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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2026-04-29 作者:珂陌

第88章

早上。

“對、對不起,了塵。”

朝雲剛要開門,便聽見外面傳來禾木的聲音。

她頓住動作,默不作聲地坐到桌旁,不遠不近的距離,正常人都能聽到。

了塵抱著幾個胡蘿蔔,正準備去廚房做胡蘿蔔粥,半路就被她攔下了。他一頭霧水:“對不起…甚麼?”

禾木眼裡逐漸溼潤:“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知道那是曼陀羅…”

“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錯,”了塵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一見她有要哭的意思就更加手足無措了,“你不是江湖中人,又沒有人教過你,你不認識是正常的,我…大家都沒有怪你,你、你別哭啊…”

我的天,佛祖啊,師父啊,十八羅漢啊,誰能來幫幫我啊?

朝雲兩手交叉而握撐在桌面上,然後把用交叉的手背託著下巴。

她之前是真心把禾木當成朋友來相處的,因為她從前也是漂泊無依的,若不是遇見了師父,她現在能不能活著都是未知的。

只是沒想到一起生活了這麼長時間,禾木卻是那樣看她的。

坐享其成……

她很難說清楚那時的心情,只是這麼多天過去,她仍然心懷芥蒂,不知道該如何對待禾木,以甚麼樣的態度去對待。

直到門外聲音消失了了一會兒,朝雲才站起身打算出去,拽開門,便看見了抬起手正要敲門的禾木。

朝雲神色未動,只猶豫著朝她頷了頷首,問道:“找我有事?”

兩人面對面站著,她的態度卻比起之前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彎,十分冷淡客氣,禾木臉上有些掛不住了。

了塵像是團棉花,即使他態度極好,禾木也無力可施;而朝雲則像是圍了圈鐵桶,密不透風。

“我…朝雲…”她支支吾吾地也說不出甚麼,朝雲沒等她調整好,便先委婉道:“ 你慢慢想,不急,我先去整理昨天的賬本了。”

說完,她便關上門,繞過她走了過去。

吃早飯時,方天曜遲遲未到,這並不是他正常情況下能做出的事情。

“天曜去哪兒了?”朝雲問了句。

謝衡吃著辣白菜順口回答:“他出去辦事了,估計要挺長時間之後才能回來。”

朝雲不甚好奇地點點頭,一桌人便安心吃起飯來了。

方天曜這一走,便是一整日都沒有回來。

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漸少,巷子裡陸續傳出飯菜的飄香,謝衡兩手拎著一下午給茶館添置的東西,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他餓了。

快要走出巷子口的時候,謝衡抬起的腳步忽然頓在半空,一時間,他只覺得一股黏膩腥甜的感覺從喉間猛地湧了上來,。

“咳咳…咳咳咳咳咳!”

謝衡忽然劇烈咳嗽起來,胸腔像是破了個洞一樣,心口絞痛難忍。謝衡羸弱地倚上牆面,取下掩在嘴邊的帕子,雪白的帕子已經被染上了大片血跡,如滿園梅花盛開。

偶爾路過的人會眼神疑惑地看他幾眼。

謝衡臉色蒼白,卻面不改色地從身上掏出一瓶藥,然後倒出最後一粒塞進嘴裡。

又發作了。

謝衡大口喘著氣,等著藥效發作。

他身體的毛病是從孃胎裡帶出來的,難治得很,從小到大,不知道有多少大夫斷言他是短命人了。從前是日日都這樣疼著,後來大夫給開了藥,治了治,硬生生給壓成了兩個月復發一次,發作之後只需要吃下這種藥,疼痛便會減緩得多。

雖然這本身便是以毒攻毒,會讓他活得更短,不過到底也是值了。

前些日子朝雲為他熬的湯藥其實頗具效果,直接將他發病的時間往後推遲了半月。

來到茶館之後,他復發的兩次都刻意三次都刻意避著人,沒讓任何人發現,包括朝雲。

他一開始找到這裡,並且留下,都是為了利用朝雲給他治病。但是越到後來,他就越不想那樣做了。

不值得,沒必要。

他不想再過回從前那種四海為家,江湖奔波的日子了,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令他安定下來的地方,如果真的註定要死去,那他想在茶館死去。

最好是秋天,躺在院子裡,任憑紛繁的落葉蓋住自己,然後聽著茶館的歡笑聲、聞著廚房傳來的飯菜香死去。

謝衡掩下眼底的痛楚,緩慢地、一步步地走出巷子口。

不知道走了多久,才終於看見茶館的那一堂暖光,謝衡面色剎那間柔軟下來。

這盞燈火是屬於他的。

謝衡腳下加快走了兩步,忽然發現禾木在門口陰影處坐著,她神色黯淡地望著天空出神,沒注意到不遠處的一個地勢頗高的房頂上,有一小截箭矢於黑暗中伸入了月光照耀下,正在細微地移動。

沒有人會懷疑,那箭矢後面,有一個正在逐漸拉滿的弓,以及……一個百步穿楊的弓箭手。

弓緩緩拉開的聲音在空中響起,彷彿錚錚作響,下一秒就要離弦而出,而這支箭的目標……

謝衡呼吸一窒。

是禾木!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禾木的重要性了,可以說打從禾木一進茶館,他就已經把人和腦子裡得到的特徵資訊對上了。

可以說,這場持續了數月的戰爭,就是用她的父親,程高遠,以及他所率領的二十萬大軍,祭得一面旗幟。

忠魂蒙冤,二十萬大軍被陷害至死。

這個天下太亂了。

不僅是國與國較量的亂,還有啟國不甘的王族復仇,啟國百姓對那二十萬大軍的耿耿於懷,對程高遠的怨憤。

亂世中,很多人打著復國滅叛將的旗號起義,妄想在這場幾十年不遇的大動盪中成為梟雄。

想要中止這一切,禾木手中的那份能證明程高遠沒有叛敵的證據是必不可少的關鍵。

平定天下,一要兵力,二要名頭。

而那份證據,便是那個‘名頭’。

而這一切的前提,是禾木活著,而且平平安安地抵達目的地。

她絕不能死!

