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美夢“啪”的一聲破碎了,就像清脆的瓷器破碎的聲音,齊端發誓,他上一次被朝雲下毒設計的時候都沒有產生過這種感覺。
靠靠靠靠靠!
太過分了!
這叫甚麼,橫刀奪貓!
四大喜事有多喜,這個訊息就有多悲傷。
top級別的那種。
如果不是為了形象,齊端這會兒已經掩面而泣了。
齊端獨自沉浸在悲傷裡,方天曜他們卻在看站在門口的人。
只見這人把一身青衫穿得歪歪斜斜鬆鬆垮垮的,兩隻袖子寬敞地籠罩著手臂,頭上的髮髻簡單,看起來卻有些凌亂,幾撮頭髮輕靈地拂在額邊,身量削瘦,一雙眼睛卻帶著靈氣,不笑也像是笑著的,讓人無端便會對他添上幾分好感。
朝雲見到這個人的第一感覺就是——他有點像天曜。
不是長相,也不是氣質,是感覺。
純粹又真誠,友善又輕鬆。
青衫男子禮貌地頷了頷首:“打擾了,見諒。”
禮儀擔當齊端覺得自己的眉毛都被氣得發抖了,官方微笑下是滿滿的咬牙切齒:“客氣,請自便。”
“噗嗤。”
等那人在程六的帶領下去了後院,朝雲和方天曜才掩嘴笑開。
齊端這下是氣急了,眼皮一抬,把白眼都翻出來了。
“貓!那可是貓!”
“行了行了,”朝雲拍拍他的肩,笑著安慰,“你們有緣無分,想開點吧。”
男子從後院出來,懷裡抱著一直幼小的橘貓,乖乖巧巧地躺在那兒,眼睛像是被水洗刷過的一樣,懵懂又幹淨。
萌得齊端肝都快化了。
媽耶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可愛的生物啊!
好想土撥鼠尖叫啊啊啊!
但是——
不行。
齊端面無表情看著面前的人一張嘴唇翕合個不停,用最後一絲倔強去維持他那翩翩貴公子的形象和風度。
努力不說話。
“在下的貓近幾日有些活潑,一時沒看住就讓它躥到後院去了,在下在此給諸位賠罪了,還請諸位少俠見諒。”
“沒事兒。”方天曜傻呵呵地笑了笑,勾著齊端的脖子不放,語氣十分自來熟,“我們茶館人傑地靈,像這種有靈氣的動物都喜歡。再說了,江湖兒女不拘小節,這點小問題不用在意。”
方天曜揮揮手,是真的無所謂。
即便如此,男子依舊覺得過意不去,挨個點頭致歉。只不過,在向朝雲點頭的時候,他還稍稍彎了彎腰,許是原本就有些鬆動的緣故,腰間的香囊應聲掉落。
他本想彎下腰身去撿,但還沒等真正彎下去,削瘦的肩胛骨就戳著衣料凸了出來,整個人瘦的像是皮包骨頭了一樣。
朝雲眉頭一皺,伸手擋住他:“我來撿。”
說完,也不等對方反應,蹲下身就把那香囊撿起來,遞給他的時候,朝雲聞到了一股有些苦澀的草藥味,是那種曬乾的,搭配著雛菊的清香,把那股味道更完美地中和了起來。
但即便如此,朝雲依舊識得那股味道。
“這是……茯苓草的味道?”
話一出口,朝雲就後悔了。
她擅的是毒術,從不理會治病救人的事情,怎麼今日竟多言了?
果真是近日來太過放鬆了。
“姑娘冰雪聰慧,”男子微笑著接過了香囊收入袖中,彷彿並沒有看見她臉上極快閃過的懊惱,頷首道,“天色已晚,在下就不繼續叨擾諸位了,告辭。”
說走就走,沒有一絲絲留戀。
朝雲搓了搓指腹,不自覺地皺了皺眉頭,手指有些用力,也不知道想搓掉些甚麼。
門外,男子抱著貓,邁著悠閒的步子往前走,嘴裡甚至輕輕哼著小調,一隻手有一下沒一下地順著貓毛。
“聰明啊,銀子。”男子笑著揉了揉小貓腦袋,“不枉我趕了這麼久的路,總算是找到人了,晚上獎勵你吃小黃魚。”
聽到小黃魚,小貓喵喵地叫了兩聲,小奶音裡歡喜雀躍著。
男子無聲笑了笑,腳下緩緩地往前走,輕快的小曲悠悠響起,過了一會兒,便一點都聽不到了。
距離茶館不遠處的一片樹林裡,了塵正在和他的“好師弟”面對面站著,看那架勢,是想靠站姿來比出個高下來。
最後,還是那位師弟率先破功,笑道:“師兄,你新交的那群朋友不錯啊。”
了塵眉眼不動,絲毫沒有和他搭話的意思:“讓開。”
“怎麼?擔心我傷了他們?”
