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朝雲房間外面,了塵齊端等人紛紛坐在門口。有的掩面而坐;有的背靠背倚著,看似悠閒,實際上不斷搓著衣袖布料的動作已然出賣了他。
唯有禾木滿臉蒼白地站在一旁,此時此刻,她除了擔心和感動,還有許多後怕。
她現在才反應過來,那支箭原本該是來殺她的,可謝衡幫她擋住了。
而謝衡現在危在旦夕!
禾木脫力般地蹲下身,背靠著牆面,無力地抱緊了自己。
她真得給他們帶來太多危險和麻煩了。
屋裡。
謝衡躺在床上,意識趨近於昏迷,朝雲正在從櫃子裡面往外掏東西,偶爾回頭掃他一眼,一看見他似乎是要閉上眼睛的樣子,她便端起桌子上剛打上來的涼水一把潑在他臉上。
謝衡的意識又被喚醒了一點。
朝雲又急忙轉過頭去取東西,然後她拿著一打銀針放在床邊,又拿出巾帕塞到謝衡嘴裡:“你要是疼了就咬這個,喊出來也行,就是不能暈過去,我先給你把箭拔出來,你挺一挺。”
謝衡點了點頭,然後用無比信任的目光看著她。
“我知道你的意思,”朝雲將止血藥和繃帶放在一旁,眼眶洇溼,面上卻一派鎮靜的模樣,“我沒勉強,也不會給自己壓力,盡人事,聽天命吧。”
謝衡眼裡浮現起一絲滿意的笑意,眼睛都跟著彎了彎。
朝雲伸出手握上箭身,抬起另一隻手擦了擦眼淚。
說實話,她一點把握都沒有,尤其是當躺在這裡的人是謝衡時,她一點把握都沒有。
這箭她已經看過了,射得極深,拔出來的時候勢必會很疼,流很多血,一不小心,謝衡都可能死在這個過程中,或者疼暈過去。
但她有甚麼辦法呢?
現如今,她已經是唯一的希望了。
她沒有其他路了。
這一刻,甚麼過去,甚麼痛苦,通通被她拋在腦後了。
此時此刻她在乎的朋友還有機會活下來,他們在外面擔憂地等著好訊息,她只想保護好現在的人,否則,她恐怕此生都會受困於此事之中。
又一滴眼淚落下來時,朝雲收緊了手,猛地一下把箭拔了出來!
房間裡寂靜無聲,齊端等人更加心焦不已。
朝雲聚精會神地施著針,還要緊緊看著謝衡,以免他昏死過去。
大約一個時辰後,從針眼處滲出絲絲黑物,朝雲滿頭大汗,終於長長地吁了口氣,這樣便算是成功了一半了。
朝雲將謝衡腦袋上的銀針取下來,然後洗了塊巾帕幫他擦了擦:“你要吃點東西嗎?可能有點久。”
謝衡聲音更加無力,剛剛強忍住那種疼痛已經是極致了:“不用了。”
朝雲點點頭:“那喝點粥吧,不然你可能會餓暈過去。”
說完,朝雲也不等謝衡回答,扭頭就去開門。
齊端他們立刻圍了過來,試探著問:“怎麼樣了?”
“還沒結束,目前效果還不錯。”朝雲報了喜訊,然後朝著了塵抬了下下巴,她還沒說話,了塵便興奮地接道,“做碗粥是吧?好嘞,我這就去!”
幾個人都露出了輕鬆的笑。
-
三個時辰之後,隨著淺淡的陽光緩緩灑下來的,還有今年的第一場雪。
小小的雪花飄飄然落下來,落在光禿禿的樹上和他們的頭頂。
甚至有一片雪花落在了齊端的睫毛上,齊端隨手取下,雪花緩緩融化在他的指尖上。
齊端推開門走進了謝衡的房間。治療結束後,謝衡就暈了過去,被抬回了自己的房間。朝雲也因為疲勞過度導致頭疼不已,卻因為成功救回謝衡而十分亢奮睡不著覺,他乾脆便給她點了昏睡xue。
程六和了塵去上街買藥材,此時整個茶館醒著的人只剩下他們三個。
禾木正站在床邊看著面色蒼白的謝衡,眼底滿是愧疚。
齊端上前兩步,叫了聲:“程姑娘。”
空氣靜默了一瞬。禾木機械地轉過頭,看向他的目光滿是詫異。
然而齊端並沒有將她的情緒變化看在眼裡,他只是露出了一個禮貌得恰到好處的笑,而後用摺扇壓著衣袖,伸出手做出了一個請的姿勢:“我們老闆有請。”
有禮有度,言語適宜,此刻,他已然變回了從前那個翩翩君子,彷彿這些日子的玩鬧言笑只不過是一場夢。
夢醒時,她與他們不過是相逢一場的關係罷了。
程沐錦壓下心口的不安和彷徨,抬腳往前走去。
出了門,她一眼就看見了坐在樹邊青石板上低頭擦著劍的方天曜。
齊端拿起立在門邊的傘,一下開啟,撐在程沐錦頭頂,然後將傘柄遞給她。
齊端退後兩步,退進了飄雪之中:“程姑娘,請。”
程沐錦抿了抿唇,走到了方天曜的面前,站定。
余光中出現了程沐錦的身影,方天曜停下了手上的動作,他將寒水劍收入劍鞘,然後抬頭看向面前的人,開門見山道:“程姑娘,朝雲她心思單純,很少遇到與她年紀相仿的姑娘,加之你與她從前的經歷頗有幾分相似之處,因此她很容易將你引為朋友,推心置腹。”
“但想必這段日子程姑娘你也發現了,你與朝雲,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程將軍一生戎馬,赤膽忠心,實乃英雄之輩,不日必定能夠洗刷冤屈,重振威名。姑娘大好年華,千金之軀,將來必有錦繡前程,通天坦途,事事如意。實非我們這一個小城裡面的小小茶館可攀附的。”
程沐錦鼻尖一酸,一股難言的委屈湧上心頭。明知道不應該,可是她還是問了:“我國已破,家已亡,還哪有甚麼錦繡前程,通天坦途了?”
