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桌椅板凳要重新收拾,有一些要重新買。”
“茶具一桌一套,再買點備用的。”
“茶葉要上好的,據說碧螺春,雨前龍井都不錯……”
宋朝雲寫到這兒,筆下忽然一頓,抬頭看看和尚,又看看方天曜,突然把筆一扔,眼中閃過一絲警惕:“差點被你倆帶偏了,連個會泡茶的夥計都沒招到呢,先買了茶葉你們也不怕糟踐了?”
方天曜一臉無所謂:“肯定會招到的,買唄。”
宋朝雲更加警惕地打量他:“買這些東西可不便宜,錢誰出?”
說完這句話,方天曜和了塵兩人齊齊盯著她,一種不詳的預感後知後覺地從心底升起,宋朝雲不敢置信:“你們不會指望我掏錢吧?!”
兩人不約而同地左看看右看看,總之就是不看她。
這就是心虛了。
宋朝雲登時不幹了:“我去你大爺的想都別想!我是來打工的不是來當傻大頭的!”
“……”
最後宋朝雲確實沒當這個傻大頭,是方天曜鬆口說暫時朝她借點,這個女人才肯把錢掏出來。
她去置辦東西,方天曜和了塵繼續留在店裡招聘。
方天曜是一臉坦然的,不過了塵就沒那麼坐得住了:“施主,宋姑娘畢竟是個姑娘,又沒有武功在身,買那麼多東西她自己拿得回來嗎?”
兩隻猴子在黃梨木桌子邊上啃著毛桃,兩隻腳靈巧地蹦著,根本沒個消停的時候。
方天曜也大口大口地吃著桃兒,這會兒正咔嚓——清清脆脆地咬下一大口。
了塵提醒:“有點生。”
“我知道,”方天曜一臉瀟灑,轉頭又咬了一口,“我爹說了,能孤身一人行走在江湖上的人都有自己的本事,無論男女。”
他嚼著桃子,半邊腮幫子都鼓得老高,眼神單純直率,甚麼都沒有,可又像甚麼都有。
了塵沒再說話。
咕嚕~咕嚕~
方天曜把桃核隨手一扔,扔出了門外。
他垂頭喪氣地往桌子上一趴:“餓死了~朝雲快點回來吧!”
正當方天曜狂喝水充飢時,那兩隻猴子突然竄起來,桃子也不啃了,一把抱緊就跑,眨眼間,它們就掛在了通往後院的門邊上面,左右兩邊各一個,姿勢默契統一。如果不是那兩個被啃的亂七八糟的桃子,看著還真有點像假猴。
這甚麼怪癖?扮雕塑嗎?
了塵抽了抽嘴角,正想張口,突然察覺到有人進門,眼神頓時一醒,側頭朝門口看去。
只見來人白衣蹁躚,腳步輕盈,骨節分明的手裡風度翩翩地搖著扇子,一搖一晃間,能讓人分明地看見上面迥勁自如的字跡——十有九人堪白眼。
那男子眉清目秀,身材薄瘦,像極了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他不慌不忙地走到桌邊,執扇行了個標準的禮,溫潤如玉:“敢問貴店還招工嗎?”
方天曜不甚明顯的臥蠶突突跳了兩下——一聽到這種文縐縐的話他就想起了從前那段背不會三字經被師傅滿山追著打的日子。
他師傅和他爹都是一個德行,整天以捉弄他為樂,像他們這種江湖之人背三字經千字文有個屁用?
再說,別以為他沒看見過那兩人湊在一起偷偷研究三字經裡的字怎麼讀。
方天曜回憶了一番從前的艱苦人生,心有餘悸地嚥了咽口水。
“那甚麼,兄弟,我們還招著工呢,你想幹甚麼職位?”
男子一笑,如霽月清風:“在下名喚齊端,於茶道上頗為悟性,不知可否加入貴店?”
“這個倒沒問題,”方天曜欲言又止,“但是……”
了塵:“那個……”
齊端流露出疑惑的目光,只見兩人目光炯炯地盯著他看:“嗯?”
兩人異口同聲:“閣下可否曰人語?”
“……”
一隻烏鴉在男人頭頂緩緩飛過。
“哇——哇——哇—”
兩方無聲地對峙幾秒,最終還是齊端先敗下陣來:“嗯……我是說,你們還招夥計嗎?”他猶疑著:“……這樣?”
坐著的兩個人同時抬起手,比了個“OK”。
方天曜:“我叫方天曜,是個老闆,他叫了塵,是個廚子。還有一個賬房,叫朝雲,你來之前她上街買東西去了。”
齊端陡然鬆了口氣,撩起衣襬坐在了最近的凳子上。
“那在…我這就算是入職了?不用考察一下能力甚麼的?”
還考察甚麼能力考察能力,好不容易送上門一個泡茶的還挑啥子哦。
方天曜想都沒想:“當然不——”
了塵中途打斷:“自然要考察的,只是要等賬房買完茶葉回來。”
哎?
方天曜一頭霧水地眨眨眼,這怎麼還考察上了?
