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繭鎮 13 暴雨
離開了安吉斯議員的帳篷後, 嘉莉還邊走邊思索了一會,這才想起來安吉斯議員所說的邀請函是甚麼。
“邀請函……我是有的吧?你看到過的。”嘉莉疑惑地看向丹:“但她為甚麼問我這個?”
“這是專機。”丹說道:“只有被邀請的頭等艙乘客才能得到的。”
嘉莉眼睛略微睜大,反應過來:“所以, 你的意思是, 我其實沒有上錯飛機,是有人故意……我是說……”
丹明白嘉莉的意思, 他點了點頭。
“而且, 我們都是在上飛機前拿到了邀請函,而你是在飛機上才送過來的。”丹又幫嘉莉指出了一點:“這場邀請其實還是臨時起意。”
嘉莉:“所以那位叫艾……嗯, 那位交際花小姐沒有上飛機, 也是臨時被替換掉的?”
丹再次點頭。
“但是, 為甚麼?為甚麼會選我?”
丹搖頭:“我不知道。”
嘉莉又想到剛剛安吉斯議員說的話, 於是也拿來問丹:“那個交際花小姐,為甚麼說比我合適?”
丹眼睛微微眯起, 似乎也在思索。
然後他說:“我並不瞭解那位小姐。”
嘉莉於是決定換一個問法。
“那你們又是因為甚麼受到邀請的, 為甚麼會上這架飛機?”
丹回答了她:“我不知道其他人,但我只是為了去辛裡其亞島參加一場學術會議。這個機會對我來說,非常難得。”
嘉莉腦中突然有道靈光閃過。
她發現由於這段時間沒有和其他人交流, 她一直陷入了一個誤區。
“所以, 這也只是你——”嘉莉看向了丹:“其實, 這個飛機的目的地也並不一定是那個開學術會議的島?或許,上飛機的每個人目的地都不一樣?”
丹說:“也有這個可能。”
一群目的地不同的人,卻因為一封邀請函而上了同一架飛機。還有那飛機失事後,集體消失的空乘人員——
嘉莉的思緒一時間變得非常混亂。
“那麼, 那麼——”
嘉莉的聲音越來越高,她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那,那這場空難, 這整件事,現在這個情況,難道也是有人操縱的嗎?”
丹並不否認:“看起來是這樣。”
“那這是為甚麼?他把我們全部困在這裡,沒法聯絡外界,而且現在,現在還有人得了這些會失去理智的暴食症。難道有人就想看我們全部得病,最後相互殘殺?”
像是因為一個線頭不小心抽連出了一大團亂麻,此刻,嘉莉把之前那些她只是覺得有些奇怪的但原本並沒有多在意的事情全部串聯在了一起。
假如當下處境只是飛機失事造就的偶然,嘉莉尚且可以放平些心態抱怨倒黴,甚至懷揣希望等待救援或者自救,但如果這一切背後其實都是有人為操控的話——
嘉莉覺得整個人都要不好了,越說越快,氣息急促。
她想到了最壞的可能:“我們是不是會被困在這裡,永遠都出不去了?”
“噓,噓,放鬆。”丹停下了腳步,輕輕地拍了拍嘉莉的肩膀,略微低下頭,額頭靠近,目光相接,輕聲安撫道:“不會有甚麼事的,放心,不會有事的,我們很快就會離開,好嗎?”
丹灰綠色的眸子一如既往地沉靜,就如同一泓平靜溫柔的湖水,沒有漣漪,深不見底。
嘉莉的情緒也確實平復了一些。
然而她依舊微微抿起了唇,眉頭蹙起,嗓音還有點控制不住的起伏:“可是,丹,我真的有點怕。”
越是思考,越是知道的越多,整個謎團卻反而越來越大。
在一無所知時,嘉莉原本還能保持樂觀,唯一需要困擾的是不知道甚麼時候會到小鎮。
但當之前被忽略的不合理之處被察覺時,嘉莉能感覺到的不是明晰與了悟,反而是惶恐。
為甚麼要這麼做?
幕後的人想看到的是甚麼?
他們想要甚麼結果?
又為甚麼,會選擇她?
