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馬(三)
作為一個從縣城小村考到城裡讀書的姑娘,何佳本以為,只要努力,就一定會有回報。
她不喜歡那些終日嘰嘰喳喳成績卻名列前茅的人,更討厭班裡同學對隔壁方知言的打趣。
她的少女時代裡自然也有那樣天之驕子和酸澀暗戀的書籍,但方知言不一樣,他不是無所事事就能奪得桂冠的人,他努力、上進、謙遜、平和——他集所有這個年紀男孩所不具備的美好品質於一身。
她對方知言本無感,可她覺得他們很像,這種“慰藉”和“動力”,被她模糊成了“喜歡”,融成了少女從高一而來的酸鹹的暗戀。
他成績比他們都好,不是嗎?
為甚麼只靠努力的人要被嘲笑,只靠才華的人能得到盛讚?
憑甚麼?她不理解。
所以她並不喜歡姜歲安這樣天真燦爛又浪漫的理想主義者,甚至覺得這樣的人虛偽而招搖,是槍會打的出頭鳥。
或許,對方知言的維護,只是她保護自己的一種方式罷了。
但當她知道方知言是富二代以後,這種單方面的“惺惺相惜”就變了味。
那是一個風和日麗的早上,學生們茫茫地鋪在操場上,秋老虎是再適配年輕躁動的背景不過,她與許多學生一樣排著隊準備上臺領助學金,可卻見到方知言筆直站在臺上,身旁挨著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
她本以為他只是作為學生代表特別上臺發言的而已,可是這一個男孩、一個男人的眉眼太過相似。
那是一種來自骨子裡的自卑和不安,需要她調動一些偽裝來抵禦。
那男人說自己是汐城一中助學專案的投資者,他說他姓方。
何佳忘記了自己當時拿到那裝著現金的信封時自己是怎樣的表情,但一定不比坐在這裡同這些衣食無憂的人陪笑好。
對於姜歲安的敵意,源於高二的一場考試,而這場考試,姜歲安甚至都沒能參加。
那次何佳超常發揮,她的名字第一次出現在班級成績表的第一位,正當她看著成績榜班級分欄抿嘴高興時,一陣議論聲打斷了她的思緒:“啊,怎麼是她啊……不過姜歲安生病了,不然的話她才應該是第一吧。”
他們的聲音很輕,可依然扎得何佳喘不過氣。
那天班主任在班會課上特意表揚了她,說她進步很大,讓大家向她學習。何佳聽著四面而來的掌聲,只覺得違心。
她本以為今天的自己會很快樂,可不是的。
她很痛,全身上下都很痛。
忮忌這種傷疤是難以癒合的絕症,它會將心臟裡屬於自己的地方用帶刺的枝椏填滿,從此以後,只有他人的風吹草動才能惹來心跳的悲喜。
從那時起,她就把姜歲安當作競爭的目標,在這場單方面的戰爭裡,她已混亂了自己的情緒。
……
汐城一中的分校在這個學期正式開始招生運營,原高三的年級主任被調任去做了行政校長。
新的年級主任姓李,是位雷厲風行的女教師,她新官上任三把火,把原本就壓榨人的雙週考制度改成了週考制度、並在教學周裡每兩天穿插單科的晚自習測驗、規定每個人在電話機打電話的時間每次不能超過三分鐘。
所以汐城一中高三生的一輪複習節奏就成了——前腳的試卷沒有講完,後腳的試卷又馬不停蹄地奔來。
老師們不得不講卷子——出卷教師的鍵盤“噼裡啪啦”地響著。
學生們不得不寫卷子——印刷室的機器“嘩嘩”地工作著。
老師們不得不批卷子——按照數量分配好的試卷“唰唰”地被裝到試卷袋裡。
學生們似多米諾骨牌般傳遞著試卷和答題卡,一切都形成了閉環。
有的人打趣,汐城一中的管理層已經由民主退步到專制了。
而姜歲安與這滅絕師太的交集,只有被收了一本接一本的小說,寫了一遍又一遍的檢討。
她也不大在意檢討的形式內容了,只當是在練字。
李主任恨鐵不成鋼地評她:“有才無德,敷衍至極。”
