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雨疏風驟來(二)
姜歲安最近似乎遇到了甚麼麻煩——方知言如是想。
平常,他們雖然不會刻意去找對方,但在走廊上見面的次數也不算少,只是最近,他不常見她的影子。
也是經由蔣翼銘這個甚麼事都要摻一腳的好事者口中才得知,她在準備元旦的新年晚會。
“她表演甚麼?”
蔣翼銘正準備開口,但又把話收了回去,眼珠一轉,上下掃了掃方知言那一副死要面子還裝作毫不在意的俊臉:“你……自己問她去唄。”
方知言正要拿書趕他走,班主任就從前門走上講臺,班裡瞬間安靜下來。
站在講臺上的四十來歲的中年女人說:“現在是十二月中旬了,距離明年也就還有半個月不到的時間,也就是說距離期末的全省模考也還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了,”她頓了頓,點了幾個在底下做題置身事外的學生的名字,繼續道,“今年模考出題組裡面有去年高考的出卷人,所以難度和題目風格都近似高考,也更能反映你們現在的水平,都給我好好重視起來啊。”
窸窸窣窣的聲音響了一會兒,像水波紋一樣,自己漾開後就歸於平靜。
“還有,年級今年有規定,元旦晚會的話,高三除了演職人員,其餘的學生一律留在班裡自習,我提前給你們打打預防針,免得到時候又給我鬧甚麼脾氣。你們也不要學二班,分不清主次,跨年年年都有,少一年又不會掉塊肉。”女人說完就離開了。
方知言瞥了一眼仰面無聲長嘯的蔣翼銘,又想到了姜歲安步履匆匆老往藝術樓跑,想:看來遇到麻煩的不止她一個人了。
蔣翼銘突然單手拉開椅子,摘了方知言的眼鏡,滿臉驚異問:“哥們,一點都不驚訝嗎?”
方知言在試卷上寫了個D,回:“驚訝談不上,只是有點矛盾。”
“矛盾啥呀,這是我們最後一次元旦晚會,說不辦就不辦了?這次我得上書了,我,蔣嗣同,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
方知言無奈搖頭。
雖然沒有參與,但方知言心裡明白,上次能夠抗爭成功,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主要矛盾並不在“是否允許參加運動會”,而在“考試密度是否合理”,於是改變考試製度才是管理層最核心的關注點,運動會只是稍帶的“獎勵”。
但是現在,單單一個“文藝匯演”,並不值得學生們再去大費周章地爭取,也不值得管理層再一次低頭允許。
可他卻犯了難。
於是蔣翼銘說了他的難:“剛還跟我打聽姜歲安,現在好了,一屍兩命了吧。”
方知言嘆了口氣,蔣翼銘以為他馬上就要為此妥協,於是趁熱打鐵:“陪哥們一起。”
“我甚麼時候答應過你,還有,別濫用成語。”
“你……行,我去找夏靜雯。”
夏靜雯這次卻回絕了蔣翼銘,還罵他是個沒腦子的。
“喂,你這人怎麼這樣?”他憤憤,對著夏靜雯收拾得一絲不茍的桌子,對著那馬尾高高綁起的女孩。
夏靜雯暗暗說:“上次找李主任之後呢,我可是被姓陳的狠狠訓了一頓,不想冒險了,而且,”她的嘴角揚起,翹起蘭花指舉過頭頂,脖子靈活地左右擺動,笑著低聲說,“我是演職人員哦。”
蔣翼銘說她拋妻棄子。
“我甚麼時候說過不拋棄你,還有,別濫用成語,誰是我的妻、誰是我的子?”
蔣翼銘意味深長地低頭看了看自己撐在她桌上的手,兵敗城門,悻然回府。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方知言遇到了姜歲安。
準確來說,是她從身後叫住了他。
姜歲安的手戳了戳他的肩膀,聲音從身後傳來:“方知言,元旦晚會有我主演的話劇,你會來看嗎?”
方知言微微蹙眉,心想——果然,陳建材的訊息永遠滯後,二班貌似還不知道這件事。
見他這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姜歲安疑惑問:“這是‘好’還是‘不好’?”