嘉莉越想,就有點越不敢想。
感知到嘉莉愈發激烈的情緒,丹的眼神有一瞬間的放空,然後,眸光的波動便如湖底深處被攪起,波瀾在湖面氾濫開來。
和上次日落時,嘉莉對他笑時的那種感覺好像又來了,但似乎又偏偏是不同的。
精靈這次又在敲擊他的胸口,但用的不是錘子,而是尖尖的鐵錐。
因此,這次沒有悶悶的響聲,而是一種難以言說的細微刺痛甚至透過他並不存在,只是刻板執行的心臟,延伸,到整個胸口,那個同樣模擬出來的肺部,居然開始抑制他的呼吸。
於是,丹為安撫而產生的笑意逐漸放平,呼吸也隨著嘉莉顫抖的話語略微顫抖了起來。
嘉莉也感覺到了丹此刻情緒的變化,但這讓她有些奇怪。
嘉莉遲疑了,她蹙起的眉頭從惶恐轉成了擔憂。
“丹,”嘉莉問:“你還好嗎?”
明明之前是丹在安撫她,但是現在丹卻看起來比她的情緒還要不穩定。
丹不會其實比她還怕吧?
不會吧?
不會……嗎?
反正,嘉莉覺得自己沒有感覺錯。
嘉莉:……
嘉莉因為一時資訊衝擊而產生的激盪情緒一下子被衝散了大半。
搞甚麼嘛,這麼高大的個子,假裝得很是平靜,結果事實上膽子比她還小。
明明當下場景不太合適,但是嘉莉有點無語,有點好氣,又有點想笑。
但是不管怎麼樣——
嘉莉抿起嘴角,小小地嘆了口氣。
她伸手,輕輕拍了拍丹的頭頂。
“好了,我不說了。”嘉莉道:“……你別怕啊!”
這讓她都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了。
然後,嘉莉感覺到丹的呼吸頓了頓,然後似乎更加亂了。
嘉莉:……
拍腦袋的舉動顯然安撫性不夠(而且不如說起了反作用),嘉莉又遲疑了一會,然後,她試著像很久以前做過的那樣,雙手都抬起,然後用手心輕輕貼上了丹的臉頰。
嘉莉對上了丹的目光,放緩了些聲音:“這樣好點了嗎,丹?”
由於之前丹為了讓嘉莉平靜,彎身用額頭貼近她的額頭,因此,他們的距離本來就非常近。當眼下嘉莉又用手捧住丹的臉頰時,這雙向的接近就讓兩人顯得有些過於親密了。
本就是夏日,嘉莉的掌心是帶著些許汗意的,再加上丹臉頰生出的溫度,讓嘉莉感覺到了從手心相接處蔓延開來的細微潮熱。
還有呼吸。
這種呼吸的聲音與氣息都能互相感知的距離,到底是有些太近了。
在說完這句話後,對上丹看來的灰綠色眸子,嘉莉不自覺地躲閃了一下。
她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此刻的舉動其實是有些不太合適的,因為她從前這麼做的時候,那個被安撫t的物件,可不是一個成年男性--她卻錯誤地照搬了屬於孩童間的親密舉動。
在意識到這點的時候,嘉莉食指動了動,然後迅速收回手放在了身後,然後她又轉身背向了丹。
“好了,快走,別多想了。”嘉莉提高了音調,像是在掩蓋甚麼:“我們還回不回去了!”
說完之後,她就先往前急走了兩步,然後又停了下來。
嘉莉沒有聽到丹跟上來的腳步聲。
真是的……
嘉莉只能又轉頭看了回去。
丹已經直起了身,但依舊還筆直地站在原地,目光看著她,只是顯得呆愣愣的,一副不知道在想甚麼的樣子。
不知為何,此時嘉莉腦中,突然響起了剛剛在出帳篷前,安吉斯議員對她說的那句話——
“怎麼,小女孩,還要你的教授牽你回去嗎?”
嘉莉於是往回走了幾步,然後伸手拉住了丹的衣袖,往前扯了扯。
“走了。”嘉莉說:“別發呆,快回去了。”
丹看了眼嘉莉抓住他衣袖的手,沒說甚麼,只是跟著嘉莉的步伐,亦步亦趨地往他們的休息地走去。
“哼。”嘉莉一時又有些得意地心想:“這誰牽誰還不一定呢!”
