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某天,你會不會解決我
不管是甚麼性格的人, 一旦痛點被戳到,到了破防的地步,都如喪家犬一樣, 沒甚麼體面可言的。
夢淨現在哭得梨花帶雨, 當初我和蘇一的糾葛, 當時不也是互相破防的。
我的發癲黑歷史可太多了,回想一遍都得誇自己心態好。
就連禮四被我趕下山的時候, 也是毫無尊嚴, 甚麼第一的霍家,陰狠爭寵的兒子,一樣滿地亂爬。
蘇一來得時機巧妙, 我確實可以不顧他的阻攔, 一爪子下去完事兒,但思索再三, 我收了手。
看我放下手,禮四也就明白了我的選擇,他好像嘆了口氣。
本是單膝跪在夢淨的腰上,反剪他的雙手,禮四也鬆開了桎梏, 往我身後一站。
劍拔弩張的氣氛消失了,夢淨掉著淚珠子從地上狼狽爬起, 將扯開的衣襟合攏, 眼神陰冷地望著我們。
不知道是不是血緣關係作祟, 夢淨藉著月色看清蘇一的時候, 臉上有些驚異。
我們幾個都看向打地鋪睡的歐陽雅兒,她就像一根定海神針,鎮著整個局面。
夢淨壓低了聲音, “既然不殺了,有甚麼要聊的。你是這兩人的頭目?”
便宜弟弟把親哥當成了反派,話語中都是防備之意。
蘇一併沒有責怪我和禮四,只是同樣小聲說道:“是誤會,明天醒來再談。”
“……”夢淨無語了片刻,面上譏諷道:“你派兩個人殺我,現在出來當好人,說誤會?”
我在一旁舉手,笑嘻嘻道:“不是啦,其實只是開玩笑,不是要殺你。只是用我的內力給你的腦袋來那麼兩下,讓你變成傻子。”
夢淨瞳孔地震,又往後面退了兩步。
可他還是護著歐陽雅兒的,再退也沒有退到她的地鋪後面,更沒打算用她當擋箭牌。
這一步還是做對了的,如果夢淨用歐陽雅兒當擋箭牌,本就沒有兄弟之情的蘇一隻會馬上解決他。
我又一臉純真地說:“你知道嗎,其實我和師弟才是善的。這位師兄啊,殺你就跟殺雞一樣。”
蘇一扶額,用眼神示意我收聲。
發現我們確實沒有動手了,只是在用嘴調侃他,夢淨稍微冷靜了下來。修長的手指抹掉眼角的淚,這個動作做得相當魅惑。
夢淨本人大概沒有這個意思,但做出來就顯得勾引。畢竟我們不是他開屏的物件,歐陽雅兒還在睡呢。
“要我變成傻子,又是為甚麼。這些天被那個男人囚禁到這裡,又被你們劫持出來,說一堆瘋話。我本就活不久,還要被你們消遣嗎。”
這句話讓我們都是一驚,包括蘇一也是有些意外的。
他前兩世都是直接殺的,根本不去了解便宜弟弟的個人情況。
“咳咳咳……”
少年單薄的胸腔劇烈起伏,又開始了咳嗽,他努力捂著嘴,不讓聲音吵醒歐陽雅兒。
蘇一看著他,只說:“好好休息,有甚麼事明日再說,不會殺你的。”
說完,蘇一看著我和禮四。
沒辦法,只好在嚴厲師兄的監督下離開。
我往視窗那邊走,禮四拉拉我的袖子,“師姐,可以走門出去。”
“哦哦,也是,能開門。”
開啟門閂,我倆規規矩矩地垮出門,蘇一也跟著出來了。
隨後,我們三個人在走廊這裡站著。
作為門派的大師兄,威嚴還是在的。蘇一抱著雙臂,一臉嚴肅地盯著我倆。
我用手肘撞了撞禮四,他馬上理直氣壯地答道:“我們只是替師兄分憂。”
蘇一嘴角抽搐:“哪門子的分憂?”
