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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花落馬(四)

2026-04-29 作者:小魚梔子

花落馬(四)

兩天後,幾張簽著學生名字的請示書安靜地躺在李主任的辦公桌上。

姜歲安和夏靜雯很刻意地把落腳點踩在了“提高學習積極性和有效性”上,因為只有這樣,她們的“上書”理由才能在領導面前站住腳。

但她們的議論也並非空xue來風。

這幾個星期以來,許多老師都向李主任反映了這個問題,她也一直在反思自己推行的教學模式到底哪裡出了岔子。

她有為此做出決策性的改變,只不過一切都還在計劃之中,並可能會持續性處於計劃之中,而來自學生的這一場無聲的“反抗”,碰巧點燃了引線。

她軟硬不吃,吃道理。

姜歲安和夏靜雯寫的訴求和理由,她都仔細琢磨了一遍。

她倒不生氣,而是驚訝,她們的邏輯和思維很嚴謹,也很理智。她們似乎不是站在一個個體學生的角度上在談這件事,而是站在了管理者的角度上。

翻過背面,複雜的情緒湧上她的心頭,李主任嘆了口氣,臉紅了大半。

這一個個字型大小和風格各異的名字讓她徹底看清了學生的態度,也讓她徹底看清了一個事實——她不能將一個看似成功的模式原封不動複製到一群自由的小鳥身上。

一中作為汐城的重點高中,原則上秉持“學生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個性化教學模式”的原則,這個原則之下,培養了大批在各行各業閃閃發光的優秀青年,高考成績也在全省名列前茅,雖比不上李主任之前所在的學校,但也是毋庸置疑的名校。

李主任之前所在的是隔壁市的重點中學,採取著強硬的傳統應試教育模式,過程很殘酷,結果卻不差,以至於她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把這種模式奉為圭臬。

或許,她確實要把一中和自己之前所在的軍事化管理學校區別開來。

但她對“越級”這件事有些牴觸,認為學生不應該跨過班主任直接找到自己這裡,於是把夏靜雯和姜歲安找來批評了一通。

姜歲安和夏靜雯兩人站在她的辦公桌旁,大氣都不敢喘。

在最後,她從印表機裡拿出了一份文件給兩個女孩。

姜歲安和夏靜雯對視一眼,以為是處分通知單,兩個人臉色煞白,但還是從她手裡接過了這份文件。

“關於同意學生部分請示的批准書……”姜歲安默唸出聲,有一瞬間懷疑了自己的眼睛,但卻沒懷疑自己的耳朵——夏靜雯大聲地說著“謝謝老師”。

她惴惴不安的心落地。

李主任說:“很欣賞你們的勇氣,也希望你們把這份熱情帶到以後的學習和工作上……還有,不要讓我知道你們是在上課的時候搞的這個。哎——過來在批准書上籤個字吧。”

姜歲安和夏靜雯乖乖在“學生代表簽名”的橫線上一筆一畫地寫下了名字。

兩人推開辦公室的門,見到圍在她門前密密麻麻的人頭,有點不知所措。蔣翼銘指揮著眾人給夏靜雯和姜歲安讓出一個位置,湊到夏靜雯身邊問:“班長,情況如何?”

夏靜雯拍拍她,姜歲安把身後的文件拿到胸前,將大大的標題擺在他們面前。

金色的光芒透過斑駁的樹葉灑在少女的手上,那黑色加粗體的文件宣告著意氣風發者的勝利。

方知言遠遠地站在一旁,聽人聲鼎沸,看熱鬧喧囂。

好像有那麼一瞬間,姜歲安和夏靜雯的動作在他眼裡放了慢倍速,而這種場面,他似乎只在夢裡見過。

“安靜點,趕快回班,不要在這裡聚眾喧譁!”

