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禾木沐浴出來,穿上了朝雲先前給她的衣裳,兩人身量差不多,穿上去的效果還算不錯。
“好像還可以?”朝雲開開心心地攬上禾木的胳膊,拉著她去了大廳。
她從小都沒怎麼和禾木這樣年紀相仿的姑娘相處過,之前下山偶然救下一個丫鬟,還沒相處兩天呢,人就死了。因此面對禾木,她本能地想要給她更多更好的關照,爭取讓她在她們店裡能過得開心一點。
兩人出來的時候,夜宵基本已經快要吃完了,了塵把僅剩的兩盤肉推到她們面前:“這是給你們留的。”
禾木臉上的塵土已經洗刷乾淨,她面龐乾淨,面板白皙,微笑道:“多謝。”
面對一桌人的目光,禾木大大方方地介紹自己:“大家好,我叫禾木,這段時間可能麻煩大家了。”
齊端笑著擺擺手:“嗨,沒事,來者都是客,你就把這裡當成自己家就好了。”
眾人附和著點點頭。
禾木莞爾。朝雲拍拍自己旁邊的空位置:“快來坐,先吃點東西,然後好好睡一覺。”
禾木點點頭,順從地坐下來。
等茶館的燈熄了之後,朝雲忙活著鋪著被褥:“這些都是我前段時間剛買回來的,本來就是備用的,都沒用過,是全新的。”
禾木站在一旁打量著朝雲的房間:“謝謝。”
當初分房間時,朝雲分到的就是幾個房間裡最好的,不僅面積大,而且採光好,朝雲又買了不少東西裝飾,導致這房間都不像是茶館後院裡能有的,反而像是哪個府裡千金小姐的房間。
只是比她的房間小一點而已,禾木想。
她不用看都猜得出來,那幾個男人的房間絕對沒有這個好,可見朝雲在這些人裡的待遇有多好了。
“好啦。”朝雲轉過身,“你想睡裡側還是外側?”
禾木笑笑:“都行。”
朝雲正想讓她睡裡面,門外忽然傳來刮門的尖銳聲,她目光一頓,然後走到門口,開門,把一下撲到她鞋子上的銀子抱在懷裡,習慣性地摸了摸頭,然後關門。
轉身對上禾木的目光,她才反應過來:“外面越來越冷了,銀子經常和我一起睡,你不討厭貓吧?”
禾木搖搖頭:“沒關係的。”
兩個人躺在床上,銀子就挨著朝雲手邊睡著了。
禾木在黑暗中輕聲問她:“朝雲,你們幾個人一起在這裡開店開多久了?”
朝雲粗略地算了一下:“快七個月了吧,怎麼了?”
禾木:“就是看你們在一起感覺很溫馨,以為你們應該相處好幾年了才對。”
朝雲:“倒沒有那麼長時間,可能只是都不拘小節。”
反正都大大咧咧的好說話,怎麼樣都可以,看上去當然融洽。
朝雲腹誹道。
“不過他們確實都是很好的人,多相處幾天你就會發現了。”
禾木無聲地笑了笑:“那你們一開始都是怎麼遇見的呢?可以給我講講嗎?我有點好奇。”
“嗯……一開始天曜和了塵就是一道的,當時我被人販子捉住了,他們陰差陽錯地救了我,後來他們買了這個店,我看了招人的告示就進來了,齊端是自己找來的,程六一開始是來……抓我的,至於謝衡…他是我們偶然在一個比賽上遇到的。”
禾木抓住了重點:“程少俠為甚麼會抓你?”
“因為…他那時候還沒完全適應身份。”
禾木:“???”
禾木一頭霧水,朝雲卻沒再談論這件事,而是反問道:“你呢?岑寂說你被仇家追殺,你惹上甚麼仇家了?至於跟你這麼遠?”
在朝雲看來,禾木可能看上去有點身手,但是武功一般般,根本不足以一個人出門,更別提面對仇家追殺這種事,如果不是恰好遇到了岑寂,她可能就直接葬身於朔州城中了。
但是,誰又會對一個女子這麼趕盡殺絕呢?
