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齊端生的白淨,又著一身白衣,握著茶盞的一雙手骨節分明,一舉一動都賞心悅目,這麼一看,確實不像是死板的讀書人,倒像是一位出身大家的貴公子。
這樣一幅美如畫的場景,可惜觀看的是三頭牛,全然不懂欣賞。
方天曜手中筷子移動得極快,甚至在空中都看不見影子,一大碗紅燒肉不過兩分鐘就見了底,方天曜兩邊腮幫子一鼓一鼓的,隨著他咀嚼的動作,還會上下動一動,像極了儲存食物的小倉鼠。
了塵面前只擺著一碗白飯和一碟青菜,和旁邊的倉鼠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但他吃得動作也不慢,可見也是餓狠了,連頭都不抬一下。
那甚麼,別誤會,他吃青菜不是因為葷戒,純粹是因為他猜拳輸了沒搶到肉菜而已。
相比之下,宋朝雲的飯量就小了不少,她只吃了一碗飯,半盤糖醋排骨。放下筷子的時候,了塵突然動作,攏過了剩下的那小半盤排骨,動作之快之流暢,就好像有誰會和他搶剩飯似的。
宋朝雲酒足飯飽,默許了他的動作,也懶得阻攔。
約摸又等了幾分鐘,幾個人面前的碗盤都乾乾淨淨了之後,齊端的茶水也跑好了,他挨個把茶杯放在三人面前,自信滿滿:“各位嚐嚐吧。”
三人端起茶盞,無一例外地仰頭喝了個乾淨,絲毫不懂品茶之道。
齊端抽了抽嘴角,想起一個合適的詞:牛嚼牡丹。
喝完,方天曜咂咂嘴,滿眼茫然:“好像沒甚麼味道,就是有點苦。”
“好像還有點香。”宋朝雲努力回憶著剛剛嚥進去的味道。
了塵抬手擦了擦唇角,還有點渴,這杯子太小了,不如直接拿碗喝來得爽快。
看著三個人都是一副毫無反應的樣子,齊端都快心肌梗塞了:“不是吧?你們都不懂茶?那還有甚麼可考察的?一個苦一個甜,還有一個當水喝,估計泡杯糖水你們都能美滋滋地當寶貝吧?”
被罵不識貨的三個人面面相覷,滿臉都是酒足飯飽的呆意,連被罵都毫無反應。
“沒事兒,考察就算過了,”方天曜往嘴裡扔了塊糕點,興致勃勃地嚼著,“天快黑了,今天就不再繼續招人了,準備準備,先做大掃除吧。”
說完,他還想再往嘴裡塞塊糕點,沒等進嘴,卻被了塵截胡了。
“這是桂花糕嗎?”了塵嚐了嚐,覺得桂花香氣跳躍在舌尖。
“不知道。”方天曜又往嘴裡扔了一塊。
他們三個酒足飯飽了,可齊端還餓著呢,他剛剛被下了兩次毒,又受了驚嚇,這會兒正餓著呢,剛剛看他們吃得那麼香自己都沒好意思說。但一聽到又要幹活,他就沒法再安靜如雞了:“喂喂,我還餓著呢,沒有體力怎麼幹活?再說,我應聘的泡茶工,不是雜役,這種體力活也要我做?”
方天曜和了塵兀自站起身:“這話你和朝雲說。”
齊端目光稍移,宋朝雲正看著他,臉上帶著詭異的笑意,她抬起手,似乎是想打個響指:“我數三個數,三——”
三字尾音落下的同時,齊端一個箭步竄到那倆愣頭青身邊,速度快到都在空中形成虛影了。
“我幹我幹,朝雲姐姐你別這麼兇嘛。我幹還不行嗎?”
略,噁心。
了塵朝他比了個大拇指:“施主果然能屈能伸。”
齊端腆著臉應了:“一般一般,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方天曜拿起掃帚,滿臉驚喜:“能屈能伸的不是小王嗎?”
齊端嗯?了一聲,掌下輕輕一推,那桌子便整整齊齊地靠上了牆:“小王是何人?”
“我小時候養的一隻王八,壽命可長啦,我剛養的時候我爹還問我是不是想讓他送我走。”
齊端面無表情。
“哦。”
了塵低下頭搬桌子,沒讓人看見他忍不住翹起的唇角。
宋朝雲就沒他那麼給面子了,哈哈樂得可大聲了:“你倆本事差不多,沒準真是親兄弟呢哈哈哈哈哈!”
齊端到底沒忍住翻了個白眼。
不聲不響,最為致命。
一陣霹靂吧啦的聲響從那間廢舊茶館裡傳出來,隔壁店鋪的人都緊張地看過去,好像打起來了一樣。結果下一秒,一陣爽朗歡快的爆笑聲又響了起來,可見這般大的聲響,也不過是一陣玩鬧罷了。
四個人齊心協力,各個殺下心來做事,只用了三個多時辰,便將茶館裡裡外外大面上打掃了個差不離乾淨。
扔完最後一點垃圾,方天曜累得癱在椅子上,有氣無力地說:“我餓了。”
齊端累得連睜眼都覺得浪費力氣,因此睜開一個小縫看他:“你還好意思說餓…你好歹吃了一頓了,我這還一點沒吃呢。”
宋朝雲踢了踢了塵癱著的長凳腿,力道像貓一樣:“和尚,去做飯。”
了塵動了動痠痛的手臂,疼得齜牙咧嘴的:“不行,我胳膊已經累得抬不起來了。”
“啊,”方天曜肚子餓得咕咕響,“那怎麼辦?我好餓啊。”
齊端已經放棄掙扎了,他閉上眼睛:“我們今晚睡哪兒?”
