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程沐錦離開那一天,是個冬日豔陽天。
岑寂和她的管家和幾個護衛站在門口等她。
程沐錦收拾好東西從後院走出來,她將包袱背在肩上,鞭子纏在腰間,利落地走了出來。
她看著站在面前的六個人,微微一笑,就像他們向人打招呼的時候一樣抱起了拳:“幾位,這段時間給大家添了不少麻煩,沐錦心中有愧,先說一聲抱歉。”
他們都知道她說的是甚麼意思,了塵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光溜溜的腦袋,靦腆地笑著:“嗨,沒事兒的。”
謝衡已經能夠正常下床了,只是還需要調養一段時間。聽了這話,他也彎唇笑了下:“對,沒事兒,你不用放在心上。”
程沐錦知道這兩人是安慰她,臉上的笑意有一分不甚明顯的勉強,但她仍然固執地朝面前的一群人鞠了一躬,深沉道:“說一千道一萬,還是沐錦過錯,連累諸位為我受罪了,抱歉,他日若有機會,我程家必定竭盡全力相助各位。”
“說了不用放在心上了,”方天曜沒有寬慰她的意思,硬邦邦地說,“我們為的不是你。”
程沐錦微怔著看著他,沒懂他的意思。
此時,站在方天曜身邊的幾個人竟不約而同地笑了笑,時至今日,他們之間的默契早已深切,根本無需多言半句。
我們為的不是你。
是天下萬民。
沒有得到答案,程沐錦也不糾結於此,此番經歷,她終究還是成長了許多。
“那…諸位,告辭了。”
齊端認真道:“程姑娘,一路順風。”
其餘幾人也跟著重複了一句。
她注意到他們說的是一路順風,而不是後會有期。
她也明白,他們不是一路人,倘若沒有意外,此次一別後,便再無相見之日了。
最終,朝雲斂眉,也說了句“一路順風。”
岑寂已經從謝衡處知道程沐錦的身份,這一次他沒有再推脫著想甩下她,而是選擇親自護送她。
在他心中,江湖上的安寧與正義是永遠排在首位的,為此,他曾斬斷血緣,弒父殺母,不惜承擔冷血殘忍的名聲。
如今天下大亂,百姓民不聊生,雖說江湖和朝堂向來沾不到關係,但是這樣的動盪,不可能影響不到江湖。
他理所應當為這天下盡一份力。
只要他岑寂活著一日,便會讓程沐錦安全一日。
送走程沐錦那一日,是個豔陽天。
暖洋洋的陽光照在身上頭髮上,讓人感覺很舒服,朝雲摸了摸袖口柔順的毛毛,會順利的,一切都會順利的,就像今天的天氣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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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醫谷四季如春,對於小時候的生活,朝雲能記住的其實也不多,至少當時的冬天是甚麼樣子的這種事,她是不記得的。
但是如今,若是有人問朝雲對於冬天的感受,那大概就是一個字:雪。
白雪皚皚。
鋪天蓋地的白色。
每每提起這個話題,方天曜都會振振有詞:“不下雪那能叫冬天嗎?不能!沒有雪那配叫冬天嗎?不配!雪下得越多,那隻說明我們朔州城的冬天是最高貴的冬天!知道吧?”
謝衡坐在火爐邊,抱著湯藥無語望天。
朝雲又沒說他當初選的地方不好,至於這麼努力挽尊嗎?
齊端披著大厚披風,也圍著火爐坐著,聽了這話,氣結。
這丫的皮厚血熱的,一天除了吃就是練劍,沒一刻閒得下來,感情他是抗凍了,他們還不是恨不得一整天從早到晚抱著火爐過活。
冬天大家都不喜歡出門,所以打掃屋前屋後的雪就毫無懸念地落到方天曜頭上了。
他蹦蹦跳跳地掃雪,還自帶音響迴圈效果——因為只會高聲唱一首歌。
每當歌聲響起的時候,就是眾人往耳朵裡塞棉花團的時候。
方天曜唱的甚麼是聽不懂的,然而卻神奇地像極了從前他在寺廟裡唸佛經時候山腳下傳來的山歌,和佛經聲音混在一起的時候,就像是北極熊和企鵝處於同一空間,或者像是山楂和芥末相遇的味道。
就…怎麼說呢?
