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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卷一·花落馬(一)

2026-04-29 作者:小魚梔子

卷一·花落馬(一)

【楔子】

我好像遇到了一個奇怪的女孩。

說怪也不怪,說不怪也怪。

怪就怪在,明明與她性格相似的人有很多,可卻偏偏是這樣一個人——讓人想要靠近;不怪就不怪在,我們一致地盼望明天能不能少寫點字、少動點腦、多打幾個照面、多有幾次交談——我們只是隔著一堵牆的“同事”而已,競爭以上,宿敵未滿,關係沒那麼特別。

從前我對很多事情都保持一個既定的距離——不去參與,但知曉全域性,可是慢慢地,我開始有了想要參與別人生活的念頭。

最近家裡那盆蘭花開了。

之所以寫這個,是因為它本該在幾個月前就被丟掉的——家裡人都忙著,甚至忙到忘記交代傭人照料這盆花。

我偶爾遇到它,如果不趕著去上學或者是去補課,就給它灑點水,本以為命數將近,可它卻在這樣的時刻開了花——頑強而潔淨的一兩朵白花。

漂不漂亮,我說不清楚,但至少在院子裡那麼多名貴的花裡,它身為蘭花居然一點也不顯眼。

後來,也就是昨天,它被我姐朋友在莊園裡寄養的白馬啃掉了。

我時常打電話問我姐,陸哥甚麼時候回來,也就是問這匹馬甚麼時候回去,哪怕是移交俱樂部幫忙飼養和訓練,也比待在莊園吃花要好。

她在北城上學,總說陸哥很忙,再等等。

我問她,這兩者有甚麼關係嗎?

她說沒有,她說很多事情都沒有因果。

我見過馬踏花來惹一蹄子的蝴蝶,見馬嚼花還是第一回,想到這樣好不容易盛開的花兒在馬胃裡被胃液浸潤得稀爛,真是猶見可惜、暴殄天物。

原來這就是命運。

遇見的終會遇見,消散的終會消散。

它再怎麼對抗天命盛開,終究要被意外帶走。

那個奇怪的女孩說我這人過於悲觀。

是悲觀,不是現實,因為也許她也發覺我對某人有一絲幻想的歹念。

我不知道我想要與她靠近究竟出於怎樣的動機,但至少一定不會純良,可至少,讓我再盛開一會兒吧。

不知甚麼時候,我們在一條長長的走廊上抓住了對方的名字,酒過三巡,才發現是大夢一場。

青春是甜橘,也藏苦枳,久了之後,才能從記憶裡品出蒼涼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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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同學,讀是讀懂了,但是表述得太口語化,踩不到得分點,很遺憾,但活該,”肚子像開了魚眼濾鏡般大腹便便的中年教師一邊講,一邊小碎步抖動著掛在腰上的鑰匙,最後站定在姜歲安桌邊,“還有些同學,太固執、太理想、太自以為是。你連出題老師想問你甚麼都看不出來,你怎麼——”

“轟隆隆——”

他的滔滔不絕被一陣雷聲打斷。

姜歲安頂著一個星期沒擦的鏡片和油頭,雖正襟危坐但還是忍不住向窗外瞟那被風吹得橫七豎八的樹。

有管不住嘴的學生,長長“哇——”了一聲,陳建材一個腦蹦就敲了上去。

姜歲安看著自己答題卡上現代文閱讀主觀題給分欄上大大的“0”,感受著陳建材那“欲言又止”的目光,意識到對方正在陰陽自己——後半句。

陳建材清了清嗓子,重新回到講臺上,放下卷子喝了口茶,繼續講著試卷。

姜歲安整個後半節課都心不在焉地思考著他的話——太執著、太理想、太自以為是。

她飄逸瀟灑的行書俠客般劈開白白的路,躁動地躍然在紙上,一掌被陳建材拍枕在答題卡:

答:我認為作者將“女織”和“女性生育”視為女性“完整體”的要求過於片面,理由如下:

1、現代社會的性別分工已然發生改變,女性不再被束縛於家庭服務,而是透過勞動參與社會生產活動.

2、對於“女織”的懷念,實際上是男權社會對女性無收入付出的道德裹挾.

3、在鑑賞作家對特定群體情緒和思想描寫時要存疑,警惕美學敘事中的性別規訓.

三句,零分結局。

姜歲安其實是有些不服氣的,她覺得自己一有理有據,二沒胡編亂造。

她當然知道出題者希望得到甚麼答案,無非是些愛與懷念的矯揉造作,可這不是她讀出來的,又為甚麼是正確的?