姜歲安表面臨表涕零,實則覺得這是莫大的嘉獎,望著卷子上的白底墨花,一時間有些恍惚,彷彿這花真長出了黑色的血肉,纏在太陽上招來月亮,月光灑進教室,洇溼墨香。
姜歲安的班級裡有人喜歡用墨水寫字,每每晚測時,教室裡瀰漫著一股子油墨味兒,混著些微的汗氣,像極了舊報紙堆在陰雨天發了黴。
沒來得及換成護眼燈的日光燈管在夜裡不知倦怠地工作著,慘白的光打在每個人臉上,都顯出幾分青灰來。
姜歲安伏在課桌上,額頭抵著冰涼的桌面,試圖透過涼意來讓自己清醒起來,可眼皮還是沉重得像是灌了鉛。數學卷子還攤在眼前,那些數字和符號在餘光裡晃動著,漸漸模糊成一片。她從筆袋裡拿了風油精抹在鼻下,試圖讓自己清醒過來。
她已經記不清這是這一個月以來的第幾場數學晚測了……
“嘭!”
一陣響動伴著桌子摩擦地面的“滋啦”聲讓她真正意義上地醒了。
“啊!”不知是誰叫了一聲。
歲安順著聲源望去,是班裡一位瘦小的女孩暈在了地上。
她倒下的時候身體撞在了喜歡用鋼筆的同學的桌上,墨水瓶掉在她頭部不遠處,墨色的汁水攤成寂靜的小泊,就好像是從她顱內擠出的腦漿。
她身邊的同學蹲下著急地叫喚著她的名字,但沒敢動她的身體。
姜歲安抽出一打紙巾去吸墨水,怕流淌的汁液染到她的頭皮。晚飯吃多了的她胃裡一陣噁心。
這日老師們去開教師大會了,沒人在課室,姜歲安蹲下身子,讓周圍的同學把女孩放在自己背上,將她背去了樓下校醫室。
教室裡的人被這動靜嚇醒了大半。
下課鈴打響,試卷收上去後,姜歲安也從校醫室回來了。
女孩的頭髮上還是沾了墨水,蹭在姜歲安白色校服上,留下了幾塊黑色的斑印。
與姜歲安同樣今天值日的同學挽著她的手說:“歲安,心晴沒事吧。”
姜歲安說:“樓下醫生已經打了醫院的電話,希望沒有事吧。”
“我覺得這考試他媽的頻繁得有些離譜了,這麼下去是真想把我們搞死……我真的不理解,一中甚麼時候在一輪複習就鋪天蓋地地刷題,雙週測已經夠惱人了……畢業的學長學姐們都覺得離譜。”那位同學說。
姜歲安還沒有從女孩倒下的那個場面裡完全脫離出來,現在想想還是心有餘悸,她回答:“不知道領導怎麼想的,身體不好的人根本受不了這樣的壓力,心晴也不是我們班第一個倒下的了……我反正沒有一點時間複習,知識點也是碎在腦子裡的,真不知道自己的身體還能扛多久。”
“嗯。”女孩默許著她的話。
其實在說到“心晴也不是我們班第一個倒下的了”這句話的時候,姜歲安心裡有些複雜——因為第一個倒下的人,是何佳。
班裡人人都知道,何佳是很拼命的一個人,似乎甚麼時候見她,她都在垂著頭學習。而自打比賽那件事情以來,她就更加賣命地學習了。
據說,她每天只吃中午一餐飯,就為了早上能多抽點時間給早讀,傍晚騰出時間來複盤。
姜歲安雖對她有所心悸和防備,但那個瞬間,真當她胃痛抽搐地倒在自己面前時,還是為她感到擔憂。
進過一次醫院的何佳也不敢再糟蹋自己的身體了,於是雖然還維持著高強度的學習模式,但一日三餐也會按時吃。
她發黃的臉漸漸充起血色,動力也越來越足。
她身邊的女孩想起甚麼似的,說要回班拿東西,就與她草草分手了。
姜歲安低著頭往宿舍走,迎面撞上同樣低著頭看書的方知言的……胸膛。
腦袋悶悶的。
姜歲安蹲下身子幫他撿起落在地上的單詞卡片,方知言清楚地看到她背後洇幹了的墨跡。
他說:“同學,你衣服髒了,”說罷,他從書包裡拿了一支小小的清潔劑,“平常袖子上沾了墨用這個一下就能溶解,要是直接洗的話肯定是洗不掉的,你先用用吧。”
她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甚麼藥,要三番五次幫自己,但還是客氣接過,留下一句謝謝。
方知言一直以來就是如此助人為樂之人嗎?
