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馬(二)
汐城一中教學樓佈局按樓層分年級,按樓棟分文理。
班與班之間挨著,按照成績,由重點班打頭,再從平行班中分出三六九等。重點班是“一班”,其餘班按照排名依次向後推,文一理一是話事的大哥大嫂,小弟們在學習上的話語權層層稀釋,“一二三”也不成無差別定類,而變成實打實的排名了。
校方美名其曰“便於針對性教學”,其實是教育改革下的頂風作案。
理科班姓“理”,文科班姓“文”。
姜歲安選文——單純因為文科好。
分班的時候指標是全科,姜歲安被物化生拉了後腿,進了文科二班。主科裡,她數學最不穩定;副科裡,她地理丟分最多。
但姜歲安的語文和英語很好,每次都能把數學的窟窿補上,這讓她在二班裡幾乎沒有掉出過前三,實力處在一班的中等水平。
剛開學就聯考讓無數學生叫苦連天,遇上雨季,衣服和心情都潮溼而沉重。
但好在,國慶擁抱著晴天短暫地光臨了汐城——這座半生雨雪,半生晴天的海濱城市。
對一中的高三生來說,國慶假期足足有不被剋扣的七天;對一中的歲安來說,這七天裡要刨去半天參加比賽,這讓她心情十分不爽。
但假期和比賽如約而至。
出於安全和便於管理的需要,汐城一中要求參賽選手一律身著校服,帶上參賽證明,由各班科任老師領隊。大巴車上,有人唱歌有人講段子,雖有五音不全和冷笑話不斷的人“毛遂自薦”,但總之,氣氛是愉快的。
何佳一路上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透過座椅縫隙看方知言;方知言一路上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透過有些髒的車窗看汐城十月的海和天。
這海還有個浪漫的名字——願海。不過,愛傳鬼故事的人更喜歡叫它——怨海。
姜歲安覺得,兩個名字都挺好的——都能拿來講故事。
姜歲安有些暈車,又時值午後,睏意綿綿,上車之後就歪著頭睡覺了。
車停靠在汐城文化館正門口,陳建材下車的時候拍了下姜歲安,示意她醒醒。等人到齊後,他帶著五人進入場地簽到。
這時距離比賽開始還有兩個多小時,他們來的最早,候場室裡還空無一人。陳建材讓學生們把揹包放在候場室裡,領著他們四處參觀。
“沒人偷東西吧。”蔣翼銘問。
陳建材道:“這候場室本來就是給你們放東西的,法治社會,能丟甚麼。”
何佳的心咚咚地跳著,沒有說話。她中途以“去衛生間”的理由離開了大家的視線。
何佳獨自一人回到了候場室,盯著姜歲安的淺藍色揹包愣神。她吞了吞口水,臉上熱得像是被烈焰灼燒,痛苦卻又無奈。她警惕著周圍一切聲音,確認沒有人後,悄悄地將手伸向姜歲安的揹包。
何佳伸手解開那揹包的拉鍊,齒輪摩擦的聲音刺激著她顱內緊繃的弦。她翻出裡面的筆袋,把替換的筆芯都藏在自己的口袋裡,又把中性筆扔在地上反覆摔了幾次。
做完這一切之後,她如釋重負地把姜歲安的東西重新放回包裡。
方知言靜靜地倚在門上,將一切盡收眼底,但他沒有急於拆穿何佳的把戲,而是在她轉身之後假裝自己剛準備進門拿東西。
何佳被他嚇了一大跳,努力壓制住沉重的呼吸,逃難似地躲了出去。
方知言思索了一陣,本不想多管閒事,卻還是從自己筆袋裡翻出了兩支替芯插在了姜歲安揹包兩側空格顯眼的位置上。
他只是回來拿水杯的。
回歸大部隊後,他湊近姜歲安,提醒她:“小心身邊的人。”
這句話讓她覺得莫名其妙。
可當姜歲安發現自己的揹包和筆袋被人動過時,才明白他甚麼意思。
她與夏靜雯和蔣翼銘沒有太深交集,那麼所謂“身邊的人”,就只有何佳一個了。
姜歲安蹙眉,煩躁地搓了搓手指,並沒直接找何佳討要說法。
陳建材帶隊,像個老父親一樣千叮嚀萬囑咐:“大膽寫,試題都是很開放的,沾邊就行。發散你們的思維,調動你們的腦細胞!沒素材就拽文采,沒文采就造情感,再不濟就上上高度唬一唬他們。總之,要讓評委老師看到你們的態度,知道了噻。還有,等下趕緊去上個廁所,緊張也別光顧著喝水。寫作的時候你是很難注意到時間的,所以不要輕易上廁所……
“說你呢蔣翼銘,還喝。”
喝著水的黑皮男孩蔣翼銘突然被點名,嚥下去後朝大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請參賽選手入場……”廣播裡迴圈著機械的女聲。
陳建材的擔心不無道理,開考沒二十分鐘,蔣翼銘就舉手示意要去上廁所,同班的夏靜雯見狀偷笑了一聲。
姜歲安抽到的主題是“青春”。
她覺得,它包含著空間與時間的互動聯絡,還夾雜著各種關係的情緒,它可以是仰望者的憧憬,也可以是過來人的追憶……
她本以為這是很好寫的,可卻在落筆時犯了難。
過來人……
一個靈感撞上了她的心脈,姜歲安提筆,在作文紙第一欄居中寫下題目——《覬覦風的雲海》。
在列大綱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筆有些卡頓,於是換著寫了寫,幸好還有能順利出墨的。
筆聲簌簌。
——蔥蘢綿長的歲月裡有說有笑,如今許多都已淡忘,哪怕是自己的初心,也溺了水找不到蹤跡……但就算是“刻舟求劍”,那劍也依舊在水裡,只是鏽了去。
句號落筆,結局已定。
她瞧著右手中指第一個指節處的繭子被磨泛了紅,甩了甩髮麻的手腕,在確定沒有錯別字之後舉手示意交卷,此時距離比賽結束還有十五分鐘——她決定去外面透透氣。
陳建材見姜歲安早早地就出來了,於是詢問她感覺如何。姜歲安說不上來,但還是告訴陳建材:“我覺得,還行……老陳你放一百個心吧,不會給你丟臉的。再說了,我不行不是還有他們嗎?”
