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一天兩夜,茶館一行人終於趕到了華田坡。
視野裡大片沁著雪的蘆葦搖曳,幾乎鋪滿了華田坡。
幾人連忙下馬,時間不等人。
謝衡揚聲說:“大家按照我們之前商量好的弄,動作要快!”
幾人連忙拿好自己需要用的東西散開去準備。
方天曜拿著繩子分別綁在兩棵樹之間,朝雲拿著網設在樹上,另一端連著方天曜綁的那個繩子。
齊端和了塵找到那片沼澤地,用薅下來的蘆葦輕輕蓋在上面,直到一眼望去,幾乎看不出裡面的玄機。
程六跟在後面為他們遮掩痕跡,以免對方有人察覺到異常。
然而他們才堪堪弄到一半,便聽見遠處傳來浩浩蕩蕩的馬蹄聲。
了凡來了。
方天曜等人停下了動作,都離開了自己現在站的位置,沒佈置完不要緊,只要佈置完的能發揮好作用就行。
了凡是騎馬過來的,烏泱泱的人將他圍在中間,卻又仔細保持著微妙的距離,似眾星拱月。
只看這些攢動的人頭,齊端的心便往下沉了沉。
這比他預料到的還要誇張。
了塵第一時間去用目光尋找自己的師父,一眼都沒朝了凡多看去。
方天曜的手輕輕搭在腰間的劍柄上,並沒有立即動手的意思。
了凡坐在馬背上,掃視著周圍環境,眼神掃過,任誰都能感覺到邪氣。
心已經不正了,自然就染上了汙泥味。
他看了一圈,似是發現了甚麼,卻沒說話,而是正過頭來看了塵,見他神情憂心焦急,忽的嗤笑一聲:“師兄真是孝順,見到師弟連看都不看一眼就急著去找師父,這份孝心,師弟實在是望塵莫及。”
了凡找了一圈,也沒看見無妄,只不過那些人最後面還拉著一輛蓋著黑布的馬車。
一輛……
了塵眼裡泛起怒意看向了凡:“師父師叔他們怎麼樣了?”
了凡聞言一笑,撣了撣袖口不存在的灰塵,即便修煉了邪法,他依舊穿著從前在寺裡那樣的僧袍,若不是今時今日的情形,恐怕很少有人會覺得他真的殺過師叔,修過邪法,還抓了自己同門的師父師兄弟們。
“師兄啊,師父有我照顧,你就放心吧,這世上不是隻有你一個人能照顧他的,誰沒了誰不能活呢?”
了塵氣得牙癢癢,他怒問:“我自問一直真心待你,你何故如此恨我?竟走上這般歪路?”
了凡這回沒笑,邪氣橫生的眸子睨著他,語調裡的虛情假意陡然卸了下來:“真心?”
“甚麼是真心?”了凡悠悠地說,“是你給我的冬衣?還是分給我那一點少得可憐的飯菜?就這?你也有臉同我談真心?”
了塵皺著眉,分外不解地看著他。
“你是師父最看重的弟子,是忘塵寺上上下下的開心果,是師叔們喜歡、連一向剛正不阿不留情面的十八羅漢都能對你網開一面,師弟敬愛,師兄袒護,你說你是真心待我的?”了凡像是聽到了甚麼了不得的笑話一樣仰頭大笑,等到笑夠了,他才抬手擦掉眼角的淚珠,“你得到的是整個寺裡的寵愛,而回過頭來像是施捨乞丐一樣施捨給我一丁點,就說是待我真心了?”
他每說一句,了塵面色便冷上一寸。
他並不惱怒於對方的無解,他生氣的是了凡侮辱了寺中執律的公正嚴明。
十八羅漢何曾對誰網開一面過?更別說師父師叔他們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忘塵寺裡何曾有哪位師叔偏袒過誰?
無稽之談!
了塵往日的好說話一掃而光,他遙遙看著對面的人,面色凝重而認真:“你鑽進了牛角尖,看事情的角度帶有偏頗。我只問你一句,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你回不回頭?”
朝雲幾個人都站在他身邊,一句話都沒有說。
歸根結底,這還是人家師門裡的事情,所謂解鈴還須繫鈴人,他們摻和進去也解決不了問題。
了塵說得乾脆,實際上他本也不是話多的人,平常更是從未對誰說過重話,可脾氣好不代表沒脾氣,既然好意遭人誤解成這種程度,他不可能再傻到還想著要用溫情感化對方。
事實上,這句話問出去的時候,他便已經有答案了。
事情已經做到這種程度了,哪還會有人願意走甚麼回頭路了?