大約是因為他那呆樣外露得太明顯,了塵忍不住解釋:“老闆,廚師,雜役,賬房,說書的,這些對於一個茶館來說都不是最重要的,只要活計有人做就好,但唯獨泡茶這個職位不是,你想賺錢,想盈利,泡茶的手藝必須達到上好的層次,否則我們只會面臨著常年虧空的境地,最後關門大吉大結局。”
“這麼嚴重啊?”方天曜都被說懵了,只聽懂了賺不到錢關門這樣的字眼,他連連擺手,生怕茶館關門,“那聽你的聽你的。”
了塵不可置否。
看到他倆這個相處模式,齊端挑了挑眉,看不出情緒來,但不可否認,聽到要考察自己,齊端倒是更加放心了一些。
畢竟經營一家店並不是容易事,倘若態度隨意無謂,估計也離關門大吉不遠了,那樣的話,他還是及時回頭上其他船吧。
畢竟就算是短短三個月他也沒打算委屈自己。
這會兒把事情基本敲定,齊端才有心情好好打量這茶館內部,剛才在外面看不仔細,現在一看——他整個人都不好了。
我擦了,怪不得外面連個牌子都沒掛,合著這是妥妥的白手起家啊。
如果不是親眼看見那厚重的灰塵,齊端只會覺得這就是一大型打架過後的場面。
亂。
太亂了。
齊端有些嫌棄地壓了壓鼻子,目光從左往右掃過,當看到門上攀著的兩隻猴子雕塑時,他毫無意識地略了過去,但反應大概在視線之後落了一步,第一個反應是:這茶館裡面還挺有特色,只見過大門口放兩隻石獅子的,沒聽說過門邊上掛猴子雕塑的,不知道的以為進了雕塑館呢。
然後緊接著,第二個反應:哎呀那猴子手裡的桃子怎麼啃得亂七八糟跟挖坑似的?現在的雕塑做的這麼逼真了嗎?
然後,像是突然意識到甚麼一樣,齊端的目光陡然一滯,而後緩慢地,小心翼翼地,把目光移回去。
一動不動盯了那麼七八秒吧,齊端正想把心裡提著那口氣放下去,結果下一瞬,他親眼看著,那兩隻猴子——眨了兩下眼!
眨了兩下眼!
眨了兩下!
眨了眼!
雕塑有會眨眼的嗎?沒有!
所以這肯定是貨真價實的真猴子!
但問題是!
誰特麼見過在店裡養猴子的啊!!
也不怕客人吃飯喝茶的時候這倆貨突然竄到客人腦袋上?就算不竄,就這麼掛在門上也夠怪的了。
只可憐齊端這孩子,初來乍到就找到了和從前的富貴生活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一時之間眼睛睜得又大又圓,臉上混著詫異和茫然。
方天曜眨眨眼:“泡茶的好像不喜歡大灰二灰。”
了塵驚詫抬眼:“大灰二灰?”
“對啊對啊!”方天曜得意洋洋,恨不得把尾巴翹起來,“我剛起的名字,好聽吧?”
了塵瞬間面癱:“太難聽了!”
“不可能!”方天曜拍桌,“我就不信你還能說出一個更好聽的!”
了塵不服:“應該叫大塵二塵。”
大臣兒臣?
方天曜嫌棄呲牙:“好難聽!”
了塵想翻白眼:“喂喂,你不要玩諧音梗啊,我們現在還不會玩這個。”
“領會精神懂不懂?”方天曜擺手,“不要轉移話題。”
“還是叫大灰二灰好聽!”
“大塵二塵!”
“大灰二灰!”
“大塵二塵!”
“……”
他倆在這兒爭得臉紅脖子粗,被晾在一邊的齊端不樂意了:“喂喂——你們兩個起名廢能不能不要在旁邊自嗨了?照顧照顧我脆弱的情緒啊,我好歹是這一章的主角啊。”
兩人同時側臉看他:“閉嘴!”
了塵:“這章的主角了不起啊?區區三千字有甚麼可豪橫的?”
方天曜哼了聲:“就是,我還是這本書的主角呢。”
了塵看了方天曜一眼,有些嫌棄:“你夠了啊,別吹,這本書明明是主角團,你就是主角的六分之一而已。”
齊端嘴角抽了兩下:“二位兄臺的人設每天都崩得這麼厲害嗎?”
經他提醒,方天曜了塵兩人才深吸了幾口氣緩和。
齊端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我總覺得剛才那個臺詞風格不像是你們的。”
方天曜&了塵:“是朝雲的。”
說完,三人心裡同時腹誹:這臺詞感染力真夠強的。
好,收——
讓我們切回正題。
齊端看見兩隻猴子之後心態就有點崩,正在那兒找碎片重新粘回去呢,他突然感覺有東西圍住了他的腳,一整圈。
溫熱的,毛絨絨的……
齊端呼吸一緊,低頭朝桌下看過去。
這一眼,直接讓他的心臟蹭地一下蹦上了珠穆朗瑪峰山頂。
“媽呀——”
與此同時,他的身體反應顯然更快,腳下一個用力,第一時間就竄上了房梁,驚恐的慘叫聲瞬間迴盪在整個房間裡。
齊端連扇子都沒顧得上拿,整個人緊緊抱著房梁,指著那一堆灰色“動物”的手微微顫抖著:“耗…耗子!”
肥貓一樣大的耗子啊!
他這反應是真不小,方天曜和了塵都沒顧得上笑話他,兩人低頭從桌子底下看過去。
只見剛剛齊端坐著的凳子地下,四五隻灰色耗子圍成圈仰頭瞅著房樑上的人。最小的大概是上午看到的那隻,體型由小到大逐漸增大,最大的那一隻,足足有正常肥貓那個體型,兩隻眼睛烏溜溜的,冷不丁看到,還——怪可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