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無妄拎起劍砍碎了囚車,他只是內力被封,不是不能動彈。
和尚過得清貧,很多事情都要親力親為,即便是他這種地位的人每天也會練功以及強健體魄,砍碎木質的囚車於他而言著實算不上甚麼難事,難得是後面的事情。
“施主,我看你沒有內力,你先找個地方躲起來為好。”無妄提醒道。
其實還有那個輕功很好的施主,他在一旁看著還有點心驚膽戰的,生怕他一個不小心就被人砍了。
朝雲眼角跳了跳,半個字都不多說,直接抓上無妄的手腕把脈,無妄眼皮一跳:“施主這是何意?”
老和尚,簡直和了塵如出一轍,朝雲腹誹一句,然後收回手說:“用的五絕丹是吧?”
五絕丹是萬靈閣的特製藥,相傳沒有解藥,不過鮮少有人知道這藥最早出現是在神醫谷的醫書記載上。
都失傳好多年了,她師父都沒琢磨明白,卻讓她給研製出來了。
她還不光研究了毒藥,順手連解藥一起給研究出來了。
此言一出,無妄的眼神瞬間變成震驚:“施主會醫術?!”
小小年紀,竟然把一下脈就能察覺到他身體的情況?!
朝雲沒把他的驚訝放在眼裡,她伸手在腰間找了找,沒找到。然後又想起甚麼,臉上帶著一臉恍然的神色:“哦對,在這裡才對。”朝雲抬起左手在袖口裡找了找,終於找到一個袖珍錦囊,她從裡面拿出一粒綠色的藥丸遞給無妄。
“喏,吃完就好了。”
這是讓了塵放心交付後背的人,況且剛剛還放了他,無論如何,必定是沒有惡意的。無妄半信半疑地吃下去,這藥丸入口即化,沒過兩息,他便覺得五臟六腑都有一股暖流流淌,無妄試探著用了用內力,竟然能用了!
無妄震驚了。
還是朝雲看不下去,提醒道:“大師,你別震驚了,快上去幫忙吧,你再震驚一會兒就可以給你徒弟收屍了。”
這老和尚怎麼這麼大歲數了還和了塵一樣呆呆傻傻的?難不成這是忘塵寺特色?
不過好在無妄還沒頭腦發昏就去幫忙打了凡,明眼人都看得出,這了凡的心結就在於他師父和了塵兩人身上,他本就憤怒於師父偏心,這會兒無妄要是上手幫忙,那他心裡的偏執就更重了。
無妄去幫齊端收拾那些雜兵了。
他的武功都是這些年實打實練出來的,一腳過去能把人踢得起都起不來,了塵在前面不斷放暗器,與無妄相互配合著,一時半會兒倒也算天衣無縫。
方天曜四人配合得當,這會兒程六的往生刀正從了凡膝蓋處劃過,謝衡醒木上利刃距離他的背部不過三寸,可了凡察覺到背後的危險,側身躲了過去,往生刀也因他的動作滑了一下。
程六被了凡的掌風一下拍了出去,他直直往後滑出了十幾米才將將站定,往生刀的刀刃上竟然出現了一條極小極小、微不可查的裂痕,然而程六看見了。
他的往生刀……裂了?
程六神色明暗變化,在原地愣了幾息。
“程六…快點來!”
方天曜緊緊咬牙,寒水劍抵著了凡的手掌,一時難以再進一步。
“嗯。”程六很快回過神來,連忙提刀再次上去。
他們打得很艱難,不到一刻鐘,四人便已經統統負傷,方天曜抬手擦了一把臉頰上的血,那裡有一個長約一寸的傷口,他急促地喘著氣,眉頭不自覺皺著,對方太難對付了,他從沒有經歷過這樣力不從心的時候。
不過他們也未必算是處於絕對的劣勢,畢竟同樣的情況,他爹他們早就遇見過了,若說一丁點經驗都沒教給他,那怎麼可能?
方天曜將寒水劍握得緊了緊,正因為他學到的經驗,他們四個才在了凡手下堅持了這麼長時間,然而實際上也沒甚麼意義。
都快半個時辰了,他們各個負傷留血,反觀了凡,除了幾處衣袍破損之外再無傷處,別說流血了,就是連皮都沒受一下。
謝衡臉上也難得地浮現出幾分憂慮神色,他自然也意識到,這樣下去即便再打三個時辰,他們大約也只是體力耗盡而死。
可是有甚麼辦法?
他們打了這麼久,近身都不得,更別說摸清對方的弱點了。
程六閉了閉眼,他的胸口被打了一下,痛感很強,但他咬牙挺住了,沒讓自己的注意力渙散。
弱點,弱點。
程六深吸一口氣,思路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往生刀用甚麼材料做的他再清楚不過了,用了這麼多年,何曾被破壞過?
今日竟然被血肉之軀弄裂了!