宋朝雲眼皮也漸漸發沉:“我買了被褥……”
話剛說到一半,聲音就越來越輕,到褥那裡就索性沒聲了。
了塵聽她呼吸聲均勻舒淺,顯然是已經睡著了。
“要不就這麼睡吧,明天再說。”
方天曜給他的回應是哼哧哼哧爬上了桌子,身體攤開睡得舒服。
了塵:“……”
方天曜入世的第一天,就以這樣飽滿的睡眠進入尾聲。
來自不同地方不同背景的四個人,以各自奇特而不合常理的原因湊在了一起,哪怕睡在凳子上,第二天腰痠背疼,再醒來也還是一條好漢。
後院的兩隻猴子也在樹上睡得正香,時而習慣性地撓撓臉,與大堂裡溫馨寧靜的氣氛無比貼合。
在這所破舊茶館的上空,明月高懸,天又藍又黑,一如往後每一個無波無瀾、卻吵鬧不止的日子。
呃…當然,如果前提是他們起來真的能受得住全身的痠痛不止的話。
“哎呦哎呦……”
“哎呦我的老腰啊!”齊端扶著後腰,痛苦呻吟。
昨晚他是直接倚著椅子睡得,中間那個欄杆剛好硌到腰,一夜下來,他感覺自己整個人都不好了。
宋朝雲倒是沒硌到腰,但是這長椅又小又硬,她整晚連腳都伸不直,動也不敢動的,睡下來也累得不行。
相比這倆人,方天曜和了塵就好上了不少,他們從小糙慣了,一人一個桌子睡下來其實沒甚麼感覺,身上也沒有多酸多疼的。
“那你們稍作歇息,小僧現在去做早飯。”
方天曜背起新買的被褥枕頭往後院走:“那我去打掃房間。”
宋朝雲本來氣得牙癢癢,這兩人自己去桌子睡居然不告訴她,但是這一大早上,兩個人就這麼有眼力見,實在是讓她一肚子氣都消了不少。
“這還差不多。”
一刻鐘之後,方天曜再回到大堂時,桌子上已經擺滿了飯菜。三個人分坐在兩邊,把主位空了出來,方天曜甚麼也沒意識到,直接就竄上去了。
“吃飯吃飯!”
方天曜咬下一大口饅頭,又夾了一筷子小菜塞進嘴裡。
四個人又是一陣風捲殘雲。
餓了一晚上終於吃飽了飯,四人齊齊做了個標準的葛優癱。
“誰撿桌子?”齊端拍拍肚子問。
方天曜:“猜手心手背吧,剩下的那個收拾。”
“行,預備——”
四個人同時背過手去,儀式感十足。
“開始!”
同時伸手。
只有齊端一個是手背,他率先被排除了。
“嘿呦這還不錯哦。”齊端美滋滋的,昨晚他看這三個人吃飯猜拳抽籤的時候還覺得傻憨憨一樣,現在這麼看來,其實也還不錯哈。
嗯,存在即合理,古語誠不欺我也。
哎好像不對,這好像是後來的黑格爾說得。
唉呀算了沒關係,這都不重要,領會精神,領會精神。
最後還是了塵倒黴,苦哈哈地收拾碗筷去了。
昨天幾個人已經把公共區域打掃乾淨了,今天一恢復力氣就開始各自找活幹。
了塵收拾碗筷之後一直在廚房忙活,歸置食材大米白麵,還有柴米油鹽醬醋糖。他常年浸潤在廚房,幾乎是一眼就看出,朝雲買的這些東西都是一等一的好東西,沒一樣是劣品。
沒有雜役,齊端就擦擦桌子樓梯,再開窗通通風,二樓的窗戶正對著後院那棵樹,有時候還能碰上那兩隻猴子上躥下跳的。涼爽的風從視窗徐徐吹進來,陽光斜斜地照下來,一時之間,襯得整間茶館更加有煙火氣了。
齊端吸了一大口清爽的空氣,回過頭看著整齊感覺的大堂,一陣自豪感油然而生,家境使然,這兩天的生活是他從未過過的,這些事情,從前也不可能需要由他親自動手。而這樣坐下來,齊端突然產生了一種腳踩在實處的感覺。
廚房裡傳來叮咣的響聲,朝雲正在擺弄賬臺,後院傳來劈柴的嘭嘭聲,齊端竟然從這紛亂不堪的幾樣聲音中聽出了一股歲月靜好的閒適。
人間煙火,不外如是。
齊端垂了垂眸,隱隱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