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等把茶館裡裡外外收拾完,已經是三天後了,這三天裡,陸續來過幾個人應聘,但他們一進門就問工錢,被方天曜拍桌子給拒絕了。
儘管朝雲他們對此並不理解,卻也沒有一個人反駁抗議。一來,方天曜是老闆,他說得話是一定有拍板權利的。二來,來的那幾個人要麼醜陋猥瑣要麼縮頭縮尾的,他們也不喜歡。
後院有三件屋子,朝雲選了最裡面最好的那間,剩下的兩間就比較簡陋了,三個少年在一間房裡倒是不擠,反倒挺熱鬧。
方天曜站在門口,仰頭看著上面空蕩蕩掛牌匾的地方,伸手比了比,還閉上了一隻眼睛,齊端正捏著一杯茶在大廳裡悠哉晃盪,看到他這樣,不免有些奇怪:“天曜,你看甚麼呢?”
“我在想茶館取甚麼名字合適啊。”方天曜依舊保持著那個動作。
齊端來到他身旁站定,和他一樣四十五度仰望牌匾:“那你想出來了嗎?”
“嗯!”方天曜放下手,一臉鄭重地看著他,“就叫王灰灰茶館。”
“噗——”
齊端一口茶水直接噴了出來,但他已經顧不上擦了,他懷疑自己耳朵出問題了。
“你說啥?”
方天曜毫無心裡負擔地重複了一遍。
齊端深吸了口氣,又抹了一把臉,才勉強冷靜下來:“為甚麼要叫這個名字?王灰灰……”這他媽到底是個啥?
人名?
這哪個智障能起這麼一名字啊?
一聽他這麼問,方天曜便來了興趣,掰著手指頭給他數:“王灰灰——小王,大灰和二灰。”
“大灰二灰?”齊端注意力被轉移,“後院樹上那兩隻猴子?”
方天曜一臉興奮地點點頭:“對。”
齊端疑惑地皺起眉:“我早上起床的時候看見了塵在給他們洗澡,順嘴問了一句,他說他們叫大塵二塵啊……你們該不會還沒爭出個結果吧?”
“切。”方天曜不服氣,“我叫大灰二灰他們立馬就過來了,和尚起得那名字他倆不會認的。”
齊端看出這倆人誰也不妥協,不禁輕笑兩聲,有些無奈。
方天曜揚手:“算了,那個先不提了,你覺得這名字怎麼樣?”
齊端捂臉:“不怎麼樣。”
“咋了?”方天曜對自己的起名能力極其自信,根本不懼任何挑戰,“那你說一個。”
齊端想了想:“就叫……”
“哎!你們見沒見過這個女子?”
話未說完,身後就傳來一陣厲喝,硬生生地把話打斷了。
齊端和方天曜轉過身去,一個穿著兵服的絡腮鬍男人五大三粗地站在那兒,身後跟著五六個小兵,這絡腮鬍儼然是他們的頭頭。
就在絡腮鬍身邊,一個士兵正舉著一幅畫給他們展示,畫上的人穿著一身黃色勁裝,黑髮高高束起,格外利索灑脫,只是那張臉……呃…說實話,除了兩隻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之外他們實在是很難在上面找到其他像人的特徵了。
齊端覺得這種畫工就是在強、奸他視線,看一眼就嫌棄地別過了頭。
“沒見過。”
方天曜撓撓下巴:“這畫畫得好像啊。”
絡腮鬍被他這話弄得神色一凜:“你見過?”
方天曜毫不猶豫:“見過啊。”
絡腮鬍警惕地握上腰間別著的刀:“在哪兒見過?甚麼時候見過?”
他身後的小兵也受感染,各個警惕如牛,小心觀望著四周,有的把刀都拔、出、來了。
齊端此時也有點覺出味來了,這憨憨不會覺得穿著黃衣服就是朝雲了吧?這一看就是要抓人的架勢,不會真傻到說出去吧?
正當他思緒亂得鬥雞一樣時,方天曜忽然伸手指了指剛巧路過的布衣婦人:“像她。”
絡腮鬍一群人扭頭看過去,只見那婦人盤著發,手裡還提著一個雞蛋籃子。忽然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看過來,她明顯有些慌,卻佯裝潑辣地吼過去:“看甚麼看?眼珠子給你挖下來信不信!”
齊端暗暗驚奇,這群人還穿著城主府士兵的兵服呢,這婦人就敢視若無睹,肆意對罵,也不知道這是甚麼世道。
是當兵的拿不住刀了?還是當民的飄了。
更驚奇的是,被百姓當街辱罵,這絡腮鬍也毫無反應,只是像沒事人一樣轉過頭來,看著方天曜:“這兩人哪兒像了?都是女的是嗎?”
他說這話是有點反諷的意思,誰知道方天曜出其不意地點了點頭,還真承認了:“對啊,不然這幅畫還能看出甚麼?”
絡腮鬍一噎:這理雖是這個理,但你說出來就不厚道了。
“行了,既然沒見過就算了,若是看到疑似者,趕快報官,這女子是殺人狂魔,殺人不眨眼,若是隱瞞不報,到時候受傷害的還是城裡的百姓。”
一群人浩浩蕩蕩地離開之後,齊端才好整以暇地砸了口茶水,他倒是覺得這畫上的女子是朝雲的可能性高達足足八成,只不過不知道方憨憨猜沒猜出來。
齊端原以為,這憨憨怎麼著也得稍微懷疑懷疑,可他倒好,好像完全沒有反應一樣:“走。”
齊端挑眉:“去哪兒?”難不成是找朝雲逼供去?