世界扭曲,神清氣爽。
了塵恨不得以頭搶地。
這時候,方天曜的臉突然從窗外貼了上來,他倒吊在窗外,將手裡的雪球朝眾人砸了過去。
齊端匆匆躲閃,那雪球卻還是打在了他的披風上,齊端氣上心頭,將披風一把扔在一邊,罵罵咧咧地推窗跳了上去。
方天曜急忙往後躲,以免對方捉到自己。
兩人把房頂踩得咯吱咯吱響,了塵他們也相繼鑽了出去,他們沒有上房頂,只是在後院揉著雪球往上面砸方天曜,齊端還在上面追趕他,一對四,方天曜捉襟見肘。
眼見著自己被砸了好幾下,他立刻吱哇大叫:“朝雲!朝雲!救命啊!”
朝雲正坐在屋子裡給自己畫眉,她最近閒來無事,自己研究出了新的黛,還不知道畫出來是甚麼效果。
至於方天曜的求救?
呵。
開甚麼玩笑?
他能和她的眉毛.相提並論嗎?
他配和她的眉毛.相提並論嗎?
想的真多。
畫好眉毛之後,朝雲看了看銅鏡裡的自己,滿意地點點頭,又點點頭。
這黛畫出的眉毛細緻自然,比從前畫的看起來更像遠山,暈染得恰到好處。
朝雲滿意了,決定以後都用這個畫,雖然稍微費事了一丟丟,不過最後好看就是值的。
她剛準備放下銅鏡不再沉迷於自己的美貌,一個大雪球忽然從窗外砸了出來,穩準狠地砸在了朝雲的臉上。
朝雲的動作暫停了那麼一下,窗外的幾個人也跟著呆滯了那麼一下。
然後朝雲看似冷靜地打掉了臉上的雪,不僅臉上的脂粉都掉了,還有那對剛剛畫好的眉毛,也暈染得沒了遠山的模樣。
銅鏡裡上一瞬還笑得燦若朝陽的姑娘,這一刻便已斂了笑容,活像一個送人歸西的閻羅。
在眾人顫抖不已的眼神中,朝雲慢條斯理地擦了擦臉上的冰涼溼潤,然而朝著窗外的了塵溫和一笑,‘溫柔’地問:“剛才那個雪球,是誰扔的啊?”
結尾的那個‘啊’字,旁人聽起來或許是姑娘的嬌憨俏皮,停在了塵及其他人耳中,卻宛如催命的符咒。
生死關頭,了塵充分發揮了身為一個和尚的好學本性,心裡急急默唸幾遍‘死施主不死貧僧’,然後果斷伸手朝房頂上一指:“他,他扔的!”
“我靠!”方天曜一臉震驚,“和尚你可別亂扣鍋!我在房頂上,要扔也是扔你啊,怎麼可能扔的進去屋子裡?!”
了塵已經冷靜下來了,他拒不改口:“就是你,是你打的我,然後它彈進去的,這總不能是我的鍋吧?”
肯定不是他的鍋,他的鍋在廚房呢。
方天曜嘴角抽了抽,這丫的果然只是表面純善,其實裡面黑得狠,現在就是本性逐漸暴露了而已!
然而現實不會等他看透眼前這個關鍵時刻滿肚子壞水的和尚,朝雲便已經走了出來,仰頭朝他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一個字沒說,方天曜倒吸一口氣,拔腿就跑。
一個個雪球從四面八方砸向他,方天曜躲避不及,腳下一滑落在了地上。這回不等他再跑開,他的後衣領就被人拎了下,緊接著,一大坨冰冰涼涼的東西直接扔進了他的衣服裡,貼著皮肉滑下去。
冰涼刺骨。
方天曜倒吸一口氣,嗷了一聲。
樹上的雪都被震得抖了抖。
茶館裡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扔雪聲,時不時還伴隨著方天曜殺驢一樣的叫喚聲。
晚上。
方天曜身上披著兩條厚厚的披風,把自己包得嚴嚴實實,再無一丁點早上宛如北極熊一樣抗凍的影子。
事實證明,有些人只是缺乏毒打而已。
沒用?
沒用是不可能的,肯定是打得不夠毒。
六個人圍在一起吃著熱氣騰騰的火鍋,方天曜吃得滿頭大汗,他咬著筷子尖看了一圈,其實他想說自己已經滿血復活一點都不覺得冷了,但他沒敢說。
雖然但是,方天曜還是悄摸摸地把身上的披風卸掉一件,又卸掉一件。
披風太沉了,影響他發揮。
謝衡大口吃著毛肚,隨手擦了擦鼻尖的汗珠。
等桌上的食材都差不多快吃完了的時候,眾人才顧得上聊天說話。
話題天馬行空地跑著,談著談著,幾人就談到了自己的兵器上面。
“對了,天曜,你幾歲開始學得武?李前輩教你的時候狠不狠?”
