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繭鎮 06 消失的味覺
第二天一大清早,安吉斯議員就通知大家準備出發。
由於是初夏,即使是清晨五點,日光已經照得山頭一片敞亮。已經過了叫醒時間,嘉莉還是在掙扎著賴了會床後,終於因為過於明亮的日光醒了過來。
嘉莉醒來時,安雅已經起身在另一邊簡單洗漱,而丹顯然醒得更早,他已經打理好自己,正坐在迎光的位置幫嘉莉擋著些許刺目的陽光——不然嘉莉應該能醒得更早些。
見嘉莉醒了過來,丹對她輕聲道了句早,然後起身把燃燒了一整晚的蠟燭吹滅了。
嘉莉剛坐起身還不清醒,目光無意識地跟著丹的動作定在了那隻被吹熄的蠟燭上。
不得不說,雖然說丹的蠟燭帶來的“副作用”有點可怕,但它的效果確實好得出奇。當晚不僅是蚊子,連一隻蟲子都沒有來打擾過嘉莉的睡眠。
嘉莉睡眼惺忪,對於丹的那句“早”根本沒有反應,但見丹準備把蠟燭先收起來的時候,嘉莉唔了一聲,下意識地往前傾了傾身體,把手搭在了丹準備收回蠟燭的手臂上。
“你先別動。”嘉莉揉了揉眼睛,嘟噥著,因為剛睡醒,聲音還帶著一點柔軟的鼻音:“我要看看。”
經過昨天一整晚,這隻鬼火蠟燭終於讓嘉莉對它產生了一絲絲好感,以及好奇。
丹於是確實不動了,任由嘉莉湊上來觀察他手中的蠟燭。
這還是嘉莉第一次在充足光照下近距離看丹拿出的蠟燭。
之前嘉莉對蠟燭的形容是“慘白帶綠”,這多少是帶了點主觀色彩。
事實上,這隻蠟燭的燭體通體是不透明的冷白,近似於凝霧的不化冰,嘉莉所見的“綠”則完全來自於其燭芯。
和以白棉線作燭芯的普通蠟燭不同,這蠟燭的燭芯是一種頗為明麗的嫩綠色,仿若春天枝頭新生的綠葉。
燭芯細長,綠色隱約從燭體中透出,如同被冰封的綠枝,有一種奇特的美感……以及怪異感。
嘉莉說不出這種怪異感從何而來,但當她伸出手想把蠟燭拿起來看時,丹卻合攏了掌心,然後把蠟燭隨手放進了一邊的口袋裡。
“時間不早了,先去洗漱……”
丹原本是這麼說著的,然而他一低頭,就看到嘉莉的嘴角抿起,眉頭壓了下來,滿臉寫著不高興。
剛睡醒的嘉莉顯然比平常更難應付。
“你又搞甚麼?”她朝丹攤開了掌心:“神神秘秘的,把東西給我。”
話語是全然的命令,但語氣中又帶著一股掩飾不住的親暱。
丹頓了頓,遲疑了一會後,還是把手又放入了口袋,想把蠟燭拿出來。
然而此時嘉莉卻好像清醒了一些,對著丹努力閉了閉眼,又再次睜開。
“啊,不對……”嘉莉嘟噥著,有些含糊不清:“是你啊,丹。”
丹動作停住,眸子看向了她,卻見嘉莉說完這句話後像是完全忘記了之前的要求,起身站了起來。
丹沉默等待著,可嘉莉確實沒再提蠟燭的事,她說的是:“我是不是起遲了?洗漱的水在哪呢?”
