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西街。
一所宅子裡。
齊端坐在圓桌的一旁,一個身體健壯的男人坐在他的正對面,他身上穿著粗布衣裳,沒有像一般乞丐一樣穿帶補丁的衣裳,一縷頭髮在鬢邊垂下,眼睛狹長,無端透著精明。
“齊公子這是來追債了?因為我們還有一件事沒能做成?但當日我們是準備了的,只不過齊公子臨時變卦,但我們從始至終都不曾違約。”
齊端之前當了玉簪換來的銀子全都給了面前這群人,那些銀子足夠僱西丐去幫他做三件事,但齊端只說讓他做兩件事即可。
一件是讓他們把城主府的情況告知於他,另一個則是在他離開朔州城之後關注茶館動向,倘若城主府查到了他們頭上,西丐這些人會暗中幫忙。作為城中土著,他們既然敢答應,便勢必有辦法做到。
這點齊端並沒有多懷疑,事實上,在來到朔州城之前,他還是做了不少準備的。
拿錢辦事,西丐把這個幫規實施地極好。而正因如此,齊端今日才會把主意打到他們身上。
齊端的帽子已經摘了下去,他說:“是,當日是我變卦,以前的帳在我這裡已經兩清,我今日來,是想找西丐幫個忙,無論成功與否,銀錢我都會雙手奉上。”
西丐幫主目光警惕地掃了他兩眼,問:“你先說說甚麼事?”
齊端拿著扇子敲了敲手心:“想必幫主也知道宿將軍和城主做的事情了吧?”
對方點頭:“你們整個茶館都被人端了,進去六個人,出來就剩五個了,你今天來找我,是想為朋友報仇?”
齊端手裡的扇子一頓,眼皮壓了壓:“幫主,我朋友還沒死呢。”
許是對方第一次洩露出這種明顯的怒意來,西丐幫主心頭一凜,知道這大抵就是對方的底線,他萬萬沒有莽到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地步。但讓他認錯也是不可能的,他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那齊公子來找我們做甚麼?救出你的那位朋友?”
“那倒不必,那步最關鍵,風險也最大,我知道西丐不會接這種希望不大的買賣,所以那步會由我們的人去。”
“至於諸位……”齊端身體稍稍前傾,西丐幫主意會,附耳過去。
齊端耳語了幾句,沒過一會兒,西丐幫主坐回去,目光懷疑:“這計劃風險太大了,簡直就像個瞎子,就算我們被安排在不顯眼的位置上,也不能脫離風險。一旦被發現,宿將軍的那些兵可不是吃素的,手起刀落,腦袋眨眼就掉了。”
“而且即便你們成功了,若是事發突然你們還可以選擇逃出去,但是我們就不行了,我們西丐在這裡這麼多年的根基,怎麼可能因為一筆生意貿然葬送?”
“銀錢我出雙倍,即便今夜我不慎滅葬於此,也會有人把這筆銀子交給你,如何?”
對方眼神輕微動了一下,明顯有所意動,齊端看準時機再次加火:“三倍。”
“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西丐幫主問,“倘若此舉失敗,你如何信守你剛剛的承諾?”
要知道,倘若齊端真的將性命葬送在今晚,那他收不到錢也不能將他怎麼樣,畢竟死人怎麼樣都無所謂。
“我已經飛鴿傳書給我家裡人了,倘若我出了事,他們會將銀子給你送過來。當然,為了讓幫主放心,有筆墨紙硯嗎?我可以立個字據。”
齊端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按了手印,又從腰間掏出一塊約一寸長的玉佩放在桌面上:“這塊玉佩就是我的信物,屆時你可以拿著這兩樣東西去啟國昭王府,自然會有人把銀子給你。”
他來之前便料到會有這般情景,特意回茶館取了這東西。
西丐幫主拿起玉佩仔細看了一眼,只見玉佩上刻著一個端字,且玉質晶瑩剔透,格外透亮,一看就是塊上好的玉。幫主抬起手:“公子放心,此事西丐必定做成。”
齊端伸出手,和他穩穩地擊了一掌。
約定達成。
-
與此同時,程六剛從東街城隍廟出來,臨走時,他握著刀,站在門口,無邊黑夜將他裹挾其中,他朝燈火昏暗的城隍廟裡鞠了一躬:“多謝諸位相助,我等必定銘記在心,感激不盡。”
“程少俠不必多禮,方少俠仗義瀟灑,對我二弟又有救命之恩,於情於理,這都是我們東丐應當做的。況且,即便不是報恩,我們也無法對方少俠這樣的人見死不救。”
東丐幫主的聲音從門口裡側傳來,程六再次頷首,轉身離開。
天邊一輪皎月掛在上面,程六抬起頭,彷彿看見方天曜如往常一般朝他沒心沒肺地笑。
程六彎了彎嘴角,伸手一扯,半張臉被罩住,他足尖一點,離開了城隍廟。
贏面小有甚麼關係?落荒而逃有甚麼意思?