等嘉莉和丹回到他們休息的地方時,嘉莉發現就在他們離開這段時間裡,安雅居然已經自己回來了。
此時,安雅就坐在之前和嘉莉跑去圍觀前坐著的地方。從嘉莉的角度看去,能看見安雅低著頭,一手懷抱著敞開的食品袋子,一手則拿著一個烤餅使勁地在往嘴裡塞。
嘉莉於是立刻甩開了丹的袖子,快步朝著安雅方向走去。
然後,在路過之前的那個人機學生的時候,嘉莉聽見對方用平靜的聲音對她說:“按照你的要求我關注了安雅的狀態,她的身體狀況健康沒有受傷,但出於飢餓狀態,心理狀況不穩定,應該是在躁動,不安和恐慌。”
嘉莉:“……哦。”
於是那個學生又進入了待機狀態,看起了自己的書。
嘉莉:……
嘉莉現在很想喊一聲“小愛小愛”,看看這個學生會不會回一句“我在。”。
不過雖然這個學生彙報得很人機,但也確實給嘉莉提了個醒。
飢餓狀態。
此時的安雅,是一個狀態不穩定的選擇性暴食症患者,會因為食物的短缺而失去理智發生躁動。
經過了剛剛的安德烈砍殺事件,以及安吉斯議員在會議上公佈的情況,嘉莉這才意識到在之前吃飯時,她形容安雅的“護食”並沒有誇張,一頭“餓了七天的狼”也並不過分。
只是對比起其他人,丹提供了足夠多的食物,才讓安雅能夠保持理智。
但是現在安雅這種狼吞虎嚥的吃相,多少讓嘉莉產生了些許不確定--如果她現在和安雅說話打斷了她的進食,安雅不會就氣得撲上來咬她吧?
嘉莉於是試探著走近了些,然後在和安雅保持了一定距離後才開口叫了聲:“安雅?”
聽到嘉莉的聲音,安雅只是略微抬了抬眼,然後又繼續往嘴裡塞著食物。
確認安雅人沒甚麼事,嘉莉倒也沒有再管她,畢竟她剛剛知道了邀請函的含義,也很需要自己平復一下心情。
對了,說起邀請函。
嘉莉想起了這茬事,於是跑去找到了自己的揹包,然後找個了樹蔭坐下。
看周圍沒人關注她,嘉莉拉開了隨時揹包的拉鍊,找了好一會才把那個邀請函從揹包底部翻出來。
邀請函的材質特殊,並沒有損壞,但是到底有了些摺痕,嘉莉於是把它翻開,第一次開始認真地逐字逐句地閱讀上面的內容。
【致我的貴客】
【莉·嘉小姐】
到這裡,嘉莉確認了兩遍,“莉·嘉”,是她的名字。
然後她繼續往下看。
【謹邀您參加此次■■。這將會是一次奇妙旅行,若是在航程中發生任何意料之外的事,請您不要驚慌--這只是在您■■前的必要旅程,而您將受益無窮。】
嘉莉先嚐試著用指甲去颳了刮那兩個“■■”,可惜這並不是塗層,也沒有隱藏文字。嘉莉暫時還猜測不出這兩個黑方塊代表了甚麼詞彙。
當時剛拿到邀請函時,嘉莉對上面寫的甚麼奇妙旅程等相關詞彙根本沒在意,然而此時,嘉莉的神色微微沉了下來。
“任何意料之外的事”
“不要驚慌”
假如對應她此時的處境,那麼其含義就有些意味深長了——似乎從她上飛機起,對方就已經預料到之後會發生甚麼,這和她剛剛猜測的情況也是不謀而合。
但之後寫的“必要旅程”與“受益無窮”就讓嘉莉完全沒有頭緒了。
她覺得自己的生活很完滿,根本不需要這些自以為是的“受益無窮”。
她年輕漂亮,有錢有閒,父母不著家的好處是,他們沒管她但也不會控制她,而且因為嘉莉還有個穿越前的上輩子,因此也不會哭著說甚麼她不要很多很多錢想要很多很多愛。
受益無窮?
她還要甚麼受益?沒有!她人生已經非常完美了!
如果非要說遇到了甚麼破事,這邀請函就是唯一的一件。
嘉莉想不明白這到底代指的是甚麼,只能繼續發散思維,猜想這幾句會不會其實是反話。
如果是有人為了報復她因此騙她上了這架飛機,然後把這幾句理解為陰陽怪氣,那邏輯倒是還更通順些。
想不通,嘉莉繼續往下看。
【另外,請收好這份邀請函,作為貴客的證明,它或許能為您提供一些額外幫助。】
丹倒是也讓她收好邀請函,可能這句話就是原因。
但幫助是甚麼,這依舊沒說。
【您的任何疑問,將在旅程結束後得到解答。】
【祝您此次旅途愉快。】
落款:
【您未來的友人】
【■■■■】
最後的黑方框依舊刮不開,是對方還不想讓她現在知道身份。
嘉莉忍不住咬牙。
旅程結束會讓她知道所以資訊是吧?
