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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2026-04-29 作者:珂陌

第78章

天氣漸漸轉涼,院子裡那棵大樹上的葉子也開始染了些許黃色,大灰二灰近日的食量肉眼可見地增多。銀子頓頓吃得舒服,早已不是當初那個羸弱的小貓崽,整日活潑地不行,身形看著也長大了一些,不過還是可可愛愛的。

了塵在賬本上收銀子記賬,方天曜則在一旁抱著算盤扒拉,朝雲一出去,他們倆便要頂上這位置,一開始還手足無措地很,但次數多了熟能生巧,再加上朝雲次次回來第一件事便是查賬,漸漸地,還真讓這兩個人學會了擺弄賬本這項技能。

別的不敢說,勉勉強強不出錯還是能做到的。

他們這邊做著還不錯,但禾木那邊坐著便不怎麼舒服了。

平日裡朝雲在的時候還好,店裡總有那麼一兩個閒人,有時候是了塵和方天曜,有時候則是朝雲。禾木和他們坐在一起聊聊天喝喝茶聽聽書,小日子過得還是很愜意的,她從前也是錦衣玉食養出來的,自然沒覺得有甚麼問題。

但是若是整個店裡的人都忙得腳不沾地,唯獨剩下禾木一個人時,她就覺出幾分不對來了:這茶館裡哪有甚麼閒人?

有客人時,齊端泡茶,程六跑堂,謝衡說書,朝雲算賬。

了塵是廚子,作用有多大無需多說,至於方天曜,平日裡看著是挺清閒,磕個瓜子吃口糕點,可實際上茶館裡真正的髒活雜活都是他在做,茅廁是他收拾的,泔水是他倒去的,後院的落葉是他早上起來就掃乾淨的,甚至幾個人的衣物被褥都是他洗他晾的(從前在山上洗衣服的也是他,洗習慣了),既頂的上跑堂,又應付得了收賬一事。

乍眼看去是閒人掌櫃一個,實際上卻起著不可或缺的作用。

禾木細細想來,心中猛然一驚:這六人相處之間自然默契,竟融合得恰到好處,哪還多得下她一個?

這邊禾木正在進行頭腦風暴,那邊朝雲則再次來到了鄭子遠的小院子外,今日她來,其實是仔細想過的:其實她也沒必要這麼糾結,忍不忍心為不為難是一回事,但有沒有辦法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鄭子遠的腿已經這樣十多年了,小的時候治治興許還有可能,但是現在……

這個念頭在腦海裡轉了一圈,朝雲分明應該感覺到輕鬆的,畢竟這樣她就可以不用再在心裡磋磨猶豫了。

然而她心裡反而沉重了不少,一口鬱氣堵在心口,揮散不去。

朝雲又站在原地想了些有的沒的好一會兒,直到讓情緒淡到擺不到臉上,她才吸了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小院子靜悄悄的,朝雲走了幾步,坐在水井邊洗衣服的婦人便探頭看了看,似是在辨認來人是誰,當看到一身藍色錦裙的朝雲走進來,不時打量著院子裡的陳設時,婦人有些不解,卻仍是放下手裡的活,朝她走了過去。

走近之後,婦人才看清朝雲的樣子,遠遠看上去,她只覺得對方氣質姣好,靈動灑脫,但這麼細細一看,她第一反應是驚歎對方的美貌,在她看來,眼前這姑娘,從容貌到氣質看起來都是金尊玉貴的千金小姐。然而,她下一刻便咯噔一下,睜大了眼,這姑娘怎麼同她家小少爺長得有些相像?莫非是她老眼昏花了?

再然後,她便聯想到了這些天打聽到的訊息,儘管朝雲已經嚴防當晚的事情流露出去,但城主府裡是不可能瞞得住的。婦人倒是打聽到當初宋城主的女兒回來了,不僅回來,還把城主給拽了下來,一場大火,把這府中以及城中最根源的禍害給燒沒了。

現如今,這府裡管事的已經是大小姐了。

說起來,自那日起,府裡的下人也換了一撥,他們院子裡的待遇也變好了不少,吃食穿衣,質量可不止提了一兩個臺階。

這麼一聯想,婦人就猜測面前的人就是那位大小姐了,再一暗襯,是了,千金小姐,就合該是這樣尊貴的。

婦人試探著詢問:“大小姐是來……找小少爺的?”

她這話裡試探之意有兩個,一是問她是不是大小姐,二是想知道她對鄭子遠的態度,小時候玩伴幾年,做不得數的,現下如何才是最重要的。

朝雲看了看面前的婦人,她其實不太記得鄭子遠身邊有哪些人了,但在他這般艱辛境地下仍舊能同患難的,自然不會是普通下人,大約是乳母之類的。

這般想著,朝雲點了點頭,一句話就讓她把心放回了肚子裡:“我來看看阿遠。”

說完,朝雲便抬腳直奔主屋,乳母在身後哎了一聲,語氣頗為驚喜,這麼多年了,少爺總算能有個關心他的血親了。

這是好事啊,天大的好事。

朝雲站在門口,敲了下門,裡面傳來一陣摩擦聲,少年悶聲問:“誰?”

語氣裡帶著委屈,不同於鄭子騫鬧騰不已的委屈,鄭子遠性格溫和,為人內斂,就連委屈,都是安安靜靜的。

正是安靜,所以更教人難過。

朝雲微嘆:“不是都聽到了?”