李主任從辦公室裡探出個頭,嚴肅地警告著眾人。

熱鬧的人堆似桌球般被一杆母球打散,人影憧憧,各自逃竄,東西南北——但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得意而張揚的笑臉。

姜歲安瞥見方知言站在陽光下,朝他望去,用眼神代替了交流。

她轉身準備回教室,沒見到方知言眼眸裡明朗的笑意。

蔣翼銘單方面封夏靜雯和姜歲安為“一中女豪傑”,該事件史稱“姜夏起義”,口號是“一中興,姜、夏王”。

夏靜雯知道後罵他“有病”。

姜歲安知道後,眼睛狡猾一眯,笑著問他為甚麼“豪傑”前還得加個“女”。

蔣翼銘立馬改口稱二位是真真正正的“豪傑”。

有了李主任的口諭,運動會將如期在十月的末梢而至。

姜歲安高二時是校園新聞報的學生責編,負責校園新聞稿件的初審和校對。

高二下學期時,她就已經在換屆大會上把這個崗位傳給了下一屆的學妹。

畢竟除了方知語一般的傳奇人物,高三的學生一般都會因為學業壓力而主動辭去學生和社團工作,這似乎已經成為了一個約定俗成的規矩。

校運會的前夕,學妹找到她,想請她幫忙。

“學姐,今年招新的時候卡得太嚴格了,現在文記的人手實在不夠,可以麻煩您幫忙採訪一些運動員嗎?”學妹雙手合十,眼睛明亮而純粹,帶著期待的目光向姜歲安發問。

姜歲安很爽快地就答應了,出於關心,她問道:“你們的策劃案寫好了嗎?確定要採訪誰了嗎?”

“我們打算每個專案都選一個優秀運動員代表,不限年級,但是具體成員還要等校運會正式開始之後才可以確定,不過我們分好了田賽和徑賽的小項負責……”學妹從文件夾裡拿出了一份策劃案,翻開後遞給姜歲安,指了指表格裡的空白處,撓撓頭對她說:“還剩跳高和跳遠沒人採,所以就要麻煩學姐了。”

姜歲安低頭快速地掃了一眼,一副“明白了”的樣子,她看了眼手錶,指了指掛在牆上的鬧鈴示意學妹快要上課了。

學妹道了一聲謝,馬尾一跳一跳地下了樓。

……

第二日的清晨,初秋給世界染上一絲燥熱中的清爽,陽光下的一陣毛毛雨喚來了許久未出現的彩虹,一切都像是上天刻意安排好的。

開幕式定在上午九點,不設早讀與早課,學生們大多都在宿舍補覺。姜歲安起得早,躡手躡腳地接了一盆水用於洗漱和沖廁所,揹著相機跟宿管阿姨報了備就一路小跑地去了操場。

彼時的操場上除了一些提前來熱身的運動員和志願者之外,還沒甚麼人。她帶著學妹給的記者證,手捏著粉筆蹲在各專案比賽場地的觀賽區域畫圈,示意這是校園新聞社的拍攝機位。

姜歲安在校園新聞社當學生責編的時候也會經常幫忙配合其他部門的一些工作,所以她有提前採景和搶機位的習慣。

最後一站來到跳高場地時,她看到了正在熱身的方知言。

她知道,方知言是連續兩年的跳高冠軍,所以他出現在這裡,她並不奇怪。

姜歲安靜靜地在一旁看他,拿出相機,把他裝在了小小的取景器中。

方知言從側邊起跑,微微屈膝。清晨的溫度還有些涼,他沒有脫掉運動背心外罩著的外套,身體裸露的地方集中在下肢,這顯得他的腿長而有力。

他像一陣風似地從姜歲安面前掠過,掀起她面前的髮絲,助跑道上揚起細小的塵埃,接近橫杆時,他整個人像被外力抽走似的,身體騰空而起。

方知言的腰部在空中發力,帶著背部向後彎曲,晨光描著他的身形,如那彎弓弦月。

這一跳是隻存在於她眼裡的。

“嘭!”

姜歲安見他輕盈地在墊子上翻了個跟頭就站了起來,眼睛忽地聚焦在了那紋絲不動的橫杆上。

她問:“方知言,有興趣接受我們校新聞報的採訪嗎?”

方知言來到她身邊,問:“需要我說甚麼呢?”

姜歲安啞然,內心念叨著:當然是你想說啥說啥呀……但她臉上還是擺著一副十分客氣的樣子,客套地回覆並加以鼓勵:“根據問題回答就行了,因為我相信你今年肯定還是冠軍,就提前來打招呼了。”

方知言聽不得這恭維話,一抹紅從耳根爬到耳尖,像是開玩笑又像是認真地詢問:“那如果我不是呢?”

姜歲安實在不知該說些甚麼,於是拍拍他的手臂,雙手抱拳擺出了“拜託”的姿勢,說:“加油!”