方天曜靈巧地越過門檻:“當然還是取名字的事兒了,我剛剛想到一個好主意。”
“甚麼?”
方天曜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笑容耀眼自得:“投票!”
齊端一臉茫然:“投甚麼票?投票甚麼?”
“我說叫王灰灰茶館,和尚說叫清甚麼茶館,朝雲說叫……一品天下?好像是,還有你,你剛才也要說出來一個,那四個名字肯定只能選一個,投票是最好的方法。”
當然,實際上,方天曜信心滿滿,可惜現實總是打擊他。
“同意叫王灰灰茶館的人請舉手。”
除了方天曜自己,再沒有一隻手舉起來了,甚至怕他不講理,三個人連腦袋都伏下去了。
方天曜驚訝拍桌子:“你們!”
然而,朝雲根本不給他發作的機會,急忙道:“同意叫一品天下的請舉手。”
沒人舉手,朝雲雙眼微眯,素手一拍桌子。
桌子旁的三個人都抖了抖,但是仍然沒有人舉手。
朝雲呼了一口長氣,抱臂倚上椅子:“行,那你們說,反正我覺得我這個最好。”
四個人都有想法,且都支援自己想出來的那個,投到明年都投不出來一個結果。
顯然其他人也意識到了,齊端斟酌著開口:“這個名字起碼要有點意義吧?畢竟是排面,第一印象很重要,還是別隨意起了吧?”
了塵點了點頭,方天曜說:“那你想出來甚麼了?”
“今朝。”
三人抬眸看著他,齊端不自覺地捏了捏扇子,忽然無端覺得有點鄭重,他解釋道:“我們相遇於今朝,相伴於今朝。古人說今朝有酒今朝醉,我們是今朝有茶今朝歡。”
今朝有茶今朝歡……
三個人都點點頭,同意了這個說法:“行,那就叫今朝茶館。”
名字定下來之後,就該準備做牌匾了。
“西街有家牌匾店,據說質量很好,在城裡很有名。我要記賬,誰去?”
齊端低頭擺弄茶壺,默不作聲,了塵站起身,指指廚房:“小僧去準備午飯。”
只剩下一個人了。
朝雲看向方天曜,目光如炬。
“我去可以啊,”方天曜朝她伸出手,呵呵笑了笑,“拿點銀子。”
朝雲都無奈了,伸手從腰封裡拿出最後一小塊銀錠子拍到他手上:“這是我最後的一點積蓄了,我告訴你你已經欠我足足八十七兩銀子了!”
了塵從後院的門外伸進來一個腦袋,聲音都有點變調了:“多少?!”
“八十七兩。”朝雲咬牙,惡狠狠地對方天曜說,“你要是敢不還我我一定會毒死你的!”
“還,我肯定會還的。”方天曜收起銀錠子,笑嘻嘻地說,“等茶館盈利了就還你。”
齊端&朝雲&了塵:“……”
這土憨憨,怕是根本不知道八十七兩雪花銀是甚麼概念吧?
“我走啦。”
方天曜跨出門檻,沒走出幾步就被街邊賣糖葫蘆的吸引住了。
“老伯,來一根糖葫蘆!”
“好嘞。”賣糖葫蘆的正要給他拿。
方天曜手都伸進懷裡摸到那顆銀錠子了,又忽然想起這是做牌匾用的,想起了塵三人的臉,手又緩緩地縮回來了。
“算了,我不買了。”
“啊?”賣糖葫蘆的老頭看著他的背影,一頭霧水。
這是突然想起來自己沒錢了吧?這種愣頭青一看就是身上沒兩個子的窮小子。
老頭搖搖頭,又把糖葫蘆插回到原位。
方天曜走著走著,在拐了不知道第幾個彎之後,忽然迷茫了。
西街……西是在哪邊來著?
方天曜腳步有些躊躇,似是想要往左,又好像想要往右,一時有些搖擺不定。
茶館裡,了塵燒柴的動作忽然一頓:“遭了!”
他忘了方天曜是個路痴了!
不過……好像也沒有那麼嚴重?
多問問人……也許,應該,問題不大?
了塵填了幾根柴進去,沒過一會兒,再也坐不住了,收拾好灶臺邊就站起身往門外走。
一隻腳邁過門檻的時候,了塵身形立即頓住,他側耳聽了幾秒,心下稍地一沉。
他剛剛在想方天曜的事情,根本沒注意到,茶館裡已經幾乎沒有人聲了,齊端輕功高強暫且不提,但朝雲的呼吸聲怎麼可能消失?
而且之前他認真下來也是能夠感受到齊端的存在的,只是氣息清淺微弱,極難察覺。但此時此刻,便是一丁點都沒有了!
想到這裡,了塵腳下飛躍,急急忙忙往大堂趕。
正當他撩開門簾之時,忽覺身後寒光一凜,竟是要貼著他的衣服劈過來一樣!
了塵心下直髮冷,身體卻本能地往旁邊躲開,在躲開的那一瞬間,他親眼看著一抹凌冽的寒刀擦著他的手臂過去。
一看見這刀,了塵一顆心立刻直直地往下掉——這刀竟然如此之快,那兩個憨憨怕是已經凶多吉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