那麼這個“■■■■”最好是別讓她知道他是誰,否則她就算刷爆黑卡都要買兇殺他一百遍!
又反覆看了幾遍,在確定獲取不到其他任何資訊後,嘉莉才把這個邀請函再次塞進了揹包最裡層。
在又托腮想了一會後,嘉莉招手把丹給叫了過來。
她盤坐在地上,對著丹手心向上攤開了手掌,說:“那你的邀請函呢?也給我看看。”
丹沒有拒絕,直接拿給了嘉莉。
不過他拿給嘉莉的不止是邀請函,還有一張紙質文件,上面寫著附件資訊。
嘉莉於是把這附件放後面,先看起了邀請函資訊。
丹的邀請函外觀和嘉莉是完全一致的,紙張的材質也相同。
嘉莉翻開了它。
【致一號乘客】
【丹·斯特林先生】
【恭喜你獲得了此次邀請資格,希望你接下來的旅程順利。】
【隨函已附相關航程資訊與隨行人員安排。】
【等待與你會面。】
【我方對此次行程擁有一切解釋權。】
【對了,建議儲存好此份邀請函,遺失不補。】
落款是
【負責人】
【■■■■】
兩份邀請函的內容不能說是毫不相關,但至少也是大相徑庭。
在措辭方面,嘉莉的那份明顯漂亮委婉了許多,不像是丹的這份,雖然用詞還算客套,但也就差直接把“得到這份邀請是你的榮幸”給寫上去了。
且拋開措辭不談,嘉莉那份邀請函其實提供了更多隱晦的提醒與幫助,顯然發出邀請函的人對嘉莉表現得更為友善。
嘉莉看向了丹,問道:“其他人的邀請函也和你的一樣嗎?”
丹搖了搖頭:“我不清楚。”
嘉莉思索著,她和丹的區別就在於對她的邀請是臨時起意。
對丹不客氣的負責人對於寫給嘉莉時的落款卻是“您未來的友人”,足以可見對方對嘉莉的特殊對待。
臨時起意是特殊,措辭區別是特殊,因此如果在已知條件下推斷,很有可能其他那幾個人的邀請函都和丹一樣,只有嘉莉的與眾不同。
嘉莉於是抬頭看向了丹,有些恍然大悟道:“所以你之前說,讓我不要把邀請函給其他人看到?”
丹嗯了一聲。
這種表露出來的特殊在此時此刻對嘉莉並不是甚麼好事。
“但我特殊在哪?”
嘉莉擰眉,還是想不通對方為甚麼中途變卦都要邀請她。
如果沒有現在這種境遇,嘉莉或許都要懷疑那個負責人是對她有好感甚至暗戀她了。
但就算對方表現得再客氣,還不是毫不留情地把她坑上了要失事的飛機然後流落山林,而且她都這麼慘了,也沒見對方偷偷給她空投幾個補給包——這又算哪門子的特殊對待啊!就話說得好聽是吧?!t
嘉莉的火騰得一下又上來了。
但現在也不是生悶氣的時候,嘉莉一邊想著甚麼時候找機會看看其他人的邀請函,一邊又看向了她所沒有的邀請函附件。
這上面倒是沒有甚麼特別的,最前面就是這次航班登機的時間地點。而後面的隨行人員安排則是告知丹,他手上有30個隨行人員名額,但如果隨行人員超出,可以與其他同行者協調。
不過附件上也有告知,邀請方對隨行人員沒有任何要求,但受邀請者要對自己的隨行人員負全責,邀請方對這些人員不作任何保證。
嘉莉輕輕呼了一口氣。
她現在才知道為甚麼最開始安吉斯議員要做那一場近乎點兵的反對者投票了。
估計是用這個方法來第一時間確認同行的頭等艙乘客手下都是哪些人,以及測試了哪些人聽話,哪些人不服從安排,最後還透過統一資源分配的方式拿到了所有人的管理權。
一石三鳥。
嘉莉:……
該說不愧是你嗎?控制狂議員閣下。
嘉莉把邀請函連同附件都還給了丹。
看完了這些東西,嘉莉對自己的處境倒是有了一個比較清晰的認知,但對前路反而更加茫然了。
她能做甚麼呢?