這話是對丹說的,可嘉莉眼睛完全沒看他。
丹的手指摩挲了一下口袋中的蠟燭,在無人所見處,那白燭的燭芯微微扭曲著,像是一種綠色的活物,最終又回歸了平靜。
見嘉莉得不到答案准備去找安雅,丹從口袋裡抽出了手,拿出了另一瓶水遞給了嘉莉。
“這是飛機上的生活用水,”丹囑咐道:“不要喝下去。”
“啊。”嘉莉心不在焉地說:“謝謝。”
從最初的見面之後,嘉莉就沒再對丹說過謝謝。
丹依舊沒有應下,嘉莉晃了晃手中的水,快步走到了一邊。
用飛機上的生活用水簡單洗漱後,在出發之前嘉莉又清點了一遍自己的行李--其實也不多,她的隨身揹包以及放著日常用品的大包。
嘉莉的行李箱是不可能帶走的,畢竟在爬山路時它就是個大累贅,所以嘉莉昨天已經提前整理好需要帶走的東西,把一些重要物品放進了她容量並不大的隨身揹包,其餘放不下的則都放進了丹的大包。
丹原本也沒帶包,在飛機上他甚至沒有隨身行李,整個旅程只有一個行李箱。
在發現不帶行李箱沒地方放隨身物品後,丹就拿著他的幾樣稀奇古怪的物品往男明星西蒙那裡走了一趟,然後換來了幾個大揹包。
他只留了一個單肩的,其餘的分給了他那幾個學t生共用。
男明星雖然會發瘋,但就像他之前對嘉莉說的,有東西他真給換。
也不知道丹的東西到底哪裡吸引了男明星,為了湊出幾個揹包和丹交換,男明星甚至扔掉了攝影器材,然後把裝器材的大黑包都換給了丹。
雖然說現在攝影器材確實算是沒用的累贅,但是嘉莉也算是見識到了現代版的買櫝還珠。
因為早上的事情,嘉莉莫名覺得有些尷尬,即便她其實也不知道為甚麼尷尬——不就是剛醒來認錯人了嗎?又不是甚麼大事。
但臨近出發了她還是坐在原地,思索著要麼自己走路,嗯,這不太行,是思索著讓其他人幫她的可能性。
就在這個時候,她面前落下了一片陰影,是丹在她面前半蹲了下來。
“都檢查好了嗎?”丹問道:“之後應該不會再回來了。”
嘉莉點點頭。
丹於是把單肩包斜挎到了一側,然後對嘉莉示意:“上來吧,我們該走了。”
丹的個頭很高,除了最初的見面,之前嘉莉看他時,他要麼是彎腰,半蹲著,坐著,要麼是在遠處和嘉莉說話,這讓嘉莉對丹的身高並沒有直接的感知。
但是當嘉莉被丹背起來的時候,那種高度帶來視覺差異就十分明顯了。
“好高。”
原本嘉莉被丹揹著還有些拘謹,但很快,這種拘謹變成了感受新視野的好奇。
嘉莉把之前的心思拋在了腦後,她把雙手搭在丹的肩膀上,手臂發力把身體又支高了些,然後開始四處張望。
“我要是有你這麼高,”嘉莉對丹感慨:“我肯定一天到晚用下巴看人。”
丹調整著姿勢配合嘉莉的動作好讓她不要滑下來,然後說:“我沒有這麼做。”
“我知道,但我想這麼幹。”嘉莉在丹耳邊說著自己的小心思:“我有時候就想讓所有人只能看到我的下巴。”
然後嘉莉聽到了丹的輕笑聲。
丹說:“真可惜,我沒聽過有這種超能力。”
嘉莉倒是沒想到,今天丹居然會和她開玩笑了。
嘉莉立刻回嘴道:“那我也沒見過把揹人當超能力的,所以你這也、不、算。”
丹問道:“那算甚麼?”
嘉莉說:“算你是個好人。”
說完,嘉莉自覺扳回一城,有些快樂地晃了晃腿。
在發完好人卡後,嘉莉把人不錯·丹升級成了好人·丹,在她的人際關係定位裡,已經相當的高度了。
哎,如果不是因為丹研究甚麼超自然力量,他本來可以更早升級。
但超自然力量研究教授?
嘉莉想到了昨天那隻蠟燭和睡前看到的景象。
嘖,果然就算靠譜,還是覺得很不正經。
在安吉斯議員的帶領下,隊伍很準時地出發。
在隊伍裡也有幾個和嘉莉一樣傷了腿腳行動不便的人,此時也被同伴或背或抬著走。
丹揹著嘉莉還沒有走多遠,嘉莉看到前面出現了一個比較陡峭向下的土坡。
丹算是整個隊伍裡負重最多的了,不僅揹著一個成年人,還帶著一個大包。
問題是,丹本身看起來也並不強壯。
嘉莉在丹背上打量著其餘隊伍的腿腳受傷的傷員。大概因為陡坡實在難行,他們也都被人從抬或者背的狀態放了下來,用繩索吊放或者額外依靠自己的手臂輔助攀爬。
嘉莉有些不確定,在丹耳邊低聲問:“揹著好像很不好走,你真沒問題嗎?要不然還是把我放下來,我覺得我……應該也能走的。”
“不用。”丹說:“不會有問題。”
嘉莉並不放心,偏頭問道:“你怎麼保證?”
“唔,”丹說:“好人的保證?”
好人的保證在這種事情上有甚麼用啊!