這回了塵不再是那副平靜如水的樣子了,他略抬了抬眼,看他:“你不是他們的對手,了凡。”
這話說得輕巧,可背後的意義可不輕。
了凡繞著他轉了一圈,全方位無死角地把他打量了一遍,然後站定,忽然把臉湊上去,目光通透:“師兄你被逐出寺才初初兩個月吧?如此短的時間,你竟然如此信任他們?”
說完,也不等了塵回應甚麼,他便意味不明地嘖了一聲,同時撤回了腦袋,話鋒一轉:“師兄遭逢此番鉅變,想必內心必定脆弱如瓷,比起從前,更容易信任陌生人,實屬正常。”
“了凡!”了塵蹙起眉,語氣難得有些沉 ,“我信誰,不信誰,都同你無關。五師叔的事究竟是誰造成的,你自己心裡清楚。忘塵寺同你我無關,我與你更無分毫干係。你走吧,我就當做從未見過你。”
聽到這話,了凡嗤笑一聲:“師兄啊師兄,你還是如當初一般,心地善良地過分,還真是沒有半點變化啊。”
了塵眉眼垂了垂,等著他接下來的話,據他多年瞭解,這已經是能從他這位前任師弟嘴裡聽到的最好的話了。
接下來,果然——
“心慈手軟有甚麼好的?值得主持、師父他們所有人都對你另眼相看?呵,忘塵寺遲早毀在你們這群假慈悲的人手裡。 ”
了塵輕輕一蹙眉:“你來找我究竟是想做甚麼?”
“師兄果然一點就通。”了凡忽然向前邁了一步,直視著他的眼睛,說,“我就是想問問,師父他們既然如此信任你,為何還把你逐出師門?”
當日五師叔身死,了塵看上去是最有嫌疑的人,但了凡同樣也被列入了嫌疑人之一,他一得到要被十八銅人審訊的訊息就連夜逃了出來。
別以為他不知道,了塵是那群禿驢最看重的弟子,懷疑誰都不可能懷疑他,最後查來查去,還是一樣要查到他頭上。
既然這樣,還不如趁早跑來得划算。
當然,他跑出去沒幾個時辰就被發現了,寺裡派了兩位武功極高的師叔來抓捕他。原以為是東窗事發,沒想到東躲西藏過了幾天後,江湖上突然傳出忘塵寺將了塵逐出寺門的訊息。
理由是:犯上作亂。
神他媽的犯上作亂,他們要是真認定兇手是了塵了為甚麼要咬著他依依不放?
鬼才信。
但是既然事實並非如此,了塵為甚麼會出現在這兒?那群老禿驢究竟是怎麼想的?
他反覆想了許多天,仍然止不住想要來問個究竟。
了塵抬眼看他,說:“是非對錯,眾位師伯師叔心中自有決斷,真的就是真的,你自己心裡不是很清楚嗎?”
了凡瞳孔縮了縮。
似是想起甚麼一樣,臉上攀上了幾分惱怒。
是啊,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是誰做的,唯有了凡一個人抱著那不知所謂的希望追問求證,就像學堂裡功課不合格的稚子,捧著那差了不知道多少的題目去問先生“您是不是把我的功課判錯了”一樣。
固執己見,唯有感動自己而已。
“了凡。”他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了凡:“……”
禿驢裝深沉,呸。
–
這天晚上發生了一系列事情,但是又輕飄飄地翻了頁,以至於了塵回來之後 ,也沒有任何一個人問起了凡的身份,和他們之間發生的事情提都沒提,好像從未發生過一樣。
畢竟,活在這世上,誰還沒點秘密呢?
方天曜昨天一時耍帥把染血的劍直接插回劍鞘,半夜偷偷到院子裡狼狽地洗劍鞘洗了一個多時辰的事情還不想和人說呢。
總之,就理解萬歲吧。
時間像是繁葉間漏下的淺淡光影,來去都悶聲不響,一點聲音都沒有,眨眨眼便已經過去了。
準備知識競賽的日子過得很快,五個人這些天像是經歷了一場臨時的科舉備考一樣,每天蓬頭垢面的抱著題睡抱著題醒,除了吃飯,其他的時候就差一頭扎進題海里了,方天曜差點溺斃在知識的海洋裡。
事實證明,學渣還是那個學渣,學霸就不一定是那個學霸了。
“啊!我要瘋了!這是甚麼破題啊!”朝雲從題裡抬起頭,滿臉煩躁,伸手撓了撓腦袋,再抬手的時候,指尖纏繞著一把頭髮,毫無意識地脫落,朝雲也察覺到了不對勁,脖子機械性地扭過去。
桌旁四個人齊齊默數:三,二,一——
“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一聲怒吼,簡直氣震山河,震耳欲聾。
齊端緊緊按住桌上的紙張,才沒使它們被宋女俠這平地一聲吼給掃得滿天飛。
朝雲嚎啕大哭:“我的頭髮——”
這哭聲,弄得茶館都快落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