像他們這樣的人,生死都該是熠熠生輝的模樣。
=
錢峰和他那一群兄弟穿梭在街道之間,不到一炷香便趕到了老大夫的醫館。
他正想趕緊上去敲門,忽然發現屋子裡過於安靜,連燈光映下來的黑影都是一動不動,像死了一眼。
不會出事了吧?
他是不是來晚了?
錢峰後背驚出半身冷汗,他握緊手裡的刀,急忙上前,準備推門而入。
一隻手剛剛碰到門,他忽然感受到一種致命的危險,直覺催促他往旁邊躲避。他甫一彎腰,就見剛剛他的腦袋放著的位置,忽然三根銀針穿過木門射出來,而且錢峰眼尖地看到,那針的尾部是用幾根線控制的。
錢峰現在滿腦子都是自己差點踩進鬼門關的驚嚇,他起碼有過耳聞,江湖上的暗器通常不會單純使暗器,銀針這樣的小東西致命的可能太小了,上面九成九塗了毒。
錢峰的兄弟們也才反應過來,他們快被嚇死了——
萬一錢峰在他們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死了那就真是驚嚇了。
“大哥!”
錢峰抬抬手,正要示意他們沒事,沒等開口,就聽見門裡傳來一個有點耳熟的聲音:“朝雲,別打了,外面的是錢家的錢峰。”
緊接著,一道女聲響起,帶著輕微的驚訝:“錢峰?”
門從裡面被開啟,錢峰頓時鬆了口氣:總算都是安全的。
朝雲把絲線重新纏上手腕,並把那三根銀針放進衣袖裡的某個位置,她掃了錢峰及他身後的兄弟們一眼,側身一讓:“你們先進來吧。”
等人全部進來,朝雲關上門,武器已經收回去了,若是沒見過她出手,沒有人會猜到她身上有多少致命的暗器和危險。
謝衡倚在牆上,全身都是紗布,看上去非常虛弱,錢峰認識朝雲,對謝衡卻沒有甚麼印象,他不由自主看向朝雲,說:“姑娘,我聽說方天曜被抓進城主府的事情了,既然你們都出來了,那他是自己被扣在那邊了?”
朝雲依舊倚著牆站,只不過她現在離謝衡最近,只要有人敢露出一丁點馬腳,她有一百種方法穿破對方的喉嚨:“是,他現在正在城主府,所以你們為甚麼找到了這兒?”
錢峰鬆了鬆手裡的刀,他說:“我與方天曜也算至交好友,又為我畫過刀譜,指點我武功,正是因為他,我的武功才能有所突破,與之前相比簡直一日千里。如今他有難,我必然不能見死不救,我錢峰行的正,坐得直,這種事我做不出來。姑娘,你們必定有計劃了吧?有甚麼地方需要我們幫忙,你儘管說便是。”
這……
朝雲沒立刻回答,轉頭看向謝衡,謝衡點點頭,整個計劃都在他的腦子裡,清晰明瞭:“還請諸位稍等片刻,等程六將整個城裡的佈防圖帶回來,我才好做出下一步計劃。”
錢峰頷了頷首:“無妨,我本就是為此時而來。”
-
了塵正在馭馬賓士在夜間的路上,風從臉側刮過,他懷裡正揣著一塊令牌。謝衡虛弱的聲音在他耳邊迴盪。
“臨國能打的大軍除了宿將軍這一支外,現在都在抵禦敵軍,我們很難調兵過來,這是一……”
“即便我們調了兵,也不可能在兩個多時辰之內抵達城內。因此,我們不可能正面迎敵,不能硬抗,只能將敵人分開,一撥一撥解決。”
“和尚,這塊令牌是從前我同人換過來的,這是距離我們最近的江湖組織,你騎馬加輕功,最快來去兩個時辰便可抵達。你只需要找到地方,記住我說的動作和暗號,再把這塊令牌交給那個接應你的人,他便會帶你去見他們閣主,到時候你一五一十地把這裡的事情告訴她,你的任務便完成了。”
遙遙望著看不見重點的大路,了塵心急如焚,急忙將馬趕的更厲害。
“駕!駕!”
一道黑影在朔州城邊緣的房頂上騰躍移動,靈巧地像一道光,沒有一個人發現他。
藉著月光,程六掏出毛筆,在手中佈防圖上的西面,寫下了幾個字:三百五十人。
夜色,漸漸更加濃重。
時間已經過去半個多時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