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方天曜並沒有沉默多久,這件事他早就做好了決定,只是他不知道其他人的決定是什
麼。
他在朔州城待了快一年了,對這裡產生感情是難免的,如果可以,他希望這件事能夠少連累無辜的人。
最好生死都在外面解決。
了塵是整件事裡無辜的中心,容不得他選擇,顯然他自己也清楚這一點,於是了塵最先表態:“我自己去吧,了凡只是朝我來的,你們沒必要去冒險。”
程六抱著劍,滿臉的不以為意:“這早就不是你們師兄弟之間的事情了,倘若不早些阻止他,還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謝衡點點頭,他也不可能在這種時候束手旁觀:“我身體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我也會去。”
朝雲沉默片刻,她其實也想去。齊端盜走兵符那一日,她已經捨棄了朔州城一次,她不可能再讓朔州城受到半點波及了。但是她身上半點武功也無,頂多是手腳靈活點,會點暗器,平常都是能躲則躲,以免拖後腿。
可現在這種情況,她去了不是也是拖後腿?
但是她就是想去。
齊端也考慮到了這點,問道:“我和朝雲能做點甚麼嗎?”
朝雲連忙點點頭,意思是她也想問這個問題。
方天曜把寒水劍放在桌上,抬眼去看謝衡:“既然都去,那就商量一下怎麼辦吧。”
硬抗是不可能的,別說他們只有四個戰力,就是有十四個,也不可能在解決掉了塵的同時拿下萬靈閣那一幫幫的人。
朝雲和齊端並非手無縛雞之力,如果安排得當,他們能起到很大的作用。
謝衡微微一笑,拿起手邊的毛筆在地圖上、了凡未到的前方橫向一段距離外的一個地名上畫了個圈。
眾人低頭去看,只見那地點上寫著:華田坡。
地勢惡劣,鮮有人跡,且距離剛好。
倘若他們立刻出發,在了凡錯過此地之前通知到他,想必兩方人馬能夠前後腳到,這樣合適的地方,這樣短暫的時間差,了凡也不會心懷警惕便拒絕前來。
而且他們先去,也不怕他不去。
就這麼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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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下定了決心,事情就變得簡單許多。
朝雲在房裡準備毒藥和暗器,齊端去街上買馬,謝衡在部署作戰計劃,了塵在廚房準備乾糧,程六和方天曜則分別去準備謝衡點名需要的東西。
小攤前,攤主將一袋子繩索遞給對面的人:“方老闆,你要這麼多繩子做甚麼啊?”
方天曜將袋子背在肩上,一隻手還抓著根糖葫蘆吃:“哦,沒甚麼,就是買回去編著玩。”
他這話純屬扯淡,然而那攤主還真的信了,畢竟方天曜平常就吊兒郎當的,腦洞清奇,做出甚麼事情來都不奇怪。
“走了,老闆。”
方天曜揚揚手,往另一邊去了。
看著他的背影,攤主無奈地搖了搖頭,新城主上位之後,城中事物井井有條,而且經常有規律地讓人發米發麵,流落進來的難民也能很快安置好,任誰看了,都不得不說一句安心。
儘管外面大亂,他們也不再像從前那樣惶惶度日了。
這是好兆頭啊,興許這戰亂明天一早醒來就結束了呢。
攤主笑呵呵地吆喝生意,今日賺了不少銀兩,晚上回去的時候可以給夫人買身她喜歡的新衣裳,再給小女兒買一根冰糖葫蘆。
這段日子不好過,老婆孩子跟著他一塊沒少吃苦,他可不能在她們身上扣著省銀子了。
其實他的隨便一想倒也離真相差不多了,他沒出過朔州城,自然不會知道現在外面早已沒有前幾個月那麼混亂了。
齊端他爹,也就是啟國的昭王殿下,早在兩個月前就已經接連打下臨國的十五座城池,大獲全勝,勢如破竹。
可以說,臨國,已經破了。
然而昭王忙著收整兵馬繼續去收服其他國家,只是簡單對臨國……前臨國進行整頓,並未刻意昭告天下,因此朔州城百姓還對此事全然不知而已。
除非啟國國滅,否則朔州城不可能再陷入戰亂之中。
此時,啟國的另一隻大軍正在與黎國進行激烈的廝殺。
謝衡畫完最後一筆,長吁一口氣,氣定神閒地收起了地圖。
他挑的地點果然沒錯,華田坡往西不遠處有一處沼澤地,草地上蘆葦橫生,移動都要小心翼翼。
這地形於他們而言是優勢,但是對於烏泱泱的萬靈閣眾人,就是連走一步路都要無比警惕的劣勢了。
天剛黑下來,茶館便關了門。
幾人紛紛上馬,齊端將了塵寫好的字條綁在信鴿的小細腿上,然後拍了拍它的腦袋,往天上一扔。
信鴿撲騰兩下翅膀,然後回頭瞪了齊端一眼,咕咕叫了兩聲。
有信白天不送,非要讓我晚上加班,甚麼人啊,能不能尊重一下帥鴿的作息規律啊?你不睡鴿也不要睡啊?
