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茶館。
齊端將三枚銅錢緩緩地推到桌面中央,心都在滴血。
“這是我最後一點積蓄了。”
自那日以後,茶館便沒有再營業了,一來人手不夠,二來沒有心情。他們現在連吃飯都成問題。
謝衡攤攤手:“我的積蓄昨天剛好花光,一點都沒有了。”
程六掏了掏袖口,抓出一把…啊呸,五枚銅錢放在桌子上:“我也就只剩下這一點了。”
他們這些日子已經把前一段時間存下來的私房錢都花光了,要是朝雲他們再不回來,他們恐怕就真的要去動錢罐子裡的銀子了,不然就算不被朝雲打死恐怕也要餓死了。
“唉。”
三人整整齊齊地嘆了一口氣。
也不知道和尚現在怎麼樣了,治好了沒有,早知道當初就應該跟著一起去的。
禾木察言觀色,急忙把自己的銀子拿出來:“我這裡還有一些。”
她存的銀子其實也不少,但是之前他們說她是姑娘家,不到萬不得已不能花她的銀子,因此直到今日,她才有機會提供幫助。
謝衡表情鬆動,正想答應下來並承諾等朝雲回來會如數還她的時候,門外傳來一陣馬車車輪碾過地面的聲音,還有規律的馬蹄聲。
眾人意識到甚麼,連忙往外躥去。
一開門,方天曜正馭著馬兒停下,見他們出來,露出了一個一如既往的笑容,隨意而輕鬆。
見他這樣,謝衡幾人便知道這一趟的結果必定十分令人滿意。
果不其然,緊接著,面色健康的了塵就從馬車裡跳了出來,這活蹦亂跳的,哪有一丁點那日的痛苦樣子?
幾人面上一喜,連忙圍上去問這問那的。
齊端仔細端詳著他的臉,然後皺了皺眉,鄭重地問:“和尚,你是不是胖了?”
謝衡附和著點點頭:“是胖了。”
程六繞著他轉了一圈,不滿質問道:“我們每天連飯都吃不飽,你居然還胖了?!說,你這些天都吃甚麼了?!”
齊端扯著他的腮肉,嚴肅逼問:“快說!”
了塵轉了轉眼珠,含糊不清地說:“就平常吃的那些…”
“不要模糊真相,”齊端警惕地眯了眯眼睛,“哪有人生個病還能長胖的?”
“有啊,”了塵高深莫測地指了指自己,“我不就是嗎?”
程六懟了下他的後腦勺,惡狠狠地說:“快說!別想矇混過關!”
見糊弄不過去,了塵搓了搓衣角,低著頭小聲說:“穀神醫那裡種了好些瓜果青菜,比平常市面上賣的要好得多,還有好多能做成菜的藥材,我一高興,就…多吃了點。”
後面的話,了塵越說聲音越小——他自己也知道這話說出來容易討打。
齊端重重地朝他呸了一聲:“我們辛辛苦苦看家,掏著私房錢吃也吃不好,還得日日擔心著你死沒死,你可倒好,過得簡直是神仙日子!”
了塵抹了把臉,心虛地笑笑:“我當然想著你們啦,我這次回來帶回來好些菜,你等著,我現在就去做,現在就去。”
躲過一劫之後,了塵急忙抱著一袋子青菜逃離危險區,路過禾木身邊時,他朝她笑了笑,毫無芥蒂,一如從前。
謝衡來到方天曜身邊,方天曜正順著馬毛,和正在下車的朝雲說話,他一過來,方天曜便轉頭看他:“岑寂回信了嗎?”
謝衡點點頭,低聲說:“他昨日來信,說已經找到那些人了,只是和禾木之前說的數目不一樣,有一半都死在山匪手裡了。”
朝雲從兩人身邊擦過,徑直朝大堂走去。禾木看著朝雲朝她走來,笑著打招呼,只不過看起來稍稍有些侷促:“朝雲,你回來啦?”