果不其然,了凡百無禁忌:“不回。”
他語氣堅決。
不成功便成仁,他早八百前就沒再想過回頭路了。
說不上意外,也不知道是誰先動的手。總之了塵和了凡兩人猛然一躍、在半空中対掌時,在場的人才回過神來。
了凡一開始並未使出全力,準確的說,他就像是在刻意收著力,戲弄對方。
從前他是打不過他這個師兄的,只是面子上碰過那麼幾招,了凡就知道這件事。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就算是無妄都打不過他,更別說年紀輕輕的了塵了。
了凡還沒使甚麼力,兩人將將過了幾十招,了凡便神色凝重,似困於眼前之狀了。
相反,了凡氣定神閒,面色滿是輕鬆,即便風雪呼嘯,他眼裡也皆是多年夙願即將達成的快意。
後面的黑布已經掀開,了塵看見他師父被關在牢車裡,雙眼通紅。
了凡可不會在意他的情緒:“師父說你悟性強勁,天賦絕倫,我今日便讓他好好看看,你我之間,誰更厲害一些。”
他這些年的鬱結,都在這八個字上。了凡手掌翻轉,眼眸陰冷滲人,看著了塵的目光帶有一股瘋狂。
快了。
他夢想了這麼多年的事情,今日終於要成功了。
他要讓師父親眼看著,他和了塵相比起來強了多少。
思緒翻飛到這裡,了凡便再沒有剛剛那種貓捉老鼠的耐心了,他出手狠辣決絕,每一掌都帶著強橫的氣勢,每一下都是奔著要他性命的目的來的。
砰砰砰。
了塵被打得連連後退,他此時腦子就如一團漿糊一樣,這一場動盪是由他而起,知道這一點後,其實一切的疑惑便迎刃而解了。
了凡唇角掠起一抹得意的笑,掌風朝著他迎面襲來時,其實不過是電光火石的一瞬間,了塵像是沒反應過來,又像是被震在了原地,一時竟沒有躲開,只站在原地讓他打!
危急關頭,一刀一劍自兩邊同時而來,利落一挑,將了塵從那人手裡救了下來。
了凡往後退了兩步,避免自己被利器所傷。三方對峙,他似是不屑地揚了揚眉,並未將面前的人放在眼裡。
當然,他也確實有這個資本。
他運氣好,練了邪功沒幾個月,只開始時艱辛痛苦一些,後來便一路平坦,甚至陰差陽錯地連五師叔困了許久的大關都無聲無息地邁了過去。
當然,其中也多虧了從五師叔那裡搜刮過來的訣竅,他琢磨了幾年才有那麼些為數不多的成果,最後卻為他人做了嫁衣。
他自然看出了這裡的處處不對勁,但這不對勁並不能把他怎麼樣。他也確實沒把眼前的幾人放在眼裡,邪功之所以被稱為邪功,可不僅僅是因為它是旁門左道。
謝衡站在他身後,袖口中露出一截刀鋒。他當然瞭解了凡的實力,打他不能硬打,下毒也難以實施。
一來此人武功高強,輕易不會讓人近身;二來此人已在萬靈閣浸潤多時,也不知道下毒對他是否有作用。
最好是用陣法。
這樣才能最大程度地把他們的攻擊力發揮到最大。
這麼長時日的相處不是白相處的,謝衡一個眼神,程六他們三人便立刻領會到了他的意思,速度極快地移動,四人擺成了一個牢固的陣。
四人同時動作,了凡剛打完這個,另一個便又打上來,此起彼伏,一時間,竟真將了塵逼得有些束手無策的感覺了。
另一邊,了凡帶來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人也一擁而上,齊端帶著朝雲躍到樹上,樹枝遮掩間,他們一手拽著一個繩子的末端,等那些人往樹上躥想要來抓他們的時候,朝雲立刻扯了下手中的繩子,一張不知道從哪裡躥出來的網立刻兜頭將那些人罩了起來。
一時驚慌中,那些人抓著網想要掀開這網,卻在觸及網的一瞬間面板潰爛,由一小片範圍擴大,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
“啊!”
地面上響起一聲又一聲的尖叫痛呼。
另一邊也有人因為湧過來而沒注意到腳邊的繩索,兜頭被網扣住。
這些人都是有武功的,若非朝雲的毒和事先設計好的暗器,他們是不可能這樣輕易地倒下的。
但縱使如此,對方也沒有折掉多少人,齊端拉著朝雲往遠處跑,有意將他們往西面帶。
朝雲還時不時往身後射著銀針,那針只要一射中人,中間那根細而堅硬的線絲就會划向中間的人,血流如注,場面不可謂不亂。
然而無妄卻甚麼都做不了,只能坐在囚車裡眼睜睜地看著了塵他們艱難應對這些人。
寺裡其他人還不知道怎麼樣了,了凡只把他帶了出來,為了防止他出手,還特地封了他的內力。
“啊!”
沼澤地上陷進了一片人,齊端帶著朝雲在空中躍過,一腳又一腳踩在那些人的腦袋上。
這個時候,齊端的輕功就顯得尤為重要,至少他帶著朝雲繞圈也能甩的開這些人。
快到囚車的時候,齊端提醒:“自己小心。”
朝雲點點頭,齊端也不多話,著手就將她往前一送,朝雲便被推到了囚車旁邊。
“阿彌陀佛,施主小心,”無妄匆聲提醒,朝雲一個彎腰,剛好躲過攔腰砍過來的劍,她一個旋身,手腕間的銀針直直射去,那人反應不及,已經教銀針穿了腹部,毒發得十分迅速。
朝雲撿起他掉下的劍,從木欄間隙遞給無妄:“大師,你應該砍得動這個囚車吧?”
作者有話說:
“不患寡而患不均”出自孔子《論語季氏》
“解鈴還須繫鈴人”出自曹雪芹《紅樓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