雪花飄飄,很快便在地面上疊了一層薄薄的雪,潔白而通透,美得無人可攀。
方天曜不加遲疑:“謝衡說程將軍雖是武將,卻也並非莽夫,若非如此,也不會被世人稱之為常勝將軍了。”
疆場征戰,為兵者衝鋒陷陣,只須英勇無畏即可;但為將者,卻須有掌控局勢,運籌帷幄之能。
武將只是直率坦蕩,並非有勇無謀。
“以程將軍的能力,重新賺得錦繡前程只不過是時間問題。”
程沐錦紅著眼睛盯著他:“這只不過是你們聽說的。”
方天曜很輕地皺了下眉:“那又怎樣?我是從謝衡那裡聽來的,我聽說的,就是真的。”
程沐錦強行將想要流出的眼淚擠回去:“所以…你們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
“嗯…不,我們知道沒多久,謝衡從頭到尾都知道。”
被下了逐客令,程沐錦自然不會開心:“難怪我害得了塵中了蠱毒你們雖然生氣,卻並沒有趕我走的意思,原來是因為我的身份。”
她本以為方天曜會解釋,然而方天曜承認了:“可以這麼說,畢竟岑寂還沒回來,我們得把你安安全全地送出茶館。”
“……”程沐錦斂下所有的情緒,垂了垂眼,“我知道了,岑寂公子甚麼時候來?”
“三日後,”方天曜對她的情緒罔若未聞,“我昨日已經去打聽過,包括現如今流民聚集的方向。你放心,我們會幫你找到一條最安全的路,畢竟此事幹系重大。”
寂靜良久過後,程沐錦的聲音恢復了正常,她握著傘柄的手微微泛著白:“我知道了,這段時間多謝幾位關照。”
說完,她轉身便離開了後院。
看著她挺直的背影,齊端拂掉青石板上的雪,然後在方天曜身邊坐了下來:“她就這麼走了,朝雲會不會放不下啊?”
“那怎麼辦? ”方天曜扒拉掉自己頭上的雪,“咱們也不能硬讓她去和朝雲溝通吧?那不成了欺負人了嗎?”
“也是,”齊端用摺扇抵著下巴,若有所思地說,“那就只能希望朝雲自己能想通吧。”
-
咚咚咚。
敲門聲傳來,朝雲收拾草藥的手一頓:“誰?”
程沐錦的聲音自門外傳來:“是我,禾木。”
朝雲放下手裡的東西,走到門邊去開門。
見到禾木,朝雲側了側身:“有事嗎?進來說吧。”
“不了,”禾木朝她笑了笑,“趁著他們都沒回來,我有幾句話想和你說。”
她雖然笑著,態度卻莫名鄭重,朝雲疑惑地看著她。
“朝雲,我知道,因為之前我說的話,你對我心有芥蒂,我能理解,畢竟我那時說的話確實不好,也不合適。”禾木第一次將自己的心思明明白白地剝開,攤在他人面前,“我確實與你不同,沒你那麼光明磊落,你明明真心待我,我卻不止一次地想搶你在大家心裡的位置。而且因為我的原因,讓了塵和謝衡陷入險境,雖然沒甚麼用,但是我還是想和你說一句:抱歉,朝雲。”
“我其實很喜歡你,但也很羨慕你。我做錯了事,不求你能原諒我,但是希望你不要因為我留下心結,這是我的問題,與你無關。我是真心把你當朋友的,我這麼說可能你不會相信,但是我確實從未想過要害你,只不過……”
說到這裡,程沐錦便說不下去了,從嫉妒的情緒中抽離出來,她才看清楚自己的想法有多過分。
只不過甚麼呢?只不過是因為嫉妒嗎?
程沐錦說不出口了。
她怎麼會產生這樣的想法呢?
“我相信。”
程沐錦怔了片刻,然後驚訝地抬起頭,不敢相信自己剛剛聽到了甚麼。
朝雲緩緩地露出一個笑容,明媚而友善,彷彿這些日子艱難的掙扎和自我懷疑從未有過,她靠在門上,悠閒淡然:“我相信你說的話,我知道你是甚麼樣的人,我不會看錯人的。”
嫉妒是真的,但是從未有過害人的心思,也是真的。
偶爾犯錯,實際上從未觸及底線。
程大小姐,並不墮其父風骨。
作者有話說:
我溫柔吧?
昨天沒更新上,來晚了一步,祝大家假期快樂【筆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