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醫館。
老大夫正在為謝衡上藥包紮,他一邊用顫顫巍巍的手給謝衡纏著紗布,一邊嘴裡絮絮叨叨,半點也不閒著。
“哎呦喂,真是越趕時間越有事,這怎麼能被人抽成這個樣子?”老大夫痛心疾首,“再來晚一點血都流乾了。”
齊端玩笑道:“沒事兒,流乾了我們給他勻點就是了。”
老大夫抬頭瞥了他一眼:“看你這打扮,最起碼也應該是個大戶人家的公子,怎麼跟江湖上那些人一個德行,插科打諢的,嘴裡沒一句正經話。”
齊端無奈:“老伯,我只說了一句話。”
老大夫不講理地哼了一聲:“說起來,你們來的真的太不巧了,我的醫館這幾日都沒有病人,好不容易等到錢府小少爺生病了請我過去,你們可倒好,臨時給我出難題。”
謝衡額頭上滲出顆顆冷汗,氣息很亂,他低聲問:“老伯,今日天剛黑下來,街上為何就沒有人了?”
老大夫哎呀一聲,抱怨道:“還不都是因為宿將軍嗎?他帶來那麼多兵,吃飯喝水都要錢,錢又不是大風颳來的,那城主府又不會出錢,就只能給我們這些老百姓增加賦稅唄,以前交完賦稅正常生活還不成問題,現在……唉,現在我們能吃得飽飯都是奢侈了。”
朝雲一直盯著他包紮的動作,聽到這裡,才移了移視線:“已經這麼嚴重了嗎?”
“是啊,賦稅增加,百姓的生活都難了不少,這幾天街道上的人越來越少,以前有點小病他們還會來醫館,現在都在家裡自己捂,只要死不了都不來看病了。更別說那些飯館啊胭脂首飾鋪子,都沒生意做了。”
老大夫扯了一下繃帶,這一下似乎格外地疼,謝衡閉上眼睛,身體微微抖了抖,就要往旁邊倒去。齊端連忙上前扶住他:“就沒有人提出抗議嗎?”
老大夫點點頭:“當然有,但是所有反抗的人都會被那些士兵就地正法,而且上面沒有人管這種小事的,他們並不在意百姓的死活,現在已經沒有人再敢反抗了,他們連家門都不出了。”
程六抬起眼,幾人無聲交換了眼神,沒再說話。
等把謝衡整個人包紮完,老大夫瞬間鬆了口氣:“好了,這傷員不能隨便動,你們就待在這兒吧,我要去錢府了。”
齊端頷首:“多謝老伯。”
老大夫離開,程六把門關上,坐到桌子旁,緊緊握著刀,表情肅穆:“我們現在怎麼辦?”
謝衡緩了緩呼吸,聲音虛弱:“我剛剛細細想了想,我們現在有兩個選擇:一,把天曜救出來,我們逃離朔州城,扔下這裡的一切,想來以後大抵也沒機會回來了。”
朝雲倚著牆壁環胸而立:“如果你覺得有可能成功,我就選二。”
程六:“我也選二。”
了塵合起掌,望向謝衡:“我也選二。”
齊端低下頭,輕聲笑了下:“我現在算是明白我們六人為何會機緣巧合地聚在一起了。”
謝衡往後坐了坐,倚上牆壁,燭火跳躍著,更襯得他的臉色蒼白:“既然大家的選擇都一樣,那我就詳細說說第二個選擇。不想就此逃走,我們只能把宿將軍……”
他話沒說完,但所有人都聽得懂未竟之意。
程六問了個自己最擔心的問題:“那那些士兵怎麼辦?光是黑甲衛就已經能讓我們脫層皮了。”
“擒賊先擒王,世上的確不乏令人信服的將領,但這位宿將軍絕對不是,我不相信那些士兵對他會有多忠心。換句話說,忠心不二的人是有的,但絕對不會多。只要把宿將軍和黑沙剷除,那些士兵也不至於一定要對著我們刀劍相向。”
“我有一個完整的計劃,但是需要尋求一些幫助,即便如此,我們能贏的機率也不過四成。”
幾人注視著謝衡,聽到這一句的時候,齊端略略挑了下眉:“竟有四成?我以為能有兩成就不錯了。”
“倒也不至於這麼少,畢竟我們在這城中好歹也待了幾個月,還不至於毫無根基。但如今最大的問題是……”謝衡皺眉說,“我未曾去過城主府,不知道城主府的構造,沒有圖紙,我推不出守衛分佈的情況。”
說完,了塵他們不約而同看向齊端,齊端表情一僵:“我確實是探查過城主府,但那時候裡面夜夜都有暗衛守著,我根本沒法靠近,我只瞭解大門到書房的那一段路,連遠一點的臥房都是我進去現找的。”
“唉。”
他們失望地移開視線。
朝雲忽然出聲:“我來畫吧。”
了塵驚訝地看著她:“朝雲,你真的能畫?”