禾木捏著自己的鞭子,語氣平靜地撒了個謊:“他們殺了我娘,因為我看見了當時的場景,他們就想要連我也一起殺了。”
話裡滿載仇與傷,朝雲立刻緘默,不再問了。
房間裡漸漸只剩下均勻的呼吸聲,一夜無聲。
翌日清晨。
因為這些日子顛沛流離的緣故,禾木磨鍊出的警惕性讓她幾乎在天光照進窗子的一瞬間就睜開了眼。
看著頭頂的紗幔,她差點錯以為自己回到了從前的家裡,這些日子以來她所經歷的種種,都不過是一場夢。
不過下一瞬,她便又反應過來——並沒有。
戰亂,動盪,國破家亡,都是真的。
她昨晚其實和朝雲說了謊,她娘早就去世了,這些年,她爹是她唯一的親人了。
但是就這一個親人,現在都被囚在敵營裡,不知道遭受著甚麼樣的折磨。
不僅如此,他們還要給他安上叛國通敵的罪名,讓他遭受著那些他誓死保護的百姓的仇視和無休無止的刺殺。
仇恨的野火在禾木眼底燃燒,良久,她閉了閉眼睛,再睜眼時,之前的情緒便已掩埋乾淨。
禾木看了一眼睡得正熟的朝雲,原本在她手邊的貓已經滿房間晃悠,像個小管家一樣四處巡查,就是不像昨晚那樣撓門或者發出聲音。
真的是連貓都和人的態度一樣啊。
禾木準備下床出門,她本意是不想發出任何聲音的,以免吵醒朝雲,但不巧的是,她叢床尾度到床邊的時候,沒看好腳下,一腳踩空,猛然傳來的失重感讓她匆忙扶住手邊的東西,以免自己摔下去。
但她手邊基本甚麼都沒有,一慌起來,她只匆匆拽住了上面的紗幔,但可惜沒拽住,腳踝處一陣痛感傳來,她整個人都滑坐在了床上。
這一坐,恰好就坐在了朝雲的腳上。
朝雲忽然感覺腳上一疼,當即倒吸一口涼氣。一睜開眼,就看見不斷朝她道歉的禾木。她動作一頓,臉上的不耐和怒意散了大半。
“我沒事,禾姑娘,你怎麼起得這麼早?睡夠了嗎?”
禾木朝她歉意一笑:“可以了,我每日都是這個時辰起。”
“哦…”朝雲點點頭,表示理解,過了片刻,又反應過來讓她自己這麼早起不合適,當即便要起身,“那我去廚房給你找些吃的。”
她睡眼惺忪,一看就是還沒睡夠,禾木怎麼好意思這麼麻煩她:“不用了,朝雲,我還不餓,我就是想出去吹吹風,不用人陪的。”
朝雲本就懵著,這會兒更是被她忽悠地一愣一愣的,再加上睏倦不已,索性便拽過被子又躺了回去。
禾木出門的時候,小銀子也機靈地趁著這會兒功夫躥了出去。
麻雀落在樹枝上整理羽毛,猴子吊在樹上蕩著玩,銀子邁著小短腿歡快地繞著大樹跑,時不時還興奮地朝著上面嗚嗚兩聲,好像這樣她就加入遊戲了一樣。
大抵是臨近入秋的緣故,早上的風已經變得很涼爽,禾木微微攏緊身上的衣裳,吸入一口微涼的空氣,這裡的早晨並不安靜,但卻能夠帶給禾木一股難得的安寧。
禾木離開後院,她本想去街上走走,哪知一開門便遇上了等在門口的絡腮鬍。
看見她從茶館裡出來的時候,絡腮鬍先是一愣,再然後眼裡便劃過一絲懷疑,緊接著看到禾木身上穿著的衣裳,他臉上又泛起幾分疑慮:“姑娘可是茶館的客人?”