窗外那暴雨依然激情澎湃地擊打著汐城。

下課鈴打響,因為下暴雨,大課間跑操取消了,高三的同學們被安排在教室自習,陳建材點名讓姜歲安跟著自己去辦公室。

歲安的鞋底花紋不算複雜,很滑,所以她在被淋溼的走廊上只能蹣跚,一步走一步站定,艱難地跟上陳建材臃腫但靈活的身子。

陳建材推開辦公室門,在位置上坐下,開啟水壺又飲了一口茶:“你也知道老師找你是說甚麼事吧。”

歲安點了點頭。

他又抿了口茶,道:“老師呢其實不認為你錯,老師是新青年,讀過書,知道你是甚麼意思。但是姜歲安你要記著,‘閱讀理解’四個字,不是問你‘知道了甚麼’,而是問出題人‘想要你知道甚麼’,你不能帶著自己強烈的主觀判斷去閱讀、去思考,明白了嗎?

“文學需要批判,語文,不必要。

“你政治考那麼高,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學哪裡去了,真是的。”

歲安眼睛睜地圓圓的盯著他頭頂的地中海,腦子裡播放一休的主題曲,開始神遊,應付道:“我知道老師,在考場上我也有想到參考答案的思路……”

“嗯嗯,那你為甚麼不寫呢?”陳建材眉頭皺得要把眉毛連成一條,反問她。

“我良心過意不去……”

陳建材扶額苦笑,突然拍了下大腿,說:“良心能當分數吃嗎?你上了大學之後隨便你怎麼解讀這些文章啦,但是在高考,你必須按照規範!別老寫些敏感的東西……話說你試卷上寫一份答題卡上寫一份不就好了嗎。

“Over!”他看著姜歲安欲要辯解而張開的嘴,立馬打斷了她,沒讓姜歲安繼續說下去。

姜歲安是他從高一帶到高三的,她甚麼脾性,陳建材心知肚明,更何況他知道自己打嘴仗肯定拗不過她。

“但你也別太難過,跟你一樣的,文一的同學也不少。本來呢,你跟隔壁夏靜雯都很有希望單科衝到聯考第一的,但是你倆這題答得都不好,人家還好一點,補了句‘對母親的懷念’,拿了兩分,”陳建材滴溜圓的小眼睛掃了掃姜歲安,靜靜道,“我說方知言那小子就比你倆機靈,平常語文都是你跟小雯兩人打擂臺,這次被人家襲奪了吧。”

夏靜雯?

她的印象裡,夏靜雯是個身材高挑的長髮女孩,總扎著高馬尾,明媚而活潑,靜若處子,動若脫兔。而且是汐城一中連續兩屆文藝比賽中的古典舞冠軍。

她們互相知曉彼此,但也只是在走廊上遇見會歪頭打招呼的程度。

方知言?

姜歲安在回想自己與他有甚麼交集,發現並沒有。

兩個班只一牆之隔,她清楚有這一號人,但真正見面的次數卻很少。相知於名,卻無實。

她只知道,他明眸善睞,成績很好,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一個總被別人打趣的“書呆子”外號。

而且他姐是方知語,超級厲害的一位傳奇女子。

這樣的人能答好這樣的題,也不是甚麼怪事了。

歲安知道以一道題目給人定性是很不負責的,但……她為甚麼需要對他負責呢?

方知言搶的語文單科狀元,是她的。

她對這一名譽莫名生出誠懇的佔有慾,似乎是瞧不起方知言,但轉念一想,沒甚麼瞧不起瞧得起一說。

陳建材知道姜歲安表面陽光開朗,但其實心思比誰都細膩,看她呆若木雞以為她在內耗,於是趕緊為自己的批評找補了幾句:“加油,老師相信你的實力!不過……這次叫你來不只是為了這個事情,還是因為省裡有個寫作比賽,國慶現場比賽,我們每個老師有五個學生名額,你們班我就選了你跟何佳,一班我挑了夏靜雯、方知言和蔣翼銘……你們都給我爭點氣哈。”

他從抽屜裡抽出五張報名表,讓她轉告一下其他四個人。

畢竟是在同一樓層,即使不熟,姜歲安也清楚地知道一班的“他們”誰是誰,於是應下來。

但對於轉告自己班上的何佳,她總有些尷尬。

姜歲安與何佳並不對付,倒不是因為有甚麼大過節,而是因為何佳總似有似無地朝她釋放敵意,帶著一種疏離和警惕。

姜歲安自認為自己和藹友善,沒害過甚麼人,也沒被甚麼人害過,活得瀟灑。她想,沒有人能得到所有人的喜愛,她不主動妨礙何佳,也不熱臉貼冷屁。

所以雖是同學,兩人卻沒怎麼說過話。

可她還是接過了報名表。

“對了,我等下一班的課,你回班的時候幫我把試卷和茶杯帶去吧,”陳建材指了指桌上的東西,一拍腦袋,“哎呦我自己順路下來的時候忘記放過去了,麻煩你了啊歲安。”

姜歲安嘴角微微抽動,已經想好等下怎麼跟朋友們吐槽了。

她拿起陳建材的水杯和試卷,連跑帶走地出了教師辦公室。陳建材叮囑道:“慢點,別跑!地上滑!”

