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氣氛一時間十分詭異。
方天曜那句“出來”之後,整個屋子裡的空氣彷彿都靜止了,就像灰塵浮在半空中,落不到實處。
了塵被刀劍架著,前面還有朝雲威脅,眼裡盡是不解。
齊端也不解:“你們這是做甚麼”怎麼還把劍鋒衝著自己人了呢
“小僧也不明白,”了塵緊接著說,“幾位施主這是做甚麼”
回答他的,是方天曜緩緩下移了一點的劍刃,只見那把寒水劍在了塵的耳後略微頓住片刻,而後輕輕往上一挑——
面前的人臉皮頓時掉下一半。
也許是方天曜用的力道非常巧妙,那張臉皮就那麼半掛不掛地粘在上面,這種情況直接導致面前的人此時此刻兩邊臉的長相完全不一樣,這實在是有點……太特麼詭異了。
這一幕完完整整地在齊端面前上演,他都有點懵逼——易容術他只見過易容後的樣子,這種“半成品”他還真的是第一次見到。
被揭掉假臉皮的那一半臉,怎麼說呢,確實和了塵相差太多,也許是相由心生的緣故,了塵臉上便帶有天然的善意,讓人忍不住去信任和親近。
而面前這張臉,齊端總能從其上看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精明和陰沉,像是在黑暗中窺探一切尋找時機的野獸,能夠給人一種極為強烈的不適感。
齊端側頭看向朝雲,發現她從始至終都沒有一絲一毫的驚訝,仍舊固執地做著威脅對方的姿勢。
面具被挑掉,那和尚眉頭都沒皺一下,不慌不忙地把臉上那張假皮扯下來,唇角挑著,似是笑了:“方施主果然好眼力,不過現在才發現,會不會晚了些?”
齊端蹙眉:“你這話甚麼意思?”
和尚淡笑看著他:“小僧的意思是,小僧都和你們朝夕相處兩個月了,現在才發現小僧臉上有層面具,是否有些晚了?”
齊端瞳孔微縮。
這人就是真的了塵?
是啊,他的聲音與之前毫無差異,臉上的面具沒被揭開之前與和尚別無二致,身上的衣服,甚至連摸佛珠的小動作都一模一樣,那他們這段時間與之相處的,就是面前這個人嗎?
齊端大腦飛快地轉,抬眼與這和尚對視了一眼,腦子還沒跟上,心中便本能地覺出有異來。
不,不對。
他剛剛的注意力都在朝雲和外面的動靜上,根本沒看清這人的眼神,現在注意力一抽回來便品出了幾分不對來。
了塵的溫和善良哪裡是那張臉帶來的?分明是眼神多一些。了塵的眼睛就像是在佛堂裡多年沉澱下來的堅定和踏實,他見過了世人的苦難與煩惱,見多了寺裡師父長輩的睿智與空明,所以才能對這世間萬物都抱有天然的善意與理解。
在他眼裡,天子與乞兒無差別,老鼠也有存活的資格,他的內心無比柔軟,甚至有時候 ,已經柔軟到過分的地步,他根本不會有這樣陰沉得像是全世界虧欠自己的眼神。
齊端剛想明白,方天曜的聲音便自上而下傳來:“和尚在哪兒?”
寒水劍的劍刃威脅性地貼近他的脖頸,拉出一道滲人的血痕。
“說實話。”他說。
那和尚緩緩笑了笑,伸手將臉上的那張皮全部揭下來,說:“怪不得師兄來到這裡就不再像無頭蒼蠅一樣亂逃亂躥了,原來是因為找到朋友了。”
這句話唯一的回應是方天曜逐步前推的刀,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和顫意。
那和尚無奈:“好,好,小僧說。”
鮮血淌過刀身,而後落在衣服上,緩緩滲了進去,將淺棕色的布料染的更加暗深。
方天曜停下刀,言簡意賅:“說。”
“小僧把他送到了不遠處的一個地方,那個地方只有小僧一人知道。”
言下之意就是:你們放了我,我去把人給你們送回來。
方天曜沉吟片刻:“他還活著嗎?”
“……”
那和尚閉了閉眼,再開口時語氣裡竟多了幾分燥意:“活著,四肢都健在的那種活著。”
朝雲覷著他,提醒道:“這人一看就詭計多端,不能相信。”
這話一落,和尚反而有恃無恐了:“諸位施主以為你們現在還有甚麼選擇嗎?想要人就只能相信我,否則就別想見到我師兄了。”
齊端和朝雲從桌下出來,彈了彈灰道:“那你和你師兄關係不怎麼好啊。”
說著,那個人也正被架著脖子站起來,聽到齊端的話,他沒忍住,嗤笑了下:“沒想到你眼睛還不算瞎。”
齊端:“……”
不過這件事不重要,方天曜拿著劍,姿勢沒變:“朝雲,給他下點藥效慢的毒藥,等和尚被送回來再讓他吃解藥,順便給他敷點止血藥。”
朝雲從袖口拿出一顆黑色的藥丸,聽到後半句卻啊了一聲:“我上哪兒弄止血藥去?”
方天曜從那個人背後探出頭看她:“你身上沒有?那上次救我用得是甚麼?”