思考這些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謝衡動用了內力,忍住了身上傳來的疼痛,一個箭步衝了出去。

幾乎與他動作同步,那根箭也嗖地一下射了出來,破風之聲傳來,似勢不可擋。

茶館裡的人這會兒都已經各自回房了,唯有朝雲一個人正在賬臺邊記賬,沒聽見外面那點細微的聲響。

謝衡強行動用內力,只覺得剛剛吃的藥徹底白吃了,甚至還有反噬的感覺——現在比從前發作起來還要強上百倍!

箭矢在精準地瞄向禾木,謝衡同樣在疾速向前面奔跑,兩方的速度和距離都不相上下,甚至於,那箭矢比他還要快上一步。

一步,是甚麼概念呢?

意味著那根箭的勁頭極猛,謝衡徒手抓不住。也意味著他都來不及把禾木推到一邊,那根箭就已經插入了她的心臟!

來不及了!

謝衡咬了咬牙,而後猛然撲了上去,眼裡閃過決絕的光。

‘噗嗤’

突然出現在面前的人將禾木嚇了一跳,她出於本能地驚叫了一聲,沒能聽見那枚箭穿進皮肉的聲音。

由於是在無光的陰影處,她也沒能看見謝衡那根自胸腔穿過的、露出一個尖頭的箭。

但從模糊的輪廓上,她卻依稀辨認出了來人:“謝……衡?”

她語氣疑惑,卻並未看出他的異常。

謝衡沒說話,安靜地站在黑暗裡,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現在疼得動一下都難,而且呼吸微弱,若不是還要提防身後的人再朝禾木下手,他可能已經倒下去了。

“謝衡?”

禾木轉過頭,看見聽到聲音出來檢視情況的朝雲。

她面色遲疑著走過來:“怎麼回事?”

“別……”謝衡急忙想要提醒她別出來,但正當此時,身後不遠處傳來噠噠的馬蹄聲,方天曜回來了。

看見站在門口的幾人,方天曜錯以為是出來接他的,正想興奮地招招手,卻忽然掃到謝衡的背後。

他雖站在陰影裡,但從方天曜這個角度看,實際上是能看見他身後有一根甚麼東西的輪廓的。

正當方天曜皺起眉,想要下馬去看的時候,朝雲忽然聞到了血腥味,聲音冷凝緊繃:“你是不是受傷了?!”

她說的話聽起來沒頭沒尾的,但方天曜卻是瞬間便猜到了,他朝謝衡背對著的方向看過去,一個黑影飛快地朝遠處掠過。方天曜眼神一厲,踩上馬背便追了上去。

聽見方天曜回來了,謝衡終於徹底放下心,而後無力地向後倒了下去。

“謝衡!”

朝雲眼神驚慌,急忙上前去扶住他,一伸手,卻摸到了那根箭,朝雲面色怔愣,整個人都透出一種不敢相信的感覺。

再然後,等她低下頭去看清對方蒼白虛弱的面色,朝雲難以置信地皺緊了眉:“你…你的病發作了?”

這種情況下,他竟然還動用了內力!

朝雲還沒完全反應過來,眼淚便已經蓄滿眼眶,然後大顆大顆地砸了下來。

“沒有人告訴過你發病的時候是不能用內力的嗎?!”朝雲大腦一片空白,方天曜他們就從沒受過幾次嚴重的傷,根本危及不到性命,可謝衡不是。

治他的病難度本身就很大,根本容不得分心和意外,甚至是一丁點失誤。

更何況是在這種情況下,難度簡直是往上疊加了好幾層!

朝雲已經覺得絕望了,這次連立刻趕往神醫谷都來不及了!這是她第二次感覺到手足無措和無能為力,上一次有這樣的感覺時,還是她娘躺在榻上身體愈發病重時。

如果說小時候還沒有那麼清晰的感覺,那麼這一次就是她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識到人生有多無常。

早上還和你插科打諢的朋友,晚上就可能危在旦夕。

她從未經歷過死別,此時的謝衡卻讓她清楚地意識到,一個人的死去有多可怕,永遠地閉上眼睛,就此長眠。

笑容,聲音,神態,包括他倚著門慵懶站著的樣子,都將停留在此時此刻,成為沒有未來的回憶。

茶館裡響起的‘謝衡’,將再無人應答。

朝雲淚流滿面,眼前已經是水潤的一片,連眼前的東西都看得模糊了不少。

謝衡疲憊地睜開眼,聲音虛弱:“朝雲……我有句話想咳咳…想和你說。”

朝雲抬手擦了把眼淚,認真地靠近了些,語帶哭腔:“甚麼?”

謝衡氣若游絲,極為緩慢地、語氣認真地說:

“你哭起來…好醜啊。”

作者有話說:

朝雲瞬間面無表情:你可以去死了。

啊,前面差點把自己寫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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