此時操場上人已經多了起來,姜歲安小跑出去沒幾步,就回頭對他說:“等你好訊息!”

那陽光突然剝開雲層照在了她臉上,微風粘起劉海在空中輕輕晃,她左手扶著相機的揹帶,右手朝他揮手示意短暫告別。

在方知言眼裡,她的動作逐幀播放,清晰又明媚。

姜歲安自動認領“沒有運動細胞”的身份,畢竟體育中考是踩著點滿分的,於是便主動負責班級後勤和運動員的接應。

但是陳建材這個沒有眼力見的,拉來了陳峰這個吊兒郎當的跟自己一起。

陳峰想的當然不是為班級服務,而是回班開空調休息,順便偷偷玩會兒白板,看看球賽或者聽聽歌、刷刷影片都比在太陽底下愣坐著要好。

班主任讓姜歲安和陳峰迴班級拿運動飲料的時候,她聽見校園廣播裡迴盪著這樣的聲音:“祝賀高三文科一班方知言同學打破方知言同學的跳高紀錄,現學校男子跳高紀錄重新整理為一米八三……”

何佳沒有報任何專案,也沒有下去看比賽,但在聽到廣播的時候還是忍不住趴在窗上向操場望去……即使她根本看不見那遠方的場景。與姜歲安同行的同學陳峰在把一箱運動飲料搬出教室後沒忍住,悄悄嘀咕了句:“這麼愛學也沒見考多好……”

姜歲安假裝沒聽到。

何佳聽到了。

“啪!”

她衝出來給了姜歲安身邊的陳峰一巴掌,陳峰一生沒受過這種侮辱,被她打得愣在原地。他被手上的箱子束縛著,雖想發作但自知理虧,只能用不可置信和憤怒的眼睛瞪著何佳。

何佳問:“我在這裡學習跟你有甚麼關係嗎?”

姜歲安瞟了陳峰臉上漸漸浮出的巴掌印,只覺得他活該,但她也沒想過何佳會因為一句話而動手打人。

兔子被逼急了也是會還手的。

陳峰不願動手挨處分,但嘴上依舊不依不饒:“是沒關係啊,不過你窮也跟我沒有關係,這麼努力也擠不進一班的吊車尾跟我也沒有關係。”

何佳的臉白一塊,紅一塊。

姜歲安手上突然卸力,往後輕輕跳了一步,對方沒反應過來,那一整箱運動飲料就這樣砸在了他腳上。

“啊——姜歲安!你他媽故意的吧?你不知道我……”

“啊對不起對不起,剛剛有隻蟲飛到我鼻子上,我手就滑了,甲溝炎的話你趕緊去校醫室吧……真的很抱歉!”姜歲安假惺惺地道歉,拿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佯裝無辜地望著他帶麻的臉。

看著陳峰這一坨肉一瘸一拐地下樓,目的達成後的姜歲安也不想與何佳多說甚麼,畢竟這兩人都不是甚麼善茬,她只想快速地逃離這修羅場。

陳峰,據說父親是哪裡的官,因而總在學校裡橫行霸道,但都是幹些欺軟怕硬的事兒。

自詡智商出眾,向來瞧不起何佳和方知言這樣的乖乖學生。

而姜歲安呢,最瞧不起他這樣的人。

姜歲安彎下腰,抱著一整箱水往操場走。

她一個人要搬一整箱水到操場還是有些不容易的,沒一會兒人就走得歪歪斜斜。何佳從姜歲安背後躥出來,沉默地端起那箱子的一角示意她放點力。姜歲安說了聲“謝謝”後,她們之間便再無交談。

何佳雖覺得她在可憐自己,但畢竟不願欠姜歲安人情。

太陽很大,何佳突然問了句:“姜歲安,你這樣的人,會害怕太陽嗎?”

“甚麼叫‘我這樣的人’?”

何佳不再說話了。

何佳也並沒有踏入體育場,半道便把姜歲安甩走,讓她一個人把水抬過去。

姜歲安在心裡罵了她一句“神經”,好在半路上遇到同班同學,便草草轉手了這箱水,從兜裡翻出記者證就去工作了。

姜歲安應約再見到方知言時,已是落日傍晚了。

“抱歉,來晚了。”她伸手把領子上的扣子扣好,免得方知言覺得自己是個混混。

“不用抱歉,本來就是在等你。”

姜歲安腦子白了一瞬。

只是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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