嘉莉一時間不知道丹是不是在故意講冷笑話,她收緊了雙臂,讓自己更穩定些,說:“比起這個,那還是當你有超能力吧。不然摔下去我們兩個一起變成餅。”
“不會變成餅……”丹應了聲,又改口說:“不會摔的。”
嘉莉沒在意丹的回答,思緒很快轉到了其他地方:“唔,其實是我想吃餅了,飛機餐裡的麵包真的好難吃啊,我想吃餡餅,最好是牛肉餡的。”
丹:“好。”
嘉莉頓了頓,又加了一句:“那我還想喝奶油蘑菇湯。”
丹:“好。”
嘉莉聞言略微挑眉,又說:“那我還想吃蒜蓉焗鰲蝦。”
丹還是說:“好。”
嘉莉:……
好甚麼好!森林裡哪裡來的深海鰲蝦啊!除非她願意吃地殼運動留下來的鰲蝦化石。
嘉莉又有點不高興了。
虧她還真的以為丹能拿出餡餅呢!原來是在給她畫大餅!
嘉莉原本想在丹耳邊嘀咕兩句的——行就行,不行就不行,這麼哄她算怎麼回事?
但是現下丹還要揹著她下山,嘉莉於是癟了癟嘴,把下巴往丹肩膀上一擱,輕哼了一聲,不說話了。
飛機迫降的地點位於荒山的半山腰,而這座荒山的四周也是綿延不盡的山脈,幾條河流蜿蜒其中,最終隱沒於重重樹木。
安吉斯議員前一天還安排了人爬得更高去眺望過,很可惜的是,窮盡目之所及,並沒有看到小鎮的痕跡。
最終,經過商議,安吉斯議員暫時劃定了一條沿著河流方向而行,最有可能出現人類聚集地的路線。
下山的路本就難走,再加上荒山道路未經開闢,是十足的崎嶇坎坷。
隊伍從大清早出發,一路走走停停,到山腳時,日色已經西斜,無法再繼續行路。
但好訊息是,在他們不遠處就有一處山泉水匯聚的溪潭,還在下游流淌而出一條淺淺的小溪。
當下能看到清涼的溪水無疑是相當振奮人心的事。
幾乎在安吉斯議員宣佈原地休整的一瞬,不少人第一反應就是湊到溪潭前掬水洗臉,甚至還有人直接捧起水喝了起來。
嘉莉盤腿坐在離溪潭不遠處的一塊大石頭上,而丹的學生們則以她的石頭為中心,又三三兩兩地圍坐著。
丹剛剛放下嘉莉就又被安吉斯議員叫走了,走之前只來得及囑咐嘉莉不要亂走,他會把晚餐給她帶回來。
其實這句囑咐對嘉莉來說基本沒用,她能聽話待著只有兩個原因,一個是她腳不好不能走,另一個是因為她累了不想走,現在兩種情況具備,才能讓嘉莉老老實實在這石頭上待著。
百無聊賴,嘉莉只好托腮開始打量四周。
嘉莉環顧一圈,看過了安靜坐著的學生們,又看著那些坐在溪潭邊撩水玩的人,腦中莫名有了種奇怪的聯想——
那些在溪潭邊石頭閒適玩水的,是在岸邊休憩的美人魚。而她這種在陸地石頭上盤腿坐著而周圍又圍了一圈人的,就活像是隻猴王,周邊圍了一圈野猴。
“啊!”嘉莉突然毫無預兆地大叫一聲。
她原本現在這個時候應該在畫展裡舒服地看畫,聽畫展主人把他們的畫吹得天花亂墜,結果為甚麼會淪落到現在這種地步啊!
聽見嘉莉的喊聲,在她附近休息的學生們都齊刷刷地停下手上的動作轉過頭來看她,神情呆呆愣愣的。
嘉莉:……
這下子,她好像更像是隻野猴王了。
長長地嘆了口氣,嘉莉揮了揮手錶示她沒甚麼事,學生們於是又開始幹自己的活。
吼完之後,嘉莉的心情稍微好了一點,又覺得肚子有些餓,打算找點東西吃。
嘉莉在揹包裡翻了會,但裡面除了餐包,還有一些讓人不是很有食慾的小零食。
看著就毫無胃口,嘉莉有些嫌棄地抽了抽鼻子,然後又把揹包拉了回去。
就在這個時候,嘉莉聽到身邊有聲音響起,她偏頭一看,是她猴群裡的一隻猴子,啊,不是猴子,是原本在一邊坐著休息的安雅站了起來,然後徑直朝著溪潭走去。
嘉莉叫住了她:“你去幹甚麼?”
“水。”安雅對嘉莉說:“我想喝水。”
嘉莉看了眼安雅走過去的方向,有點不確定的問:“你打算直接喝潭水?”