歲安望著他的背影,誠惶誠恐地批評自己:姜歲安,你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
自從上了高三以後,姜歲安的頭髮就一把一把地掉。洗頭的時候,沾了水的髮絲被捋在手上,很輕易就能揉成一個扁球,像是一團死去的海藻。
可怖,但因為有根線拉著她向遠方,才讓痛苦不再可悲,甚至帶有些英雄主義色彩。
能走到這裡的,本身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洗完澡出來,姜歲安試了試方知言給自己的那東西,果真如他所說,見效很快。她決定記下品牌回家囤點貨,卻發現瓶身上一個中文或者英文字符都沒有。
正當她愁之時,舍友們嘰嘰喳喳的討論扯著姜歲安的思緒。
她們在討論校運會的事情,問姜歲安有沒有參賽打算。
她擺擺手:“算了吧,我這種體測堪堪及格的人就不去湊熱鬧了。”
“最後一屆了,歲安你真無趣。”
姜歲安收拾好東西上了床,心滿意足地蓋上被子,在窄窄的床上狠狠伸了個懶腰:“運動這種事情跟我一毛錢關係沒有,床才是我唯一的歸宿。你們也別裝了,除了大吉要去跑個大滿貫,誰都不是奔著運動去的吧。一個要去看學弟、一個要穿漂亮衣服參加街舞社的快閃、一個要跟小男友甜甜蜜蜜。”
話音剛落,宿管阿姨“啪”一下伸手進來關了她們宿舍的燈。
四周暗暗的,唯有何佳的床鋪瀉出一籠燈光。
姜歲安戴上眼罩,習慣了伴著窸窸窣窣的翻書和動筆聲,沉沉睡過去。
起初也會覺得心煩意亂,甚至吵過幾架,但骨子裡的自傲和身體上的疲倦讓她不得不忽視何佳的所作所為。
校園運動節在每年的初秋舉辦,原則上是全校參與,但今年,李主任在教師大會上拍板決定,不允許高三的學生參加。
“高考迫在眉睫,不要整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擾亂學生的心!”
“李主任,你這樣只會讓孩子們更加學不進去……”
“那更要銼銼他們的銳氣和浮躁了!反正這件事就這樣定了,校董那邊我也已經打過了招呼,陳老師,你就不要再維護他們了……你慣著學生,他們的成績會慣著你的獎金嗎?他們的成績會慣著一中的形象嗎?他們現在一次考得比一次差,我怎麼能放心給他們安排課外活動?”
陳建材忍不住懟她:“汐城一中在學生高三的備考中從來沒有設定過這樣不合理的考試製度,這才是學生成績下降的根本原因,而不是適度的娛樂活動!”
