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鄭子遠說不出辯駁的話來,朝雲便拍板決定了,等一會兒便讓人來給他量尺寸去做幾身新衣裳。
說完,朝雲又負手去打量屋子內外,其實這屋子還好,除了小以外沒甚麼說得出的缺點,當然,優點更是沒有。
所以朝雲繞著屋子走了一圈,索性連剛剛想到的幾個理由都懶得說了:“行了,我也不繞圈了,從前鄭子騫說的你不聽就算了,今日我既然來了,就沒打算讓你再在這裡住下去。你也別和我說甚麼住了這麼多年住出感情來了這種話,但凡你這院子有點雅意格調這話都編的下去,只是現在這樣肯定是不能夠了。”
這屋子除了簡陋和小之外,她搜腸刮肚也沒能找到其他形容詞。
優點……叫她昧著良心她都說不出來一條。
鄭子遠再度沉默下來,朝雲便知道,他這就是不願意了。
朝雲的目光停在牆角的書架上,那上面的書擺得滿滿當當,朝雲掃了一眼,鄭子遠選的書有自己的一套規矩,四書五經看過一些,荒誕不羈有所涉獵,名人軼事也有了解。
只要是能提高眼界增長見識的書,他都會看,大概是找書比較艱難,每本書他都不知道看過了多少遍,估計已經完全琢磨透了。
“阿遠。”朝雲問,“你知道了吧?那對夫妻死了,被我活活燒死的 。”
事已至此,她已經撇清了與那人的關係,連聲爹都不會叫,更不承認那人曾與她孃親是夫妻的事實。
鄭子遠這回出聲了:“知道。”
可惜我沒能幫上你,長姐。
“這場仗打得時間太長了,臨國連國都都被端了,重臣攜帶家眷逃亡,其他國家也在陸續遇到這種問題,這種情況下,已經很少有人再有精力去塗脂抹粉了。”
哦,除了她,還要與朔州城情況差不多的地方,這裡的百姓比其他地方要安逸許多,而天下不會只有一個朔州城。
當然,她話裡的核心意思是:醉紅顏賣不出去了。
那是朔州城許多百姓的收入來源之一。
那片白樺林原本是城主府的,但她外公體恤百姓,便將那塊林子分了分,算是一次性賣給了他們,每個月賣出的白樺汁也夠讓那些人家保證不餓肚子了。
鄭子遠抿了抿唇,眼裡閃著細碎的光,他知道長姐是在考驗他了不瞭解城中的事,但他做不到對她說謊:“我知道。”
朝雲轉身,微微一彎腰,直視對方的眼睛:“那你說,現在應該怎麼辦?”
空氣沉寂了許久,鄭子遠緊緊握著輪椅的扶手,緩緩張了張嘴:“城內自銷。”
朝雲問的不是養顏膏賣不出去怎麼辦,這不是太平盛世,這種奢侈品賣不出就是賣不出,沒甚麼渠道辦法。
她問的是戰爭如果繼續,城中百姓的一部分生活來源斷了,如何才能讓他們不落到挨餓受凍那一步。
鄭子遠握著扶手的手指尖泛著白,他語速有些急:“城內應該來了不少富商,他們手裡的錢財只多不少,長姐可以選擇和他們合作,度過這段特殊時期。”
“合作?可我們能給他們什——”腦海裡閃過一條白光,朝雲瞬間止了音,她想到了,“你的意思是把城主府劃出的那一片白樺林賣給他們?”
那片白樺林並未完全分出去,她外公從前是留了三分之一的,一年下來的利潤會有一部分分給其他的百姓。
鄭子遠沉吟著點了點頭:“如果不是這樣,那群富商應該很難答應合作。”
對雙方都有好處的才叫合作,不然誰會願意幹?
朝雲一默。
她就知道!
如果這城中還有能當城主的人,那肯定非鄭子遠莫屬了。
朝雲伸手開了窗,任由外面新鮮的空氣流通進來,鄭子遠聞到了風的味道。
“我有幾個朋友,在城裡開了家茶館,生意還不錯,每天記賬算賬很累的,”朝雲倚著牆壁,臉上漾著淺笑,“我現在已經不想當城主了,所以你要準備一下,到時候怎麼和那些富商談判。”
“不!”
不出所料,聽出朝雲的意思,鄭子遠想都未想,張口便是拒絕。
“長姐,我、我…”
鄭子遠語氣急促,像是慌張茫然的鹿。
他這個反應,朝雲來的時候便猜到了。她沒一味強迫,非要逼他接受,而是轉了個話頭:“那我帶你去茶館見見我的朋友?”
鄭子遠默了默:“好,勞煩長姐了。”
朝雲繞到他身後推著輪椅,眼底浮起一抹得意。
鄭子遠看著腳尖,不可避免地在心底發出一聲嘆息。
聰明如鄭子遠,怎麼會發覺不出長姐的計策,先提議掀開房頂,等他不同意之後再提議開窗。
但讓他連續拒絕長姐兩次,他也是真的做不到。
眼看著快要走到門檻,鄭子遠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顫了顫。
正當他強行給自己做心理建設的時候,輪椅停下了。
鄭子遠微愣,仰頭看去,對上了長姐通透的目光。
“好了,”朝雲屈起手指在他腦殼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下,語氣平淡卻莫名包容,“等你甚麼時候做好心理準備,我再帶你出去。”
鄭子遠眼前一亮,朝雲又及時給他潑了盆冷水:“但是我肯定不會讓你一輩子待在這不出門的。”
鄭子遠揉了揉腦袋,乖巧道:“我知道的,長姐。”
見他這樣,朝雲不著痕跡地彎了彎唇。
到底才十五歲啊,比天曜還要小,還是個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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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雲回到茶館,了塵和方天曜正在給客人結賬,她湊到一邊問方天曜:“禾木呢?”