朝雲把那顆藥丸塞進了他嘴裡,親眼看著他嚥進去之後才拍拍手:“我只有毒藥和解藥,止血藥金瘡藥甚麼都是去醫館買的,我又不是大夫。”
方天曜和程六各自撤回手裡的刀劍,同時入鞘。
“那算了。”方天曜撥了撥紅穗,“你自己去處理吧,半個時辰之內,我要和尚完完整整安安全全地回到店裡,不然……”
方天曜抬眸看他,目光沉冷,與平日的吊兒郎當截然不同,他語氣堅定,一字一頓地說:“他少了一根手指,我就要你一條手臂,他若是出了事,上窮碧落下黃泉,我都會讓你悔不當初。”
說完,屋子裡的氣氛瞬間陷入了沉寂,齊端他們情不自禁地,連大氣都不出一下,好像喘氣用力一點都會破壞現在凝重的氣氛。
然而下一秒 ,方天曜忽然咧嘴一笑,眉眼陡然鬆了下來,又回到了之前嘻嘻哈哈不走心的樣子:“剛才那樣是不是還挺唬人的?我爹說他年輕的時候就這樣,我第一次學,效果好像還不錯是吧?哈哈。”
不得不說,這個突然的轉變及時把氣氛帶了回來,程六三人紛紛笑了。
“裝得還挺像的。”
齊端拍了拍他的肩膀,調侃道。
方天曜咧嘴,笑得依舊傻里傻氣的,和齊端勾肩搭背,然後不經意地對上和尚的目光,笑問:“半個時辰計時已經開始了吧?”
“……”
和尚合掌,向他點了點頭:“去接師兄之前,小僧還有一個問題想問這位女施主,不知可否?”
方天曜撈起桌子上的小梨咬了一口,沒出聲。
倒不是婉拒或者躲避,而是他覺得這個問題和他沒有關係,對方是問朝雲的,他有甚麼資格代替她做決定呢?
當然,意思就是這個意思,到方天曜腦子裡遠遠沒有這麼複雜,他只是單純覺得這個問題又不是問他的,他可以吃東西了。
和尚只當他是預設,看向朝雲,問:“其他施主都身懷武功,對氣息腳步的變化或許較為敏銳一些。可施主你並無內力在身,小僧自問破綻不多,敢問施主你是如何發現小僧不是師兄的?”
“破綻不多?!”朝雲哼哼笑了兩下,“確實不算多,但是也太明顯了吧,和尚他從來不會在這種時候躲起來的,還和我們倆搶地方。”
和尚愣了愣:“…我看你們分工很明確,武功不高的不是應該躲起來?我師兄他…應該沒用過武功吧?”
“嗯……”朝雲蹙眉想了想,“和尚好像確實沒動過手,但是他從來不會躲起來。”
相反,他每次都會默默地擋在他們面前保護他們。
所以,當“了塵”往桌下一邊躲一邊說自己害怕的時候,她心裡就產生了一種極為強烈的陌生感。
齊端要同時把注意力分給外面和她,也許沒有注意到不對,但是她不會。
齊端說這次來的人實力過於強橫,比從前的都不好惹,所以有點慌張,她沒覺得不對勁。
但是了塵這樣就不對了,很不對勁,特別不對勁。
如果這個理由不夠的話,那大概只能用直覺解釋了吧。
女人的直覺?
“原來如此。”和尚頷首,“小僧明白了。”
說完,他便又去了後院,腳步聲落在耳畔,並沒有多隱蔽輕靈,起碼他的武功不在程六與方天曜之上。若不是外面的人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他本沒有機會鑽到桌子底下的。
齊端側頭看向身邊埋頭吃梨的人:“你真的聽出他的氣息和腳步不對勁了?”
“沒有啊,”方天曜含糊道:“他腳步和氣息哪兒有問題?我就是直覺,猜的,和朝雲想的一樣。”
齊端又看向程六,無聲詢問。
程六略略抬眼,沒和齊端對視:“我是職業病,從前辦差時經常有這種黃雀在後的戲碼,時間長了,便養成了滴水不漏的習慣。”
靠!
齊端慪得要死,合著一圈下來就他一個人傻子似的沒看出來!
程六指了指門:“我去開門?外面的仁兄已經等了我們很久了。”
他們剛剛說的話也全部落盡了那位的耳朵裡,自從他們捉人開始,外面那人就沒再敲過門,只是安安靜靜地等在門口,像是故意給他們時間和空間處理事情一樣,夠有禮貌的。
齊端正暗暗捂臉,忽然聽見一聲極輕的一聲貓叫。
太輕了,輕到他都懷疑自己幻聽了。
齊端懟了懟方天曜:“你有沒有聽見貓叫聲?”
方天曜嚼著梨抬起頭:“聽見了啊,後院傳來的,都好長一會了吧。”
真的!
貓!!!!!
齊端的眼珠子都快驚喜地蹦出來了。
甚麼叫緣分?這就是緣分!
然而,他才驚喜了不到一秒,腦子裡剛開始幻想後院那隻不明品種的貓威風凜凜地大殺四方,把茶館裡所有的老鼠都消滅殆盡的時候,程六把門開開了,門外的人說了一句話,直接把他腦子裡剛開始播放的小電影給掐滅在片頭曲了。
——打擾了,我是來找我的貓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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