事實上,她就算知道了這一切也甚麼都做不了--倒不如把寶全壓在安吉斯議員身上算了。
嘉莉憂愁地嘆了一口氣。
不過嘉莉在丹這邊還能有閒心憂愁地嘆氣,駐紮地的其他地方卻並不寧靜。
那些“選擇性暴食者”如同安吉斯議員所決定的那樣全部被控制了起來,集中放置在一處看管了起來--只除了安雅和安德烈。
安雅是因為丹的擔保因此被網開一面,而安德烈……
隊伍中沒有人再見過他。
接下來的幾天過得還算平靜,趕路,休息,駐紮,狩獵輪換著,只是翻山趕路時間逐漸縮短,駐紮狩獵的時間則逐漸變長。原因也很簡單,因為患病的人越來越多,帶著他們趕路並不方便,而且收集食物的人手也越來越短缺。
而在患病的人中,丹手下的人最少,一直都只有安雅一個,其次是安吉斯議員手下的,但也已經快接近十個人。企業家萊頓和男明星手下的人出現病症的人最多,甚至已經超過了半數。
可以說,再這麼繼續下去,很有可能過不了多久,患病者都要超過正常人了。
最初的患病者因為發病已經被處決了不少人,但所尋找的小鎮依舊毫無蹤影。
意見領袖間的會議又召開了幾次,嘉莉沒有再跟去,不過丹每次回來都有轉告她結果——結果就是沒有結果,丹依舊摸魚,男明星西蒙甚至都不去了,企業家萊頓更是起了反作用,頂撞了安吉斯議員好幾次,最後幾次甚至是不歡而散。
即使是安吉斯議員也沒法在這種情況下力挽狂瀾,
肉眼可見的死亡威脅在後面揮舞鐮刀逐漸逼近,而前方依舊是看不見希望的絕路斷崖,無論是患病者與正常人全都開始感到恐慌,隊伍的氣氛也一天比一天壓抑與絕望,彷彿是在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但或許也用不了多久,就會有一場暴雨把如今平和的假象撕個粉碎。
嘉莉很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不穩定因素,自從那場會議回來之後,她基本都和丹的學生待在一起,能不離開就不離開。
然而安雅卻和嘉莉的選擇完全相反。
自從安雅那天被兇手安德烈追逐受到刺激,獨自跑入山林又跑回來之後,她整個人都變得不對勁起來。
她開始試圖抑制自己的食慾,並且知道安吉斯議員在做實驗找出緩解食慾的辦法後,要求同樣嘗試各種藥劑。
這倒是還算正常,但是除此之外,她開始要求出去做各種狩獵或者採集任務,也開始熱衷於和其他隊伍的人交流,打聽各種訊息--總之除開進食的時間,嘉莉是找不到安雅蹤影的。
嘉莉覺得安雅這麼做很危險,畢竟她作為唯一一個不被控制的患者太過惹眼,誰知道會不會遇到甚麼不好的事情,不過她依舊勸不住。
丹對安雅則是持放養態度,和對待其他學生一樣,他基本不管安雅在做甚麼要做甚麼,甚至在拿回食物後,安雅吃不吃都不管。
從某種意義上來,安雅算得上是活得最滋潤的一位了。在其他人都食物短缺的情況下,她每天能得到的食物非常充足,甚至於嘉莉好幾次看到有人拿著大袋食物來偷偷送給丹——不過最後大部分都落入了安雅的肚子。
嘉莉問過丹這些送食物的是甚麼人,丹也沒有隱瞞嘉莉。
“萊頓·沃康。”丹說道:“還有西蒙·凱里特。”
嘉莉實在疑惑:“他們為甚麼要把食物送你?”
明明看起來他們隊伍裡東西都已經不夠吃了。
丹說:“他們想讓我幫一個忙。”
嘉莉奇怪:“甚麼忙?”
“準確來說,不是找我,而是找我的學生。”
“學生?哪個?”嘉莉更奇怪了:“他們能幹甚麼?”
“一個會占卜的學生。”丹說:“他們想讓他占卜天氣。”
嘉莉想起來了:“那個雨天教派的占星師嗎?”