方知言忘了摘眼鏡,雖然不大近視,但畢竟……護眼需要防藍光嘛,他知道,自己現在看起來應該很愚蠢,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怕說實話傷了她的心,便嘴快過心:“我會去的。”
姜歲安的巴掌比她的話語更快印上他的身體,留下一句:“有你這句話就行了,”沒走幾步,她又驀然回首,“方知言,你不戴眼鏡更帥一點。”
晚修第一節課下課,姜歲安知道“禁足令”後安慰了朋友們,她說沒關係,自己演完就趕快回來,絕對不辜負那一身漂亮的衣服和亮晶晶的妝容。
有人說她真是心大。
她拍拍胸脯:“豁達是天賦。”
這夜,教學樓五樓的走廊上,兩個身影一高一矮,在欄杆處。
他問:“真的沒關係嗎?”
姜歲安無奈攤手道:“這倒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說實話,我真挺希望大家能來的,畢竟朋友的注目比陌生的掌聲更能讓我感到一種……滿足和驕傲?”
方知言說:“我會去的。”
姜歲安眼裡星光一閃,很快又黯淡下去,只當他是在說玩笑話:“沒必要。”
“有必要的。”
他沒聽到她說了甚麼,只知道她在笑,隨後上課鈴打響,嘈雜中,他聽見姜歲安說——“謝謝你”。
方知言懷著不安的心情回到座位上,再次為自己的衝動負事後責任,他又有些後悔答應姜歲安了。
方知言作為團支書,次日去交團員報名表的時候,路過排練室,裡面的姜歲安沒扎頭髮,念詞的時候瞟到了他。
她那雙澄澈靈動的眼睛明明藏在好多個身影后,可卻那麼清晰,就那樣與自己對上了視線。或許是陽光從背後灑進來的原因,又或許是她的毛衣,方知言覺得,姜歲安整個人散發著桃子絨毛般的微光。
他沒逗留,匆匆走了,仿若路過。
姜歲安狡猾地笑了笑,念道:“不用起誓吧,或者要是你願意的話,就憑著你優美的自身起誓,那是我所崇拜的偶像,我一定會相信你的!”
交完表之後,他才猛然驚覺,自己還沒問過她究竟演誰,於是又偷偷溜到排練室門口,將耳朵湊過去聽聽,怎料裡邊窸窸窣窣一陣,分不清誰在講話。
然後門突然被開啟,他抬頭,與姜歲安對上眼。
“在等你。”方知言說。
“嗯?”姜歲安不信。
“等你路過。”
“哦?是等我路過,還是為了等我,所以路過?”姜歲安一邊說話,一邊側了側身子,避免擋在門口別人過不了。
方知言被問得啞口無言,只好老實交代。
“本來是要演<雷雨>的,後來發現去年已經演過了,只好從莎翁那裡借一借劇本,思來想去,還是演了<羅密歐與朱麗葉>——我演朱麗葉。老是老了點,但是朱麗葉的戲服真心好看,演羅密歐的學弟長得也很帥……”
方知言的臉有些僵。
她伸手“啪”一聲關掉排練室的燈,而後熟練地把門鎖上,對方知言說:“方知言,這有甚麼不好光明正大問的?”
他拇指摩挲著手腕,解釋道:“打擾你們排練多不好。”
“真的?”
“真的。”
“那你說一定會來,也是真的?”
“真的。”
“你上述所有陳詞都是真的?”
“真的。”
“你——”
“姜歲安,別再審我了。”
姜歲安若有所思點點頭,只覺得他還在哄自己,雖然不知道對方出於甚麼立場,但突然想到,方知言是個九分善良而且十分給人面子的人。
她穿上一直拿在手裡的校服外套,在糾結坐電梯和走樓梯時突然有行政處的老師冒出頭,於是只好走了樓梯。
“我說,你真得讓你爸跟學校說說,憑甚麼學生不能坐電梯?”