方天曜扒拉著算盤,頭也不抬:“可能是回房間了吧。”
朝雲嗯了聲,一雙眼睛卻在牢牢盯著他手裡的動作,方天曜察覺到她的目光,背脊繃了繃,扒拉算盤珠子的速度慢了下來。
夭壽啦,可不能算錯啊,這要是算錯今天一上午就算白乾了啊!
方天曜感覺自己的小拇指都在發顫——緊張的。
等到最後一下扒拉完,朝雲才滿意地收回目光,方天曜則是一頭冷汗,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安全了安全了。
朝雲走到後院去。
因為他們並不知道禾木要在茶館待多久,萬一時間很長,也不能總讓朝雲與她住一間房,畢竟是個姑娘家,所以他們將客房收拾了一下,禾木現在就住在那裡。
經過廚房時,朝雲聽見裡面有咕嚕咕嚕的聲音,她轉了轉頭,推門進去,便見禾木正在大鍋旁邊站著,手裡還舉著鍋蓋,看上去十分生疏,想必是第一次做這種活。
朝雲連忙上前搭手,把鍋蓋放在一邊,她問道:“你怎麼來廚房了?”
禾木笑得淡淡的:“了塵說要燒點水,他騰不出手來,讓我幫幫忙。”
她隱瞞了原因:其實是因為她看大家都有事情做,便去挨個詢問自己能不能幫上忙,每個人都拒絕了她,只有了塵說他要燒水,讓她在廚房看著鍋。
朝雲當即便皺起眉頭,頗為不滿:“和尚怎麼回事?燒水這種事情怎麼能讓你做?”
她的意思是廚房物件大多危險又沉重,稍不注意可能就燒到燙到了,再說禾木是客人,哪有讓客人幹活的?要幹也要乾點輕鬆的啊。
禾木明白她的意思,可正是因為明白,她臉上的笑容才淡了淡:”沒事,只是看著水而已,難度不算大。”
朝雲察覺到她的情緒變化,一時找不出原因,卻也沒有強行把她拽出廚房,只點點頭:“那你小心一點。”
禾木看著鍋中翻滾掀浪的沸水,情緒盡數掩藏在垂下的眸子中。
中午了塵做了麵條,謝衡的碗筷放在一邊,手中拿著一張紙聚精會神地看。
方天曜一邊往碗裡舀牛肉醬一邊抻著脖子往紙上看:“謝衡,你幹甚麼呢?連飯都不吃了?”
謝衡眉頭微蹙:“我師父傳來訊息,萬靈閣、碧落殿,滄海閣同時展開了大規模的屠殺,僅僅半個月,已經對七八個江湖組織下手了,他們滅門的滅門,倒戈的倒戈。”
了塵手裡的筷子無力地垂落:“這三個組織以前的形式風格便是這樣的嗎?”
“自然不是,”謝衡捲了卷手裡的紙,眉間隱憂未褪,“萬靈閣這些年來勢力龐大,行事作風極其霸道,已經壓過正道了,縱使是岑寂,也難以在萬靈閣手中討下好來,他怎會與其它組織聯手?而且突然間就展開屠殺了,之前半點風聲都不漏。”
這不正常。
機敏的人,此刻已經嗅出一絲淡淡的血腥味,那是從江湖飄出的,腥風血雨的冰山一角。
方天曜哼哧哼哧吃了一大口面,牛肉醬還沾在了嘴角,全然沒有半點危機意識。
禾木不走尋常路,關注點比其他人偏了一些:“謝衡的師父是誰啊?”
這句話一出,氣氛陡然沉寂下來。
謝衡沉默的原因是沒想到禾木的關注點在這裡。
齊端沉默的原因是想起了一件事。
而其他人沉默的原因——
他們,是真的不知道。
六個人裡,齊端心思敏捷,容易猜到別人的經歷和過往。謝衡是萬事通,甚麼都知道,大家已經習慣了。
但是剩下的幾個人,就是實實在在的神經粗了。
謝衡師父是誰?他們是真的不知道啊。
目前為止,他們只知道程六是從國都來的有個反目成仇想殺他的師父。方天曜是從山裡來的,親爹尚在。朝雲的身世他們倒是都知道了,不知道她師父是誰,只知道她醫術…哦不,毒術很厲害。了塵是和尚,自然是廟裡來的。
齊端的身份謝衡之前已經和他們講了,至於謝衡……
他有一隻貓,叫銀子,現在在茶館安家了。
四人頂著同款懵圈臉,面面相覷。
作者有話說:
我不問你過去,你不問我前程,專注於當下,自由隨心,這就是我所理解的江湖情誼。
關於房頂窗子的那段大家應該都聽過的,魯迅先生說的,我就不多解釋了。
捋了捋大綱,估計還有半個月結束,倒計時開始:16
從明天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