丹有些意外,但他點了點頭:“是她。”
丹輕笑了起來:“莉莉怎麼知道的?”
“我看她填過表,印象深刻。”嘉莉說出了她印象深刻的原因:“她的占卜術的準確度不是隻有50%嗎?這有甚麼用?”
問明天下雨嗎,然後結果的是或者不是根本完全隨機。
“確實是這樣。”丹點頭,然後說:“但她的機率其實是另一種計算方式。”
嘉莉好奇:“是甚麼?”
“占卜兩次,一次不準時,另一次必然是準的。”丹解釋道:“也就是說,她可以連著占卜兩天的天氣,當一天被驗證不準時,另一天的天氣就必然是準確的。以此類推。”
嘉莉:……
“我覺得你在耍我。”嘉莉說:“而且我有證據。”
比起丹說的,嘉莉更相信那個學生是在學習天氣占卜時,順便學習了現代氣象學。
嘉莉又問:“他們占卜天氣幹甚麼?”
丹搖了搖頭。
丹不知道,嘉莉也想不明白。
但是她之後很快就知道了。
這之後過了兩天,一個駐紮日下午。
嘉莉坐在一處樹蔭下,一邊拿著水杯喝水,一邊使勁捏著一個硬紙片扇風。
熱,太熱了。
又悶又熱。
他們進入山林的時間是初夏,現在也不過離當時過了十幾天,因此除非是在正午或者太陽下,天氣還算得上舒服。
但是不知道為甚麼,今天的天氣突然間炎熱異常,從早上太陽撒下第一縷陽光開始,就好像是驟然進入了三伏天,即使躲在陰涼處都如同身處火爐,每次呼吸都感覺肺部在著火。
這種天氣,連最活躍的安雅都吃不消,難得沒有離開隊伍,連胃口好像也小了些。
所有人都被這突變的氣候折磨得不輕,原本定下要出去狩獵收集的隊伍也不得不改為原地休息--畢竟在現在這種缺藥的情況下,比起脫水中暑,倒是不如餓一頓來得安全。
人有時候是不能閒也不能聚集的,因為人有空在一起就很容易找事,特別是在這種本身就讓人煩躁的天氣裡。
有兩個男人因為一點小事又發生了口角,然後口角升級成肢體衝突,最後扭打在了一起。
這種事情這幾天發生的有些多,大家從最開始的緊張勸阻,到後面開始習以為常,甚至都懶得管他們了。
這次本來也是一樣的,兩個人存在著體型差,一強一弱相當明顯,這本是一場極快就能決定勝負的戰局。
然而完全出乎人意料的是,在兩人僵持著扭打了十分鐘之後,最後反而是比較弱小的那方氣喘吁吁地把更強壯的那方鎖喉壓制在了地上。
這倒是顯得有些精彩了,不少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來,圍觀著這場以弱勝強的戰局。
本來一切都要塵埃落定,然而就在這個時候,那個更強壯的人卻不服氣地大叫了起來:“如果不是我這幾天沒吃東西,你怎麼都可能打得過我?”
另一個人冷笑了一聲:“難不成我就有甚麼東西吃嗎?我也快餓死了!”
“得了,別騙人了。”那個強壯的人臉上卻露出了鄙夷又憤怒的神色:“你當我不知道嗎?你是議員手下的人,你們每天都能分到比我們多太多的食物,你以為你們偷偷做,我們就不知道了?”
弱小的人皺起了眉頭:“你在胡說甚麼?我們不是一t樣分配的嗎?”
“我胡說?”強壯的人開口:“如果不是因為這個原因,為甚麼你們得病的人比我們少?”
沒等弱小者繼續開口,那個強壯者說道:“我早就知道,吃的少就會得病,得病了就會被你們關起來,最後因為發瘋被餓死。統一分配?我就知道這絕對不公平!我們每天做一樣多的活,憑甚麼我們吃得少?憑甚麼要我們先死?!”
這話說出口後,原本只是涉及到兩人間的恩怨,一下子就波及到了所有人身上。
然後那個強壯者開始劇烈掙扎起來,他低頭一口咬住了弱小者的手臂,然後開始翻身,反制,然後伸出手狠狠地掐住了弱小者的脖子。
“我快餓死了,我吃不下東西,我沒有東西吃……”這個人的話語也是混亂的,臉上同樣出現了與之前兇手安德烈發瘋時一樣的癲狂神情:“你把我的東西吃了,你要殺了我,我要殺了你,你吃了我的東西,反正我總要死了,我要把你也殺了,和我一起死好了——”
“發病了!”有人於是猛然醒悟,嚷嚷起來:“他也得病了!快點把人拉開!”