應該是這邪法的問題,類似於金剛不壞之身一樣。
只是不知道他是全身都刀槍不入,還是隻有膝蓋那一塊,畢竟謝衡剛剛要襲擊他後背的時候,他躲得可利索著呢。
程六彈指敲了下刀身,發出鏘的一聲,了塵三人齊齊看過去,目光落在他手指落在的地方——那個細微的裂縫旁邊,眨眼的功夫,也不知道懂沒懂,三人都回過了頭,然後一起上去對著了凡發起激烈的進攻。
程六拖著刀再次加入戰局。
拼了,搏命而已,他們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沒甚麼可猶豫的。
了凡在四人猛烈的進攻中翻轉騰躍,可以稱得上是遊刃有餘。
齊端他們一時間也沒拖後腿,倒真得將這群人暫時鉗制住了。
然而人多的優勢在於車輪戰,一個人的精力是有盡頭的,但是一群人沒有。
齊端剛用扇子劃破幾個人的喉嚨,趁著空隙連忙扶著樹喘息一下,他額頭上佈滿汗珠,體力已經快要達到極限。
然而朝雲縱觀全場,了凡帶來的人簡直連綿不絕,他們打了這麼久,倒了那麼多人,也沒見壓力小上那麼一星半點。
程六那邊也沒有分出勝負,這場爭鬥,彷彿根本沒有盡頭。
能做的都已經做了,現在還能做甚麼?
朝雲焦急地想,忽然聽到一陣馬蹄聲,她循聲望去,只見一群穿著藍色衣袍的年輕人快馬而來,看樣子像是哪個門派的人。
應該是來幫忙的。
那群人到了附近,利落下馬,看清眼前的局勢,面上都是一驚,估計是沒想到這麼多人。
朝雲不動聲色地數了數,來的其實不過二十人左右,也沒有特別多,不過總比沒有強。
領頭的那人看著年紀更大一點,行事也更成熟點,知道此時正是危急時刻,話不多說,直接拔劍,揚聲道:“千盛宮弟子,誅邪祟,揚正道,殺!”
一群人立刻熱血沸騰地衝了上去,而那個領頭的年輕人毫不猶豫地朝了凡衝過去,竟是去幫助方天曜他們去了!
朝雲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不禁有點驚訝,這些江湖正派居然沒有她以為的那麼迂腐嘛。那領頭人一看就實力更強一點,他就去打大頭,剩下的人武功弱一點,他們也不傻乎乎地去送死,而是去對付相比之下更容易對付的那一堆。
沒等她驚訝多長時間,便又有幾撥人馬相繼而來。
一時間,無論是齊端他們還是方天曜他們,壓力都減小了許多。
謝衡握著醒木,刀刃擦著了凡的耳朵過去,明明已經劃到了,卻仍然毫髮無損,就像只是在鐵皮上劃了一下似的。
他後退幾步,迅速地在左臂上點了兩處xue道,暫時止住血。謝衡稍微緩了緩,看向前面打成一團的人。
師父辦事果然利索,這麼快就把救兵搬過來了。
來的這些人他雖然不是都見過,卻也差不多都能對上號。
最先到的那位是千盛宮年輕一輩的二師兄,平素鮮少與人打交道,論精明程度、待人接物都不如他那位大師兄,然而於武功上卻是頗有天賦,練功練得又紮實,他來了對他們的幫助的確不小。
後面兩位分別是無雙閣和朝暮派的大弟子,武功不及前面那位,但總歸也是不差就是了。
還有嵩山派,天縱殿……很多很多。
平日裡他們也是揚名於江湖的正派弟子,是師弟師妹們尊敬崇敬的師兄師姐,是師父長老看重栽培的弟子,每一個人,都有著光明燦爛的未來。
然而在這種時候,他們這些承載著最大期待的人,沒有一個是貪生怕死的。
這一戰過後,無論是生是死,他們中都會有人的名字被後世遺忘,一如十八年前那一戰中不知所蹤的俠士們,不是所有人隔了十幾年都會說出他們的名字和他們的貢獻。
但他們依然還是來了。
圍著了凡身邊的人越來越多,足足有十幾個,他漸漸也會疲憊。越疲憊就越暴躁,了凡手下的章法都亂了,他早就起了殺心,可以這些人滑不溜丟的,他頂多能打傷他們。
了塵煩躁地皺起眉頭,在那千盛宮二師兄妄想從側面捅向他的時候,用盡全力一掌打算一掌打死他。
“讓開!”
了塵反應很快,他連忙撞上那人,導致了凡這一擊半落空下來。了塵受到波及,沒撐住後退兩步,血流自唇邊淌出來,將他的臉色襯得格外蒼白。
幾人相互配合,很快發現了凡身上的確刀槍不入,他們的攻擊對他半分作用都沒有。
因了凡的躲閃,方天曜只刺中了他後頸的衣領,劍尖輕輕一挑……沒刺進去?
??