還扔鴿!
你就放開翅膀我不就自己分了嗎?非要扔我一下,你當我剛學飛嗎?
白痴人類!
“咕咕,咕咕。”
信鴿悠悠飛過,身形消失在夜幕中。
朝雲利落地翻身上馬,齊端買回來的馬都是好的,縱使不是千里馬也能勉強支撐得起這段路了。
“好了,”方天曜握著韁繩,偏頭朝茶館看了一眼。大灰二灰還有銀子暫時都送去了城主府,鄭子騫兄弟倆會幫忙照看,想必不會出問題。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一次離開,是否還有歸來時。
十八年了,方天曜今日才真正明白當日爹爹和師父究竟是以何種心境面對此事的。
惶恐?他沒有。
茫然?他沒有。
縱使他沒有日日在江湖漂泊,也沒怎麼做過甚麼劫富濟貧鋤強扶弱的事情,但他從未迷失過自己的本心。
倘若這一身滾燙熱血能為江湖而灑。
那麼。
榮幸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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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匹馬自城門而出,迎風奔跑飛馳。
啥?為甚麼是五匹?
因為謝衡不會騎馬,只能被方天曜帶著。
馭馬聲此起彼伏地響起,如破風而出,嘹亮無畏。
少年的髮梢擦風而過,掠過垂下的樹枝,在空中劃出一道道殘影。
一張張面孔堅毅果敢,眼神筆直清明,即便明知道前面等著的是甚麼,他們仍然無所畏懼,甚至越挫越勇。
齊端:父王,此行乃我願,雖死然不悔,請恕孩兒不孝。
朝雲:師父,若朝雲此次能活著回來,必定接手神醫谷給您老養老賠罪。
謝衡:師父,徒兒謹小慎微這些年,只不管不顧地莽撞這麼一次,你會理解徒兒的吧?
程六一隻手緊握著韁繩,另一隻手無聲地撫了撫往生刀。
他走出國都時,便已經與過往決裂,除了茶館幾人,以及他那個素味蒙面的師父,他便再也了無牽掛了。
他的信念從未改變,只不過是換了種方式,也更通徹靈活一些了。
往生刀。
他要斬盡世間的一切魑魅魍魎,送一切罪大惡極之人入往生之門。
至於死後如何,是消弭還是新生,皆與他無關。
了塵一往無前,在心底無聲吶喊:師父師叔,師兄弟們,你們一定要好好活著,了塵馬上就來!
馬蹄疾馳,夜幕中的星星一閃一閃。
“咕咕!”
了凡及萬靈閣等人休憩的地方,一隻白鴿逃命似地飛上天空,叫聲驚恐不已,活像身後有鬼煞追趕一般。
嚇死鴿了。
這個醜和尚想掐死鴿!
“呵。”
了凡嘲諷地勾勾唇角,眼裡卻並無笑意。
他將手中的紙條徐徐展開,看清裡面的內容後,就連嘴角那點假模假樣的笑意都沒了。
整間屋子只有他一個人,了凡將字條狠狠地揉碎在手心裡,面色陰沉,一時間,邪氣更盛。
“了塵,你真是找死!”
第二日一早,萬靈閣一行人改變了方向,路線清晰地指向……華田坡!
百曉生臉色一白,往日只知談笑風生的人第一次流露出慌張的神色,他匆匆走到桌前,握著筆極其迅速地寫了幾個字,然後將紙張交給身旁站候的人:“快!快把這個訊息傳出去,一個時辰之內,務必要讓江湖幾個門派以及各大高手都知道此事!快!”
那人接到任務,急急去了。
片刻後,百曉生又碎碎罵道:“這個孽徒!都沒和人提前商量好,萬一沒人願意去他不是死定了?!”
說歸說,罵歸罵,百曉生心裡門清,這事來得突然,現在能反應過來已經不錯了,謝衡也是沒時間了,這樣的安排已經是他目前的上策了。
若是叫正在趕路的謝衡聽到這句話,他必定會懶散調笑一句:知我者師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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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皚皚的路上,冷風吹了又吹,有時活像刀子一樣。
朝雲裹緊了披風,甚至用帽子將臉頰也擋得十分嚴實。
雖然很冷,但她心裡熱切,像有個火爐在烤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