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你說甚麼?!”
城主驚得站了起來,看著面前涕淚縱橫的鄭子騫,“那些被宿將軍關起來的人裡有你長姐?”
他有些懷疑自己這兒子現在是不是又唬他呢,大半夜把他搖起來甩出來這麼一句話,若真是玩笑,那這小崽子真是太欠收拾了,越來越變本加厲。連他老子都糊弄。
鄭子騫急得直跺腳:“真的!爹,我說的都是真的!那絕對是我長姐!不信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城主半信半疑地打量他:“怎麼看?你長姐十幾年前就失蹤了,那時候你才幾歲?我問你,你還急得你長姐叫甚麼嗎?你連她長甚麼樣子都不記得吧?不然怎麼一開始沒認出來。”
“我、我、我是不記得了,但是我一見到她就感覺很熟悉,她一生氣我本能就開始打怵,說話也像,語氣也像,雖然不記得她的樣子和名字,但是我就是覺得她是長姐。”鄭子騫拽著他的胳膊把他往外拉,“ 爹我和你說,我們得快點,長姐還要她那些朋友要連夜離開這兒,再晚點我們就見不著她了。”
城主站在原地,沒動,眸中情緒翻滾,神色猶豫搖擺,似是十分糾結。
過了沒一會兒,他將鄭子騫的手拂下去,正了正衣襟:“現在不能貿然去找人,你先把當時的情況詳細與我說說,這麼貿貿然過去很容易幫倒忙。”
鄭子騫撓撓撓頭,連忙把當時發生的事情都給他轉述了一遍。聽完後,城主默了片刻:“他們跑了?”
“肯定的啊,”鄭子騫急道,“長姐都哭了,是那些人硬把她拽走的。再說不趕緊跑還能有甚麼辦法啊?宿將軍那麼多兵,長姐他們就那麼幾個人,武功再高也不可能打得過啊。”
城主收回目光,硬邦邦地說:“既然他們走了,你又來找我做甚麼?”
鄭子騫懵了:“當然是去勸長姐留下來啊,剛才宿將軍在那兒,我沒敢在他面前表現出甚麼,萬一引起他注意給長姐惹麻煩就完蛋了,長姐肯定得踹我。”
“已經一個時辰了,他們應該早已出城了。而且,”城主慢悠悠倒了杯茶,說,“倘若你剛剛說的都是真的,那從你第一次去茶館時她便已經認出你了,可從頭到尾,甚至在城主府的牢獄裡關了幾日,她都不曾想過與我們相認。既如此,那便是她自己不想了。”
“她都不想認我這個爹,我還去上去討甚麼嫌?再者,她與她那群朋友是能共患難的情誼,你別再去打擾她的生活了,她不可能願意留下來的。”
天地良心,這番話鄭子騫在腦子裡轉了半天才聽明白他爹說的是甚麼意思。
“爹,你是說……”鄭子騫難以接受地問了句,“我們不接長姐回家了?就讓她繼續在外面漂泊?外面可哪兒哪兒都在打仗呢。”
城主淡淡地掃了他一眼:“你若是真記得你和你長姐幼時的那點情誼,便不該再去打擾她。事到如今,我們能做的,是幫他們把留下的那個同伴救出來。”
“宿將軍現在被她威脅,必定懷恨在心,就算追不上他們,也必定不會將留下的這個人質活著放回去。”
鄭子騫猶豫了半天,才有氣無力地問:“那怎麼才能把那個人救出來啊?”
城主喝了口茶,思襯片刻:“我有一個東西,或許此人會感興趣。只要先穩住他,我們就可以使點小伎倆,讓那人假死,再幫他追上你長姐他們。”
“甚麼東西?”
城主看了他一眼,無聲說了兩個字,鄭子騫一臉蒙圈,但他知道問第二遍估計就離捱打不遠了,因此他挑了其它問題來問:“爹,你怎麼連確認都不確認啊?萬一我認錯人了呢?”
“若是你認錯了…”城主將茶杯遞到嘴邊,斂目道,“若是你都認不出,那爹就更認不出了,我與你長姐相處的時間還比不上你呢。”
他的聲音在茶水的氤氳下顯得有些清幽縹緲,像是離得很遠,遠在天邊。
鄭子騫卻從這句話裡聽出了後悔愧疚的嘆息,他轉過身,豆大的淚珠擦過眼睫啪嗒一下砸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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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將軍!”
一個穿著兵服的人匆匆跑進審問間,動作利索地跪在地上,“將軍,城門口傳來訊息,有人把城門的守衛打暈跑出去了,等另一隊輪班過去的時候才發現那些守衛都暈過去了。”
方天曜兩隻手都被綁著,聽到這話,抬起頭去看,面色平靜。
宿將軍饒有興致地看了他一眼,才拉長調子哦了一聲:“五個人全都跑出去了?”
“看馬蹄的痕跡,應當是五個人。”
“下去吧,”宿將軍擺了下手,倚上結實的椅背,看好戲一樣看向被架著的方天曜,“怎麼樣?方少俠都聽見了吧?”