門裡的沉默帶著一股執拗和倔強,就像小孩子鬧脾氣一樣,等著大人去哄幾句便好了。

可朝雲哪裡是會哄人的人?不冷言冷語在她這兒就算個待遇了。

因此,她也沒多說甚麼,只是又問了一句:“怎麼?你就打算一直隔著門和我說話?”

即便分離多年,門裡的依舊是她向來乖巧的弟弟,因故朝雲開口其實便不自覺帶有一股親暱和熟稔,加上為了消消小孩的火,她還自覺地放低了聲音,聽著如柔和許多,如同誘哄一般。

這一招對鄭子遠十分奏效,沒過兩息,門便從裡面被開啟了。

朝雲看了看坐在輪椅上的小小少年,身形消瘦,面色蒼白,一身磨得半舊的衣裳,邊都白了也沒見換,不過看上去倒很乾淨,外面那乳母很盡心,只不過府裡不給“米”罷了。

大約是朝雲的眼神太過明亮,直把鄭子遠看得有些侷促,聲音有些閃躲:“長姐…”

朝雲終於收住目光,復看向這個面容與她有幾分相似的弟弟,倘若她當初沒出事,眼前的人定會順順利利長大,以他的機敏和聰慧,定會是她繼任城主之後最好的左膀右臂,至此一生順遂如意,縱使不會如同方天曜程六那般瀟灑肆意,也定能如謝衡齊端一般運籌帷幄,他原本應該是這朔州城中最耀眼的少年。

別人一提起他,便會驚呼一聲:“呀,你連他都不知道啊,那可是有諸葛之才的遠公子啊!”

只是天不遂人願,世上最不缺的意外二字。

朝雲掩下眼底的遺憾和愁慮,上前推著輪椅把他放置在桌邊:“府裡下人還剋扣著你的吃穿?”

話雖這麼問,但她卻是知道答案的。自從那晚城主府的火滅掉之後,她最上心的便是鄭子遠的事情了,她雖未曾見過他,卻也是吃穿用度親自檢查過了的,若是她這樣看管都有下人再敢欺辱鄭子遠,那就說明這府中的下人對她有錯誤認知了。

——她可向來不是甚麼善人。

善心,軟弱,疑慮,統共就那麼一點點,全分給自己在意的人了,剩下的,可都不是甚麼好的了。

這些年來欺辱過鄭子遠的下人,她一一讓人查出來,對鄭子遠施加過拳腳的,她親手殺了;剋扣吃穿用度的,打了幾十板子;當著面在言語之間對他有侮辱的(畢竟誰沒背後說過人呢),她罰了銀子,把人攆了出去。

一層層下去,既是懲處,也是威懾。

她就是在光明正大地告訴這城主府內外的護衛僕役:鄭子遠是她的弟弟,只要她在,便沒人能輕視他半分。

當然,這麼做還有一個好處——趁早幫鄭子遠立威。

雖說這威是她立的,但也算是為鄭子遠提前清一撥困難兵了。

果然,鄭子遠老實地搖搖頭:“沒有,長姐,他們送來的都是好東西,我甚麼都不缺了。”

朝雲在他旁邊坐下,本想要倒杯茶,伸手一碰,卻已經有些冷了,她面上未動,自己動手倒了一杯:“那怎麼不穿點好的?”問完,她直接把對方要說的話給堵死了,“就算你不出門,衣裳好不好都無所謂,行。但這兩日風這麼大,外面又涼,你就打算日日穿著這麼薄的衣衫挺到冬日嗎?”

“我…這…”鄭子遠一時想不出其它推脫的藉口,語塞。

其實現下這場景和他想的一樣,又不太一樣。

他擔心終日銘記過去將回憶刻入骨子裡的只有他一人,若是長姐待他只剩客氣,那他覺著自己也不用活了,索性一頭撞死得了。他這些年過得一點都不好,白日夜裡都是獨自一人,整日困在輪椅裡,困在這一方圍牆中,若非是抱著‘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的念頭堅信長姐福大命大,那他墳頭草都不知道該有多高了。

從前他每日的念頭不過是希望長姐平平安安地活著,不委屈,不受辱,即便一生不再回家也沒大礙;等到那日火光照在他的眼睛裡時,他慶幸歡喜後又開始產生惶恐不安的情緒,他這麼些年被困在小院子裡,唯一有點顏色的回憶便只有小時候的那一段了,因此他日日念著,日積月累,不僅沖淡了對鄭子騫的遷怒,而且愈發思念長姐了。

算起來,那個時候,除了一個鄭子騫同他還有點血緣關係之外,他唯一的親人也就是長姐了。

然而,他過得荒蕪不幸,卻不代表所有人都是這樣的,長姐在外面必然是見過了不少人,不知去過多少地方,每一段經歷都會變成回憶,對兒時的記憶和感覺帶有衝擊,這麼多年過去,他在長姐心裡,還能剩下多少記憶呢?

他最怕的,便是長姐待他客氣,眼神滿是陌生。

親人之間,客氣大多代表著疏離。因為同你不熟識,故我禮貌有加,客氣堆笑。

但好在,並沒有。

他最是知道長姐的脾性,她是最討厭煽情的場面的,無論她將他視為甚麼,也不可能上來就抱著他哭訴想念或如何。

雖說這樣看著並不像是許久未見的親人重逢,但卻令鄭子遠尤為心安。

這就是他的長姐。

無論遭逢何如,她始終不曾變過半分。

明珠掩塵十一載,一場火光,終重見天日。

作者有話說:

言淺,情深。

海清河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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