若是放在往常,朝雲必定會上去挽上她的手臂,和她分享這些日子的事情,畢竟她之前是真得將她當成好友的。只不過今非昔比,朝雲只是淡淡地點點頭,便進了茶館,沒同她多說一句。
禾木立在原地,木然地眨眨眼,進退不得。
方天曜看了她一眼,很快收回目光,對謝衡說:“我們也抽不出人手護送她,先讓岑寂把人帶回來吧,再讓他補點人,畢竟他手下人應該挺多的。”
謝衡點點頭,他也是這個意思:“那我去回信了。”
方天曜沒說話,大步朝禾木走去,罕見地十分禮貌:“禾木,別站在門口了,先進去吧。”
“好。”禾木雖然有些驚訝於他的變化,但仍是順著他給的臺階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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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發生了甚麼事情,茶館總是會回歸熱鬧的。
但今日晚飯之後,出乎意料地,眾人不約而同地去做了自己的事情,沒有像從前一樣聚在一起玩。
朝雲順著梯子爬上了樹上,這棵樹枝繁葉茂,分出來的枝幹很粗,朝雲坐在上面倚著樹幹,神色惘然,手裡不自覺地把玩著一條翡翠手釧,晶瑩剔透的,卻並不會顯得老氣,一看就是不可多得的好東西。
師父總是這樣,一得到這種稀罕東西轉手就會送給她,一絲一毫也不會遲疑。他對她傾囊相授,即便她根本沒治過病人,他仍是對所有人宣稱她是神醫谷未來的傳人,每每都會讓她覺得愧疚不已。可幾位師弟師妹也同樣沒有野心,整日醉心於藥材之中,沒人願意接過這個位子。
看著頭頂的璀璨的夜幕,朝雲又想起了那日師父同她講的話。
“好在發現得早,這要是再送晚幾日便要傷到內臟了,到那時候才是回天乏術,神仙都救不回咯。”大名鼎鼎的穀神醫擦擦手,抓緊機會教訓他這個心結難解的大徒弟,“你天賦極高,醫毒本一體,這就註定了你在浸潤毒術的時候便已經學會了絕大多數的醫術,只是到底沒主要學過,遇到蠱蟲這種大問題就沒轍了。”
“你現在仇也報了,按道理再大的心結也該解得差不多了,最近在外面過得樂不思蜀的吧?還勁兒勁兒的做甚麼?再說我還等著你接了神醫谷以後給我養老呢,還有你那些出了谷就跟兔子似的師弟師妹們。我也不指望你做甚麼大事,就每天樂樂呵呵的,有心情了給人治治病,收點診金,少去想那些甚麼‘我以前要是有這手醫術多好啊’‘我娘當初也是這樣痛苦的嗎?’‘我到底要不要救他’,都是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沒用!以前的事情不是你的錯,過去了就是過去了,過去的事情,過去的人,只能偶爾懷念,可不能顛倒過來,讓它成為你往後日子的拖累。”
朝雲盤腿坐在爐子前熬著藥,大蒲扇扇了又扇,眼眸垂著,也不知道聽進去了沒。
谷老頭還在一旁絮絮叨叨:“往常你無牽無掛的沒甚麼掛念的人倒還好,可現在不一樣了,我看了這個就知道,你在外面交的那幾個朋友都是些腦子沒把門的,估計還容易惹上是非,被人下陰招的機會且多著呢,你這次放不下,下次也放不下。堂堂神醫谷傳人,難不成還每次遇到事情都來找師父?”
朝雲不耐煩地嘖了聲,一轉頭,正巧谷老頭露出個逗弄小孩子的嫌棄表情:“羞不羞啊你,多大個人了還動不動就找師父,你師父我這麼大的時候要是去勞煩你師祖,早就被你師祖吊在樹上讓你那些師伯師叔一人一句埋汰死了。”
“……”
一個挎著竹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絮絮叨叨的小少年從藥田裡出來,完全沒注意到他們這邊。
朝雲臉上勾出一個有點小壞的笑容,朝那人招手:“小師弟,你摘了幾棵寒心草啊,我這次離開可要帶幾株的,你給我留了嗎?”
小少年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聽到問話,便不假思索地答了:“我就摘了兩棵,師姐,二師兄他們說會把你那份留著的……”
答著答著,小少年忽然覺出不對了,猛然抬起頭,剛好看見他師父躺在搖椅上不可置信地看著他,手裡的核桃捏得咔哧咔哧響,稀碎稀碎的,都能吃了!
小少年驚嚇得差點跳起來:“師姐你怎麼把我賣了?!”
朝雲攤手:沒辦法,師姐只是給你挖了坑,最後可是你自己跳進去的。
穀神醫氣得鬍子都抽抽了,一字一頓地叫人,風雨欲來:“趙!錢!錢!”
小少年連忙抱緊自己的藥籃子,兩步躥到一旁的大缸後面,只小心翼翼地露出一個腦袋:“師、師父,我摘的也不算多,就兩棵,其他師兄師姐沒人足足摘了三四棵呢。”
使得一手禍水東引之後,小少年可不敢去看師父的臉色,抱著自己的戰利品急忙跑了。
朝雲看著她師父匆匆朝著藥田去的背影,幸災樂禍地笑了笑,她那群師弟師妹可沒那麼傻,本身做著虧心事,只要聽見一點虧心事就跑得比兔子還快。
這藥材老頭種植好幾年都失敗了,前兩年只勉強栽出兩棵,今年好不容易栽出十幾棵,沒想到他還一株沒用呢,就被一幫不省心的徒弟給拔了。
在這樣的刺激下,徒手捏核桃也不是甚麼大事。
朝雲的視線重新落回藥爐子上,情緒陡然回落。
其實師父說的那些話她都清楚,也想得明白。
只不過,倘若想清楚便放得下,那這世上,哪還有那麼多的求而不得,鬱郁一生?
翡翠手釧在白皙的指尖翻飛,更顯瑩瑩之感。
朝雲仰了仰頭,不過師父說的沒錯。醫術這東西,並非她不想學便能不學的,謝衡的病是從孃胎裡帶出來的,治療起來頗為費力,她隱約覺得自己能治,但是一來沒把握,二來心結解不開,她便遲遲沒動作。之前總想著有時間帶他去找師父看看,然而還不等他被治好,和尚便突然出事了。可見世事無常,根本容不得猶豫。
歸根結底,還是要她自己有這能力,否則萬一下一次誰再中招,沒等抵達神醫谷就死了呢?
朝雲同頭頂上那顆星星一起眨了眨眼,喃喃道:“該走的路,真是不管繞多遠都繞不過去啊…”
作者有話說:
朝雲現在的情況就是溫和治療法治療得已經到頂了,需要一個狠一點的刺激,然後就會徹底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