朝雲嗯了聲,坐在桌子旁:“不就是把城主府的構造嗎?”
謝衡點了下頭。
朝雲拿起筆,臉上沒甚麼表情:“那就行了,交給我吧。”
“還有城周圍計程車兵分佈,這個需要查清楚,要知道具體人數才能做判斷。”
-
茶館一夥人被宿將軍抓走這件事其實只有周圍的鄰居知道,但隨著這幾日百姓的生活愈加不好過,方天曜他們被抓的事情就漸漸傳開了。
人傳人有個特點——容易離譜。也不知道過程是甚麼樣的,反正訊息傳到錢峰耳朵裡的時候,已經是方天曜他們挑戰黑甲衛的威嚴,血濺當場,死狀及其悽慘。
錢峰後來有去現場看過,也向周圍店鋪的人打聽過,那幾個人是被抓起來了,當場死是不可能的,不過過了好幾日,現在的生死就未可知了。
自從錢峰今天下午得到這個訊息,他就一直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擦拭著刀,目光一刻都沒有從劍上移開。
他的那群兄弟們也聽說了這個訊息,對於前段時間他們大哥莫名其妙地從那種心情中恢復這件事,他們對方天曜的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畢竟大哥看起來和他關係變得還不錯。
這會兒,他們都坐在一旁盯著他的動作,他們再清楚不過,這是錢峰思考的慣用動作。倘若此事簡單不已,他沒必要糾結這麼長時間。
過了不知道多久,錢峰扔下白帕,把刀插回刀鞘之中。他抬起眼,望著院子外面的人來人往,他說話的時候不快,卻擲地有聲:“我要夜探城主府。”
他要幫方天曜他們從裡面逃出來,如果對這種事都能視若無睹,那他也真不配稱為一個人了。
對於這幫想要幫他的兄弟,錢峰不打算讓他們也跟著涉足危險當中:“你們在外面幫我看著,打打掩護就可以了。城主府,我要一個人進。”
他沒通知任何人,帶著人要離開錢府,快到門口的時候,管家正接進來一個拎著藥箱的老大夫,他正在解釋來晚的原因:
“我本來之前就已經準備好出門了,但是醫館臨時來了一個傷得很嚴重的病人,我就幫他上了藥又包紮了一下,不過還是來晚了一些。”
“不過說起來,也不知道那幾個孩子惹了甚麼麻煩,居然全身能被抽成那個樣子,不知道是不是江湖上尋仇的。為甚麼?因為他們看上去就不像是普通百姓,面對那樣的疼痛都能面不改色,這群人起碼是經常見血見傷的……”
擦肩而過時,錢峰剛好聽到這一段,他連忙站住腳步,回身向這位老大夫打聽:“老伯,我想問一下,你見到的那幾個人是不是一共六人,五男一女,其中一個佩著劍、一個佩著刀,還有一個是和尚?”
老大夫點了下頭,又搖搖頭:“對——不對,他們一共五個人,只有一個佩著刀的,沒有佩劍的。”
錢峰驚得睜大了眼:“沒有佩劍的——”
怎麼可能?!
難不成只有方天曜自己被關進城主府了?不對,他們應該都進去了才是,不然不可能有人身上有鞭傷,誰能把那幫人傷成那樣?
錢峰急問:“他們現在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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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一處破舊的宅子。
和那群居住在城隍廟的東丐不同,西丐顯然更為奢侈一些,他們已經更多地依靠自己在城中遍佈的人脈為人提供訊息,而不是單純地討飯。
而此時,亥時一刻,在沒有夜晚活動的朔州城,正常百姓早已睡下,像老大夫那樣為生活奔波的人,偶爾也會有一些。
門環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拿起,動作利落地在上面敲了兩下。
門裡很快傳來腳步聲,而且停在門口。
年輕的聲音輕輕響起,像是怕驚擾黑夜一般:“幾里風,幾里路,幾月待花開。”
門外的人回道:“三兩酒,三兩情,三月無離人。”
大門從裡面開啟,一個乞丐看了來人一眼,然後側身攤手:“少俠請,我立刻差人去叫醒幫主。”
黑色斗篷下的人點了點頭,邁過門檻的時候,月光在他的側臉上一閃而過,剛好將他照了個清楚——
此人正是齊端。
而與此同時,了塵正在出城的路上。
他費了不少勁,才繞過城門口守著的那些守衛。
自從方天曜上次把他們都放倒之後,城門口的守衛數目就增加了一倍,而且比之前更認真,更謹慎。
作者有話說:
對不起,我把這章設定成今天晚上的九點了,剛剛才發現,對不起大家,手動下跪,我腦袋可能是有坑【捂臉】
為了慶祝這本書達到二十萬字,這章二分評論發些小紅包吧,第一次嘗試,不知道能發出去多少,開心!
注:錢峰是之前主角團去參加知識競賽遇見的小可憐,他和方天曜比武失敗過,後來方方給他畫了刀譜,兩個人冰釋前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