“我爸可管不了這些事情。”
“那好吧。”姜歲安下樓梯速度很快,幾乎是滑下去的,像條泥鰍一樣,將方知言狠狠甩在身後。
文藝匯演那晚,時間已經逼近第一節晚自習下課。
牆上的掛鐘一秒一秒地走著,像是在為方知言的心跳倒數。
他的筆尖在草稿紙上“噠噠”地敲著,偶爾卸力,筆尖就蹭在紙上像拖尾流星一樣划過去。不一會兒,那紙上的筆記便宛如吳冠中的《殘荷》。
他似乎在預謀一件大事。
一滴汗從額頭劃過面頰,滴在課桌上時,他站起了身。
他輕聲與在講臺上看班的陳建材說,自己肚子不舒服要去趟衛生間,見陳建材盯著手機的腦袋點了點後,假裝很著急地溜了出去。
方知言在拐角處差點撞到巡邏的李主任,好在衛生間就在前方,他便一頭紮了進去,等待女人的腳步聲離開,再躡手躡腳地走下樓梯。
方知言在校園路燈下狂奔,四周靜得很,他似乎只能聽見寒風搏擊圍巾飄蕩和隔著羽絨服的自己因運動而“咚咚”的心跳聲。
他計算過了,姜歲安的節目排在不前不後的位置,剛好處在第一節晚自習後半節課和第二節晚自習的前半節課之間,而這兩節課中間的休息時間足足有20分鐘,看班的老師也不同。
因此,他可以用同樣的理由“提前離開”與“延遲迴班”。這麼算來,他有大約三十五分鐘的逃離時間。
汐城一中的校園禮堂很大,方知言一步三臺階地往上跨,從後門溜進去,只找到一個角落的空座位。
他剛一坐下,舞臺那頭便傳來一陣熟悉的聲音。
“姓不姓蒙太古又有甚麼關係呢?它又不是手,又不是腳,又不是手臂,又不是臉,又不是身體上任何其他的部分……”
經過麥克風的聲音與現實中姜歲安的聲音有些不同,但他還是迅速識別了她的聲線。
他努力喘息以平復自己的心率,目光穿過密密麻麻的人頭看到了舞臺上身著古典歐式表演禮服、戴著金色捲髮假髮、妝容優雅中帶些可愛的姜歲安。
舞臺的燈光照在她的身上,塑膠寶石反射出耀眼的金光,像她熠熠的明眸。
她的臺詞清晰,情緒飽滿。
方知言發現,姜歲安還是很有表演天賦的。
往大了說,跟文藝和語言有關的事情,她都很有天賦。
他不知道該如何追溯這一種天賦,只想著姜歲安這人總將情緒寫在臉上,喜怒哀樂一見便是,因而不需要造作,就能達到他們所謂的“使相”效果。
他望著她,她卻沒見到他——她在心裡已經認定了,他們不會來的,即使方知言信誓旦旦打了包票,但她還是覺得“逃課”不是他應該做的事情。
她不怪任何一個人,只專注地把這場戲演好。
姜歲安在舞臺上的一顰一笑、喜怒哀樂都被他收在目光裡,看到“羅密歐”抓起“朱麗葉”的手“私奔”的時候,他心裡一陣吃了酸瓜的感覺,那是一種不敢去反覆試探的味道。
隨著演“親王”的同學一聲:“人間的故事,哪兒有這般的哀傷——比起朱麗葉和她的羅密歐這一雙!”幕布緩緩合攏,在陣陣掌聲裡再被拉開時,主演們手拉著手排成一行,朝臺下的觀眾們鞠躬。
姜歲安的眼睛一目十行,一邊尋找著熟面孔一邊揚起嘴角保持微笑。
方知言低頭看了一眼手錶,眉心一蹙,從後門離開了。
秋冬的汐城溫度一直不算很低,只是海陸風經常“吃人不吐骨頭”。
方知言在校園夜色裡向教學樓狂奔,心裡有些不安,但卻被一種莫名的滿足填滿。
他覺得現在的自己很自由。
即使目的地是另一個牢籠,他也依舊覺得很自由。
他是個十分慎重使用“自由”這一詞的人,答題的人當然要慎重對待這個詞,可是現在,他覺得這個詞其實很純粹。
他不經在想:自己需要跟姜歲安說他為她逃課去看了表演嗎?
可他這麼做是為了甚麼呢?
為了她驚訝喜悅或慚愧難當的一抹笑?為了她在心裡將自己與其他人劃開分別?為了向她證明自己也是個反叛的信徒?
可他這麼做是為了甚麼呢……
這是他自己決定的事,與姜歲安無關,又與她息息相關。
方知言與第二節晚自習的看班老師打了招呼後就回位置上繼續複習了。
蔣翼銘見他氣息不穩,鬢角帶汗,在下課之後忍不住問:“你上廁所後洗手的時候順便洗了個頭?”
方知言白他一眼。
“我聞到了你身上校園禮堂的味道。”
方知言又白了他一眼。
“方知言,你變了。你逃課了。”蔣翼銘撅嘴搖頭。
“你怎麼知道?”他心裡一虛,脫口一出,看見蔣翼銘錯愕的神色,才知道自己被詐了。
啊,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