許多老師都贊同地點頭,與身邊的同事竊竊私語。
李主任推了推自己標誌性的紅色眼鏡框,說:“陳老師,我在上一個學校就一直推行著這套體系,一年照樣十幾二十個S大,重本率百分之一百。這就說明了,不是考試不行,而是一中的學生缺乏訓練!您不要再試圖說服我了……”
陳建材拗不過她,灰溜溜地坐下了。
訊息這個東西就像是瘟疫,一絲風吹草動就會感染整個年級。
通知一經傳出,哀嚎遍野,抱怨幾乎要掀翻整個教學樓——“為甚麼”和“憑甚麼”佔據了話語的高地,罵孃的許多哭爹的也有,一時間“拒絕”的意見氣候籠罩著汐城一中。
但這樣言語上的反抗對於管理者來說無非是小打小鬧,宛如隔靴搔癢。他們知道,只要預防針打好,再拖到活動結束,就不會有甚麼大問題。
令姜歲安感到不快的點其實不僅僅在於這一件沒有徵兆和先例的改變,更在於這兩個多月以來被摧殘得太多。
這個主任上臺以後,他們從高三剛開學就三天一小考兩週一大考,沒有任何娛樂活動,學習環境壓抑得讓人窒息。
一輪複習中大部分學生的基礎都沒有打得很牢,過多的考試佔用了他們系統複習的時間,以至於學生的成績呈普遍下滑的趨勢。
不僅僅是老師,學生們也大多想到了這個問題——題海戰術在現階段是捨本逐末的。
姜歲安找到與之有一牆之隔的夏靜雯,對她說:“同學,我有一個想法。”
她趴在夏靜雯的耳畔,用手掌掩蓋住說話的聲音:“我想……”
兩人一拍即合。
晚自習上,一張正面寫著學生訴求和理由,背面簽著名字的A4紙在各個班的教室裡靜悄悄地傳遞著。
姜歲安知道,人這種生物,就像是捆綁在一起的火柴,是一種隱形的團結。這種團結有一個前提,就是有人犧牲自己成為火焰。
她之所以找到夏靜雯,是因為她覺得,她們是相似的人。而夏靜雯之所以答應姜歲安,也正是因為她覺得,她們是相似之人。
陳建材能在姜歲安面前提起夏靜雯,同樣的,也會在夏靜雯面前提起姜歲安。
姜歲安和夏靜雯在每個班都隨機找了十幾個同學,爭得同意後在成績網上調了他們這兩個月十五次全科考試成績。
姜歲安約她週末在重逢書店會面。
她們拿到資料正愁分析工作量太大時,夏靜雯一拍腦袋道:“我知道有一個人能幫我們!”
她拿出手機給蔣翼銘發了訊息,讓他來重逢書店,說是有重要的事情請他幫忙。
蔣翼銘喜歡搞資料分析,會用很多奇奇怪怪的姜歲安從未聽過的軟體來處理統計問題,啥stata、spss這種介面宛若上世紀老古董的東西。
夏靜雯與他是同班同學,據說還是青梅竹馬,深知他的能力,於是請他幫忙做了一個趨勢的量化圖,甚至還做了個“考試密度”和“成績浮動”的相關性檢驗。
按理來說,對數字這麼一廂情願的人應該會選擇理科,但架不住家裡兩代都是公務員,鐵了心讓蔣翼銘走政治這條路。他本人文科並不是很好,全靠一科和競賽生平起平坐的數學在文科班裡一騎絕塵。
“你們做這個幹甚麼?”
夏靜雯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了他。
“你們真敢啊,”蔣翼銘有些興奮,他眼睛睜得圓圓的,先看看夏靜雯,又看看姜歲安,說,“夏靜雯是不是你蠱惑了姜同學?”
夏靜雯手指指向自己,五官凝滯:“我嗎?”
姜歲安說:“是我找的靜雯,你要是害怕被牽連,我們也不強求。”
蔣翼銘連連搖頭:“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當然願意加入你們。”
姜歲安與夏靜雯面面相覷。
夏靜雯早跟她說過,湊熱鬧和裝英雄這樣的事,怎麼也少不了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