方天曜一聲不吭,權當做沒聽見。若是謝衡他們看到這一幕,定會驚訝,除了吃飯,方天曜的嘴甚麼時候這麼老實過?
很顯然,宿將軍對他現在的反應是滿意的。驚慌失措的時候,強行鎮定和胡言亂語都是一個人即將崩潰的表現,他不覺得在面對同伴的拋棄和遠離之後,還有人能夠保持理智。
“方少俠真是能忍,若不是你看著年紀不大,我都快懷疑你有過多少人生閱歷了,小小年紀就能做到這般地步,一點都不莽撞自負,說實話,我真得很佩服。”
方天曜若有若無地點了下頭,他剛剛捱了打,這會兒前胸肚子上疼得厲害,不過再重的傷他也沒少受過,無所謂就是:“謝謝誇獎。”
方天曜靠著木樁,微微仰起頭:“我十二歲那年被我爹扔進山裡待了一晚上,那時候正是冬天,地上全都是雪,入目皆是白茫茫的一片。說來也是運氣不好,我本來只想抓幾條冬眠的蛇,卻遇到了一隻狼。”
蒼耳山上從來沒有狼這種攻擊性極強的動物,但那日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也許是它掉了隊或者迷了路,也許是命中註定,他們相遇了。
他揪著蛇站起來,一回頭,剛好和一雙距離不足三米的綠眼睛對視。
漆黑的夜裡,北風呼嘯的蒼耳山裡,那是方天曜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山的危險,危險到他的後背冷汗連連,他連呼吸都停了。
那幾乎是一個必輸的局面。
“後來怎麼樣了?”宿將軍追問道。
“後來?”方天曜轉動眼睛,注視著他,反問,“宿將軍,你捕過狼嗎?”
宿將軍思襯片刻,正欲開口,門口忽然響起一陣騷動:“少城主,這不是你能進的地方,將軍正在裡面審犯人。”
鄭子騫無理取鬧的聲音傳進來:“我就要進去,那你和將軍說,把裡面的犯人讓我也審審,他今天可是掐我的脖子了,我一定要找他算賬的!”
“但是……”守衛還想攔人,宿將軍沉聲說了句,“讓他進來吧。”
守衛遲疑地收回手,鄭子騫挑著眉毛朝他得意地笑,然後邁著他那標準的紈絝步子走了進來,宿將軍對他明顯欠奉:“少城主來這裡有何事?”
“哎呀,將軍,你剛剛不是都聽見了嗎?我想審這個人。”鄭子騫指指方天曜,別有深意地笑了笑。
說是審問,實際上不過是嚴刑拷打報私仇,長眼睛的都能看出他打的甚麼主意。
宿將軍婉拒:“少城主剛剛也見到了,我的命還在他們手裡呢,若是這人被你不小心“審問”死了,恐怕我也得跟著他陪葬了,少城主還是忍下這一次吧。”
“哦~沒關係沒關係,”鄭子騫不慌不忙地從衣襟裡掏出一個東西,湊上前去,“我這樣確實讓將軍難做了,不過我也不是空手來的,就憑我白天不小心被挾持那一件事,若不是幫我爹給將軍送東西,這會兒早就該進小黑屋了。”
說著,他神神秘秘地把手裡用絲帕包著的東西放在了對方手裡。
宿將軍接過,面無表情地用指腹在上面擦了兩下,當摸到邊緣的花紋、也就是臨國所有兵符統一的邊緣紋樣時,他的表情瞬間變了。
鄭子騫眼睜睜看著在那一瞬間朝他露出了一個熱情親切的笑容,像他的親叔叔一樣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莫名包容:“既然少城主想報報仇,我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去吧。”
鄭子騫朝他嘻嘻笑:“將軍,你放心,我肯定會留他最後半口氣讓他撐到換藥的時候的。”
“嗯,那就多謝少城主了。”宿將軍無所謂地笑了下,轉身大步走出審問間。
等走出一段距離之後,牢獄裡隱約傳來鄭子騫的謾罵聲,宿將軍才停下來,快速開啟手裡的帕子,裡面赫然是之前齊端偷走的那塊分裂的兵符,宿將軍瞳孔驟縮,過了會兒,他才滿意地笑了笑:“這個城主,還是挺有腦子的。”
黑沙掃過一眼兵符,沒去問它是甚麼,將軍的事情還輪不到他過問,他只負責為對方解決麻煩:“將軍,城門那塊不用管了嗎?那些人真的離開朔州城了?”
宿將軍重新合上帕子:“換做是你,你會不會跑?”
黑沙毫不猶豫:“屬下會。”說完,他點了下頭,恍然,“屬下明白了。”
“但是少城主那邊……就把人這麼交給他了?”黑沙說這話倒是沒有懷疑鄭子騫的意思,實際上,他根本不覺得對方有甚麼腦子,他只擔心對方過於沒有腦子,再把人質不小心弄死,到時候連累將軍就麻煩了。
實際上,宿將軍也不放心,他回頭看了一眼,抬抬下巴:“你親自去盯著吧,畢竟不是自己人,不會把我的命放在心上。”
黑沙頷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