安雅給自己用手扇著風,她臉上還有因為熱而未退散的潮紅,點頭道:“對,我真的好渴,受不了了。”
和嘉莉一路都被揹著下山不同,安雅這一天的山路是她自己爬下來的,昨天分到她手上的那瓶水早就在半路被喝了個精光。
嘉莉想了想,把自己剩下的半瓶水朝安雅遞了過去。
“不要喝那裡的水。”嘉莉說:“不乾淨,會有蟲的。”
即使嘉莉對野外生存沒甚麼常識,但她也知道那潭水未必有看著那麼清澈,如果直接這麼喝了會有很多問題。
然而安雅卻沒有接,只是插著腰又喘了兩口氣,然後搖頭:“算了,太熱了,你這點也不夠我喝。”
“好渴好渴。”安雅又把目光放到了不遠處的水潭上:“我剛剛看過了,那裡的水很乾淨,更何況是山泉水,肯定又冰又甜。”
嘉莉說:“這都是下游的水了,和山泉還有甚麼關係。你要是真的想喝山泉水,出去了我帶你去山莊喝個t夠,或者……”
“可我現在就渴。”安雅打斷了嘉莉的話:“他們都在喝,應該沒甚麼事,反正我們之後沒水了,總要喝的。”
安雅嘟嘟囔囔地說著,顯然很是說服了自己。她沒再和嘉莉多說,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後徑直往潭水方向走了過去。
見勸阻不了,嘉莉也沒再多管。她支著下巴看安雅快步跑到了潭水邊上,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蹲下身,捧起潭水就大口大口喝了起來。
除了安雅外,水潭邊上還有不少人也因為太渴而埋頭喝水。
很快,安雅就喝了個水飽,然後走了回來。只是她一邊走著,一邊又在皺眉砸吧嘴,好像在品著甚麼味道。
嘉莉挑眉問她:“怎麼樣,山泉水好喝嗎?”
“其他倒是還好。”安雅說著抿了抿嘴:“就是總感覺有股石頭的味道。”
嘉莉說:“可能這就是礦泉水吧。”
安雅奇道:“是這樣嗎?”
嘉莉見她還真信了,於是不客氣地朝安雅翻了個白眼,目光移開不搭理她了。
真是的,本來流落山林就煩。
安雅也沒多想,坐下來默默地開啟了自己揹包想吃點東西。
安雅揹包裡的食物同樣只剩下餐包。
和嘉莉一樣,安雅也不愛吃餐包,她嘟囔了一句:“要是有肉吃就好了,我想吃肉。”
但肚子餓得打鼓,儘管看著餐包提不起胃口,安雅她還是利落地撕開了一個袋子然後把餐包塞進了嘴裡。
因為不愛吃,安雅原本想快速完成進餐,但在飛快地嚼了兩下後,她的臉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開始放慢速度更認真地咀嚼了起來。
等艱難吞嚥後,安雅看向了嘉莉,帶著些許疑惑地問道:“這個餐包怎麼甚麼味道都沒有?”
嘉莉不以為意,敷衍地應著:“對啊,看著就很難吃。”
“我不是這個意思,”安雅說:“我是說它甚麼味道都沒有,像在吃一團棉花。”
嘉莉挑起了眉頭。
如果說餐包難吃,嘉莉是不會去吃的,但是如果說餐包吃起來像棉花,那嘉莉高低得嚐嚐口感——她還沒吃過棉花呢!
嘉莉於是也掏出了一個餐包,撕開了包裝咬了一口。
入口是很普通的麵包味道,算不上柔軟,口感有點幹,帶一點奶粉香和些許甜味。
嘉莉本來就有點餓,嚼了兩下,沒嚐出味如棉花,反而嚼出了點麥香,被碳水帶來的滿足勾起了食慾——餐包味道並沒有變,但嘉莉破天荒地覺得這餐包還有點好吃。
“挺好的啊,”嘉莉又咬了一口,邊嚼邊說:“嗯,就是麵包味。”
見安雅盯著她的麵包看,嘉莉索性從自己正在吃的麵包另一頭撕了一小塊遞給了她:“你試試我這個,可能我的就是好吃。”
安雅很快接過放進了嘴裡嚼了嚼。
“沒有。”安雅看著嘉莉,呼吸略有些急促:“還是甚麼味道都沒有啊。”
麥香,甜味,甚至是味覺反饋的進食滿足感,她全都沒有,只餘下如同單純地在咀嚼一口能夠被咬爛的棉花紙屑的口感。
安雅又認真咀嚼了很久,甚至又拆了兩包餐包比對,最後才確認了一個讓她感到慌亂的事實——
她的味覺,好像消失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