然後在第一時間,離得近的那些人居然都沒有動,而當有人衝過去打算制止的時候,那個強壯者卻一下子從那個人身上跳了起來,然後拔腿就往山林中狂奔,很快就沒有了蹤影。
當有人去檢視那個弱小者的情況時,發現他已經因為窒息陷入了昏迷。
有人於是抬著他把他送去了醫療的地方,這場鬧劇於是就這麼結束了。
然而鬧劇結束了,話題卻沒有。
隊伍裡的人坐在一起,沉默了一會後,彼此間開始竊竊私語,討論著剛剛那個患病發瘋者說的話。
“安吉斯議員……”
“食物分配……”
“餓了會得病……”
“人數最少……”
他們這麼互相交流著,目光時不時往安吉斯議員的帳篷方向望去。
直到安吉斯議員的保鏢們出來轉了一圈,討論聲才弱了下來。
“他們……有槍……”
說到這個話題,討論聲再次變弱,然而不少人的目光卻偏移到了另一個方向——
那裡同樣是一個布棚子,而裡面的那些人,是被控制起來的患病者,是……註定發瘋,註定要死的人。
就像安德烈,就像剛剛跑進山林的那個男人……
隨著時間推移,氣氛又開始逐漸變得靜默,然而於此同時,卻好像又有甚麼開始在暗中湧動。
酷熱從早晨一直到了下午,又從下午到了日暮,甚至當太陽完全下山之後依舊悶熱異常,彷彿整座山林下面都有火爐在烘烤似的,讓人難受得都快喘不過氣。
嘉莉最開始根本就睡不著,翻來覆去到了深夜,然後才勉強升起了一絲睡意。
就在她剛剛睡過去不久,半夢半醒間,卻感覺到有人輕輕地推了一下她的肩膀。
“莉莉。”那是丹的聲音,壓低著,如同耳語:“醒一醒,好嗎?”
嘉莉有些不耐煩地睜眼,嘟噥道:“丹,幹甚麼啊……才睡著。”
“不能睡了。”丹說:“我們現在得走。”
“大半夜的……走甚麼?”嘉莉依舊迷迷糊糊的,但她吸了吸鼻子,有甚麼細微的異常透過嗅覺讓她有了些許感知,但這並不足以引起她的注意。
然後,嘉莉似乎聽見了丹的輕笑。
“不想醒的話,我抱你過去,好嗎?”
嘉莉沒有過多判斷,眉頭鬆動,輕輕嗯了一聲--隨便怎麼樣吧,反正只要別把她叫醒就好了。
然後,嘉莉就感覺到身體一輕,她應該是被丹給抱了起來。
丹的動作又輕又穩,抱起嘉莉離開時也相當輕鬆。
不過畢竟不太習慣被這麼抱著,嘉莉還是很快清醒了過來,在意識到自己睡夢中答應了甚麼後,她變得更清醒,然後掙扎著要下來。
“我自己走。”她這麼說。
丹卻沒有放下她:“噓,等等,現在不行。我們現在要馬上找個山洞。”
“山洞?”嘉莉奇怪道:“我們為甚麼要找甚麼山洞?”
然而她的話音還未落,就感到身邊颳起了一陣卷著沙石的狂風,伴隨而來的,是樹枝被強烈搖晃所產生的巨大聲響。
空氣中由於潮溼帶來的土腥味此刻越發濃重——
在深夜暗重的夜幕下,已然起著看不見的風起雲湧。
突然間,一道刺目又明亮的閃電在暗夜倏然亮起,整個夜空一瞬間佈滿了裂縫。
光亮閃爍之間,山林中彷彿能看見暗影與魑魅鬼祟地出行。
在山林,在營地,在……人心。
然後是震顫天空的轟雷炸響,掩蓋了世間除它之外的所有聲音。
不必再等丹解釋了,嘉莉已然知曉他們要立刻離開的原因——
暴雨,要來了。
作者有話說:熬不住了_(:з)∠)_睡了睡了,晚安小天使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