禾木點了下頭,關門的動作沒停,她並沒有把絡腮鬍放進去的打算。
不過絡腮鬍並不介意此事,昨晚那幾具屍體他已經吩咐人收拾乾淨了,只是這種外來人員剛一入城就被殺害的事情不算小事——在他眼裡,事關人命的事情都是大事。
他昨晚只淺淺睡了兩個時辰就匆匆趕了過來,畢竟昨晚太晚了,他不可能總因為這種事情去打擾大小姐的睡覺時間。
要是真的那樣下去,估計沒多久大小姐便撂挑子不幹了。
因此他只能在這裡等著。
絡腮鬍探問道:“姑娘,在下想問問,這茶館裡的朝雲姑娘可已睡醒了?”
禾木臉色未變:“沒有。”
說完,也沒打算與對方交談片刻,徑直經過絡腮鬍離開了。
絡腮鬍沒回身,背對著禾木的臉上有些許凝重。
黎國口音…
黎國人都已經逃難到朔州城了?
那豈不是意味著戰場也越來越近了?
絡腮鬍眉頭緊緊蹙起,一天到晚的,頭髮都快愁白了,也不知道這仗甚麼時候才能打完。
若是齊端聽了這話,必定會給他一個頗為穩定的答案:快了,因為新的局勢已然快要建成。
倘若絡腮鬍能看見現在局勢的地圖的話,就能夠發現,其實到現在為止,往後的局勢已經初現雛形。
黎國滅亡,四國混戰,啟國在這一戰中如有神助,兵力強悍,不僅能夠同時抵抗住另外兩國的偷襲和衝擊,而且目標明確地直奔臨國國都而去。
臨國平日裡於治國上的鬆懈和缺點在這一戰中全部顯露,除了一開始的主動出擊,後來便一直處於節節敗退的地步,之前啟國沒有盯著他打的時候還沒這麼吃力,如今就不一樣了。
而將臨國打得落花流水的人,昭王殿下,也就是齊端他親爹,此時正坐在馬背上,一身冰冷盔甲肅穆凌厲,在他身後,有一片烏壓壓的軍隊,他們風餐露宿,灰頭土臉,卻仍是滿臉興奮,神采奕奕。
打仗計程車兵就像是一簇火,一經燃燒便鬥志昂揚,勢必想要毀掉甚麼,方對得起他們這些年沒日沒夜的辛苦操練,方對得起這一程又一程的山水迢迢,方對得起他們心中喧鳴嘶吼的戰意。
士兵恭敬地呈上臨國皇帝剛傳出來的信件,昭王開啟,粗略地掃了幾眼,然後冷笑了一聲:“本王還以為這臨國皇帝有多剛強,開戰前還信誓旦旦地說那魏長源是他們臨國的大統領,地位極高,本王動動嘴皮子就想抓他未免過分。誰知道這才過了多久?本王不過攻下他四座城池而已,他這便已經乖乖地把人洗乾淨給我送上來了。”
聽到最後一句,一旁的副將以拳掩嘴低低咳了兩聲:“王爺,我們接下來還打嗎?”
“當然打!”昭王毫不猶豫地說,魏長源是端兒點名要的,臨國則是皇兄點名要的,“人本王要,臨國,本王也要。”
昭王的戰馬動了動馬蹄,躍躍欲試,昭王抬起手中的刀,聲音在內力的託送下傳遍整個戰場。
刀,緩慢而決絕地落下,所有計程車兵崇敬地看著他們的將領下令:“殺——”
寫著“啟”字的戰旗迎風飄飄,戰爭一觸即發。
看見這樣烏泱泱的軍隊衝鋒而來,守在城上計程車兵們雙腿發抖,臉色蒼白,他們根本打不過這麼多人,而且昭王手下的兵實力實在是太強了!
兩相對比,其實敗局已定。
沒有甚麼能完全決定一場戰爭的勝敗,但是從士氣上卻能夠輕易地看出來。
臨國,亡定了。
司國,司國!
禾木走在朔州城的大街上,眼裡卻滿是冰冷的恨意。
無論如何,她都要把證據當著大庭廣眾的面拿出來,洗刷掉爹爹的冤屈,爹爹一生忠良淳厚,她太瞭解他了,縱使國滅身死,她也不能讓他承擔著通敵叛國的罪名死去。
然後她定要想辦法…想辦法滅掉司國!
他們該死!
司國皇帝根本不配統治一個國家。
對,他根本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