陳建材批評她:“這麼講就沒志氣了啊,你是我的學生,拿出點野心和激情!”他單手握拳,做出“加油”的姿勢。
兩人在候場室裡躁候了十幾分鍾,方知言等人陸陸續續地收拾好東西趕來了。
陳建材拍拍胸脯說請他們吃燒烤,於是將他們帶到了一個露天的音樂餐吧。
坐定後,姜歲安拍拍何佳的肩膀,示意她跟自己走。她注意到她僵住的嘴角和口袋裡露出來的筆芯包裝袋角。
她把何佳帶到了一個沒甚麼人到地方,直奔主題:“何佳,我不清楚你為甚麼要暗算我,我也不會因為自己沒甚麼損失就大度地原諒你。但是我想讓你知道,你可以在班裡無視我甚至冷暴力我,這些我都無所謂……但請你不要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來打壓我,因為這種小伎倆真的很幼稚,而且可笑。”
“你為甚麼這麼說?”她冷冷開口。
姜歲安覺得她死鴨子嘴硬,但凡事也得講證據:“你口袋裡的筆芯呢?拿出來吧。如果你的筆能裝下它,我承認是我錯怪你,我跟你道歉。但如果不行,請你給我道歉。”
她說這話可不是空xue來風,而是因為考場上按學校和首字母順序排座,何佳剛好與她挨著,她細心地觀察了她的一舉一動。
姜歲安怕錯怪她,更怕找不到她動手腳的證據。
她透明筆盒裡根本沒有按動筆,哪裡需要按動筆芯?而這筆芯是某品牌某款筆的定製款,只有特殊的筆殼才能完美適配。姜歲安是因為顏值買的它,也曾經覺得它的“不相容性”簡直就是擾亂市場秩序,可現在它居然成為了自己物證的關鍵。
再說了,實在不行,那不是還有監控嗎?誰黑誰白一見便知。
姜歲安與何佳個頭差不多,何佳甚至比她更為瘦長些,但在她面前,自己只能無地自容。
她想哭,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害怕和惱羞——但她卻忍住了。
“姜歲安,抱歉。”她知道,自己再不承認,只會讓姜歲安更加看不起自己,於是咬咬牙朝她甩出了道歉。
姜歲安接過她從口袋裡掏出來的東西,吸了口氣咽回肚子裡,沒說甚麼。
她背過身的那一刻,何佳哭了。
姜歲安知道自己揹包側口袋裡的筆芯是誰給的,於是把它們物歸原主:“謝謝你,雖然沒用上,但還是很感謝你,方同學。”
方知言從她手裡接過,也沒說甚麼。
餐吧的駐唱歌手聲音十分動聽,可姜歲安卻完全沒有心情欣賞。
夏靜雯與蔣翼銘滔滔不絕地跟陳建材講著有關比賽的種種、方知言帶著耳機在用MP3聽BBC、何佳從揹包裡拿出了《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假裝奮筆疾書其實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與何佳對峙時那砰砰亂跳的心臟還在離腔出走著,偏離了正常心率軌道。
“串來嘍!”熱情的服務員一邊吆喝,一邊把手上的大鐵盤擺在圓桌正中間。
生蠔、羊肉串、牛肉串……紛紛排隊上了桌,陳建材讓大家以王老吉代酒,慶祝他們“凱旋”。
她是極喜歡吃烤串的,可這串在今夜卻像隔了好多天的死肉佐以各種香料去掩蓋腥臊,明明不管怎樣都應該是有滋味的,但在她嘴裡,又宛如富有紋理疊加的紙。
難以下嚥,味同嚼蠟。
她抬頭,卻發現方知言在看著自己。
姜歲安現在沒甚麼心情去揣測他的想法,只知道自己應該是掛臉了,不然為甚麼連方知言這種不食人間煙火的都要朝自己投以關照的眼光。
方知言有意無意把目光放在姜歲安身上的時候,何佳時不時會瞅他幾眼。
而姜歲安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何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