她雖總愛與陳建材頂嘴,但打心底來講,是很尊敬這位總帶著調皮勁的特級教師的。

那雨還嘩啦啦下著,風裹挾著雨的腥味斜著吹到廊道上,將姜歲安身體一側打溼。

她敲了敲一班緊閉的教室門,推門而入,把陳建材的東西放在講臺上,又小心翼翼地把夏靜雯、蔣翼銘兩人拉到教室外,給教室沉寂得只剩“桑蟬食葉聲”的環境裡,留下了幾個水腳印。

這太可怕了。

雨點稀疏卻遭不住那風總把它們往走廊上送,她廢話不多,匆匆遞了報名表、解釋了緣由,問:“那個,方同學呢?”

蔣翼銘往裡瞟了一眼,指了指教室裡走廊靠窗坐著的白淨男生:“喏,剛回來。”

姜歲安道完謝後小跑到窗戶邊上,也沒等方知言反應過來,就壓著聲音說了起來。文一的環境安靜到詭譎,姜歲安只好把聲音越放越低,越說越近,直到方知言的頭髮撓到了自己的臉。

“同學,你離我太近了。”

姜歲安倒吸一口涼氣,他手上學校洗手液和冷水的味道鑽進鼻腔。姜歲安抽走腦袋,目光卻落在了他提前準備好的聯考試卷和答題卡上——試卷上寫一份答案,答題卡上寫另一份答案。

“原來你也覺得這文章有問題啊,我還以為你……。”

方知言眨了眨那雙純潔又有少年氣的眼睛,小鹿一般的眸中雖無淚,卻羞蒙了一層閃閃的光瀲。

他突然紅了耳朵——這下輪到姜歲安無辜地眨著不乖的眼睛了。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姜歲安轉身就要跑,腳下一滑,摔了個狗啃泥。

起身抬頭時,對上方知言起身低頭往下看的目光。

她最後視死如歸地爬起來,逃也似地溜走了。

她沒看見,方知言準備拉她起來的手滯留在空中,沾了雨,才悻悻收回。

姜歲安逃回班級的短短十秒之內,想了很多事情。

她確實應該聽聽陳建材的話的——別跑!慢點!地上滑!

一牆之隔,自己班的氛圍明顯要活躍許多,雖有班長在講臺上坐鎮,底下窸窸窣窣的聲音也不少。

姜歲安把報名表一張放在自己桌上,一張遞給正在訂正錯題的何佳。

“何佳,陳老師推薦了你去省裡參加作文比賽,這是報名表。”姜歲安轉述道。

對方簡單地回答:“謝謝。”

女孩利落短髮下的臉至始至終沒有抬起來過,手上的動作也只在聽到姜歲安叫自己時頓了一瞬,她挪動著左手悄悄地蓋住了答題卡上寫著的分數,像是母狼護著孩犢。

她有一個小筆記本,上面記錄著每次考試自己和姜歲安的成績。

她喜歡在成績單傳下來的時候琢磨每一個在自己名字之前的同學的成績,觀察他們的學習方法,但她不願意把自己的東西分享給別人。

姜歲安沒看見她的動作,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翻起了《紅樓夢》。

這是她的習慣——沒有跑操和小練的大課間,她都會在座位上看書。不過她已經被年級主任沒收了三本課外書,這是第四本。

教材推薦閱讀書目,這下總不該收了吧,她如此想著,咬著指甲沉浸在黛玉的菊色詩賦之中……

“第二排裡面靠窗那個女生!在看甚麼,拿過來!”一道厲聲就著轟隆的雷聲朝姜歲安襲來,她被嚇了一跳,咬到了手指。

她灰溜溜地拿著書走出去。

“怎麼又是你,”教導主任李主任扶了扶紅框眼鏡,拿起她手裡的書翻了一下,有些無奈地雙眼上翻看著姜歲安,說道,“收起來吧,沒剩一年就要高考了,別再看閒書了。”

她今日竟如此溫和,姜歲安想。

何佳看著姜歲安抱著書灰溜溜走回課室,攥緊了握在手裡的筆。

“誒,歲安,AAA建材陳哥和滅絕師太沒有為難你吧?”姜歲安後座的女生戳戳她的背,輕聲問。

“沒有,可能是也煩那風吹雨到人褲腳上吧——他們讓我下次注意。”姜歲安輕聲回。

“你褲子怎麼回事?”

姜歲安嘆了口氣,說:“馬失前蹄。”

不知怎的,她腦海裡立馬浮現出方知言的臉,或者說,他的那雙眼睛——不安、惱火、尷尬、關切、欣喜——亦如此時此刻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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