“不狠啊,”方天曜趁著眾人不注意,把最後一片毛肚塞進嘴裡,“我學劍的勁頭比他教我的時候還足呢,一般都是我追在我師父屁股後面催著他教我。”
齊端扒拉扒拉他劍上的紅穗:“我小時候經常聽說江湖上有四位不能惹的大俠,合稱天南地北。”
程六雙臉通紅,也不知道是熱的還是興奮的:“天就是天坤刀對不對?我就知道我師父最厲害!”
連排行都在最前面。
齊端點點頭,方天曜卻不樂意了:“我師父才是最厲害的!這麼叫跟排名沒關係,明明是為了好記!”
程六不服氣,放下碗就想和他理論理論,卻被謝衡攔了下來:“你們想不想聽聽‘地北’現在怎麼樣了?”
“不想!”方天曜想都沒想,“英雄冢,輪迴路,有甚麼可聽的?”
謝衡怔了怔,認真地問:“他們……真得去世了?”
方天曜點點頭:“當然了,我師傅親手埋的。”
謝衡沉默了,他們門裡是不對外說這個訊息的,因為他們沒查到,沒有人會去扒開那兩位大俠的墓xue驗證他們的訊息。
英雄遲暮輪迴殤,這個話題太沉重了。
方天曜察覺出他的想法,眼珠轉了下,擦擦嘴說:“你也不用太傷感,我師父當年斷了條手臂,我爹的一身內力都被沒了,還有那兩位大俠,他們彼此都認識,當初去與那修煉邪功的人交戰時都做好了赴死的準備,最後活下來也是陰差陽錯而已。據我師父說,他把我爹從屍體堆裡挖出來的時候他就只剩下一口氣了,昏迷了好些日子才醒過來的。”
“我師父說了,他生在江湖,長在江湖,揚名在江湖,便合該在它需要的時候為之搏命、赴死。”
所謂俠者,無非就是安寧時意氣風發,鮮衣怒馬;動盪時以身赴死,還一個海清河晏。
而且出來的時候他爹都和他說了:我少年時,曾佑過一方土地,你也應當如此。
他爹說的話,他是認同的。跳脫血脈親緣,無論結局如何,“天南地北”這四位,從任何角度去看,他們都是真正的大俠。
然而,方天曜卻也不是因為這些虛名才認同這句話的,而是他覺得,他身體裡流的是江湖血,瀟灑自由,意氣風發,他天生就是江湖人。
生在哪裡,都是江湖人。
倘若有一日江湖需要他,方天曜必定萬死以赴。
斷臂也好,內力盡失也罷,甚麼都沒關係。
就像他爹和他師父說的那樣:無悔。
從未有片刻悔過。
作者有話說:
正文還有一小段沒寫出來,大家明天可以重新看一下。
快完結了,因為不打算寫番外,所以會時不時給大家寫一段小劇場,感覺有意思就寫了,大家隨便看看就好。
小劇場:
五歲時。
身高一米的小蘿蔔頭方天曜亦步亦趨地跟在李俞屁股後面,懷裡的木劍隨著他的步伐一顛一顛地,他央求道:“師父師父,你上次教我的心法我已經練會了,你甚麼時候才能教我下一步啊?”
小蘿蔔頭一口小奶音萌萌的,可說出的話卻讓李俞頭痛不已:“你學得太快了,師父也不能天天圍著你轉啊,師父得吃飯,乖,小天曜,你去再把心法熟練一下,等師父去抓完雞吃完雞就教你啊。”
小天曜不滿地鼓了鼓腮幫子:“師父,你昨天就是這麼說的,天天吃雞,書上說只有黃鼠狼才天天吃雞呢!”
李俞差點撞樹上,他眼睛一瞪,扭頭質問:“你罵師父是黃鼠狼?”
小蘿蔔頭不明所以地看了看天,一臉都是‘你在說甚麼啊我怎麼聽不懂’,無辜道:“我沒有啊,書上就是這麼寫的,我只是複述一下而已,有錯嗎?”
李俞:“……”
第二日,百曉生的八卦板塊上寫著:
一代大俠南通劍李俞,卒,享年xx歲。
死因:被親徒弟氣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