方天曜眼底閃過一絲懷疑,他繼續上前,十幾招後,他卯足力氣,終於一劍將了凡的衣領挑了起來,露出一塊與其他地方的面板毫無區別的後頸。
他觀察到,自後頸露出後,了凡身體十分短暫地僵了一下。
一塊甚麼東西飄飄掉在地上,方天曜上前撿起,握在手中,是一塊金絲軟甲。
只要一小塊,被縫在了衣裳裡面,護著後頸那處。
方天曜滿意地揚了揚眉,露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
正派人士加入的數量數不勝數,萬靈閣那些人很快便頂不住了,現在已經打得差不多了。
而不知從哪兒傳來的一聲中氣十足的喝聲:“臭小子,這種大事都敢瞞著你師父我!你回去就給我按門規受罰去!”
“就是!趁著我們這些老東西商量事兒的時候自己就先跑過來了,必須得罰!”
朝雲回過頭,看見幾道矯健的聲音自遠處而來,輕功使用得得心應手,半點看不出年紀。
“嚯,這些年輕人不錯啊!”
“是啊,堅持了這麼久還不見退縮,咱們先別動手,讓他們放手去解決,等他們真解決不了了咱們這些老傢伙再幫忙就是。”
朝雲皮笑肉不笑,交涉一番才知道,原來這些掌門長老們原本都湊到一起去商討怎麼消滅了凡以及他那些手下的問題去了。百曉生散播訊息的時候只傳到了門派中,如此一來,只有那些年輕的弟子們知道此事,這些老家……啊呸,掌門長老們是不知道的。
後來商討完出來才知道這事兒,緊趕慢趕才將將趕上。
千盛宮的大長老捋了捋自己下巴上的鬍子,傷感地說:“我師父和大師兄當年就是因為這邪法強橫丟了性命,如今再看,這和尚看起來雖然年輕,卻比當年更勝一籌!”
起碼當年那人,可沒練出金剛不壞之身啊。
程六一個後空翻站定,明明內傷外傷不斷,眼神卻無半點灰敗,反而陡然亮了起來。
那了凡自從後頸露出來後便更加暴躁,招式強橫,容不得他們近身半步。
這樣下去可不行。
方天曜和程六對視一眼,兩人頗有默契地抬起兵器,刀劍在空中交織,兩人相互配合著在空中騰躍,身法竟有些窺視不得。
他們這樣的攻擊就像是在逐步逼近了凡的底線,一張張牌被掀起,了凡瘋狂地叫了一聲,逐漸被逼得失去理智:“殺!殺!殺了你們!”
齊端和無妄站到朝雲身邊,他有點驚訝:“他們這是甚麼時候練的?配合得挺默契啊。”
朝雲其實也不知道,但是她靈機一動,說:“在你每個酣睡至死的每個早上?”
“……”
他們看不出,但現場的這些掌門長老可全都看得出,當年李俞和方朝海以一己之力攪弄武林大會,一夜之間天下皆知,那一手行雲流水的刀法劍法令多少天之驕子深受打擊,從此閉門不出,潛心練武。
無妄驚歎:“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齊端偏過頭問:“大師?甚麼原來如此?”
無妄搖搖頭:“原來這二位少俠是天坤刀和南通劍的徒弟!”
無妄看著那兩個無畏無懼的身影,彷彿與十八年前的那一幕嚴絲合縫地重疊了起來,劍法、身姿、精神……
還有謝衡等人……
這彷彿是十八年前那個天南地北的時代,又不只是他們的時代。
程六眼神無波無瀾,往生刀映出清晰真實的世道,他已經知道了。
是眼睛。
了凡的弱點是眼睛!
最後一個劍招落下,程六一腳踩上了凡朝他襲來的手臂,往生刀筆直向前,目標明確地朝著他的雙眼而去。
“噗嗤”
“……啊啊啊!!!”
在程六抽出刀的那一刻,方天曜的寒水劍也剛好刺入了凡後頸處,劍身浸著鮮血,從脖子的另一端出來。
朝雲急忙揚聲提醒:“快讓開!”
話音剛落,程六便往後躍了足足十幾步,方天曜也一把抽出劍,翻身躍到了身後的樹上。
與此同時,淬著毒的飛鏢精準地插入了方天曜留下的劍孔中,毒素迅速蔓延,切斷了了凡的最後一線生機。
看著那個迅速灰敗下去的了凡,了塵倒在一旁,兩隻手有略微的顫抖。
‘不成功,便成仁。’
師弟,這是你自己選的路,一路走好。
無妄雙掌合十,閉眼呢喃了一句:“阿彌陀佛。”
至於經此一遭,這位佛家大師心裡有何感悟,就先不說了。
了塵被程六小心扶起來,他們身上都有或多或少的傷,可這事到底是解決了,而他們還都完完整整地活著。
了塵抬頭,朝關切望著他的幾個朋友露出一個輕鬆的笑容。
見此,茶館眾人提著的一顆心徹底落了下來,紛紛會心一笑,一如從前。
方天曜抬頭望了望遠方,染著血的寒水劍被他牢牢握在手中,他在心底輕聲說:
爹,師父,我們贏了。
作者有話說:
“不成功,便成仁。”出自《論語》
下本開無限流《驚悚逃生直播》
另外還有一本武俠待開《不臣》
年少者,不臣天地,不臣鬼神,不臣山海。
此為少年。
願,少年永不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