禮四:“若是夢淨阻擋師兄,我就解決掉。”
蘇一隻盯著禮四的面具,聲音沉沉地說道:“謝謝師弟為我著想,如果按照你這個思路。或許某天,你會解決我。”
禮四身體一僵,垂在身側的手捏緊衣襬,像是做錯了事。
我本來在走神,發現氣氛不對了,連忙將兩個人拉開。
“幹嘛,不是在討論你和你弟嗎,又不是師兄弟問題,不許內鬥知道不!再說了,今非昔比,你現在和師弟單挑,可不是四年前了,他不會輸的哦!”
蘇一也意識到自己有些過分了,他立即道歉,“對不起師弟,是師兄說話不過腦子。”
禮四摸著自己臉上的面具,隨後搖搖頭,一句話都沒說。
我看著他,“師弟,沒事吧。”
禮四還是搖頭,聲音乾澀道:“沒,不怪師兄。”
看他沒打算責怪蘇一口不擇言,我也鬆口氣,“師兄前世的未婚妻眼看要追不回了,他現在惱火也正常,你就別往心裡去。”
蘇一:“……我覺得你現在最讓我頭痛。”
我:“比你爹還讓你頭痛?”
蘇一:“一直不都是這樣?”
哈哈,那倒是,我嬉皮笑臉一下,不和他頂嘴了。
後半場已經成了鬧劇,沒聊出個甚麼,我們各回各屋睡了。
第二天上午,我們在霍天陽的房間集合了。
蘇一看起來沒怎麼睡好,夢淨的臉色更是差,只不過他會裝小白花,所以顯得沒那麼糟糕。
禮四戴面具,不清楚睡得如何。
我打著哈欠,托腮看著齊聚一堂的人,努力主持大局的霍天陽將所有的情況與夢淨講了一遍。
夢淨聽到蘇一是自己同父異母的便宜哥哥時,他有過震驚,但很快又接受了。
夢淨看著身旁有些不安的歐陽雅兒,“這些你都知道了?”
歐陽雅兒點頭,“嗯嗯,為了去找你,路上遇見了大家。我之前就與你說過,我很崇拜狂女,也想像她一樣闖蕩江湖。”
“我知道,所以……狂女是她?”夢淨指了我一下,又將手指頭縮回去了。
他看上去很想噴我,可又礙於我的鐵拳,以及歐陽雅兒仰慕,硬生生閉了嘴。
平等的給每一個裝貨留下心理陰影,我也是可以的。
知道夢淨是甚麼貨色的我們幾個誰都沒有拆穿他的偽裝,他看上去還惴惴不安,大概也在掙扎。
歐陽雅兒拍拍他的手,說道:“接下來的事,我希望阿淨你聽了不要傷心,這和你哥哥還有生父有關。”
夢淨低眉順眼地問:“我的這位哥哥,怎麼了呢。爹從未與我說過還有前任夫人和兒子,所以我也沒法一下子生出親近之情,請勿見怪。”
歐陽雅兒不知道要怎麼講,她始終覺得這件事還是有些殘忍,這些交代的事情又落在了霍天陽身上。
“意思就是,夢公子你的親爹是個道貌岸然,殘害前任妻兒的壞蛋。”
霍天陽直接總結出來,夢淨沉默地看著我們。
我以為這小子要裝一波,沒想到他臉上刻意維持的乖巧感沒有了,不過他看著歐陽雅兒的眼神和看大家都是不一樣的。
一個是看情人,一個是看垃圾,我分得很清楚。
“既然你們都說到這份上了,我也交底好了。還請你們,務必殺了那個男人,也就是我的父親。”
眾人:“……”
歐陽雅兒:“阿淨,你沒事吧?你都不難過嗎?”
“雅兒,我沒事,應該說,現在的我才敢暴露真實的一面。”
夢淨懶得演了,又或許這是以退為進,在這個時候選擇了攤牌。
我不得不說他時機把握得不錯,而且能屈能伸的。
“我爹並不是甚麼正常的爹,他也不是很想有我這個兒子。他能拋棄以前的妻兒,沒道理對第二任就會很好。”
“你們可以找有經驗的大夫來給我問診,我從十歲那年開始,已經七年了,一直服用慢性的毒藥。毒性深入五臟,大概是活不到三十的。”
歐陽雅兒震驚,她一把握住對方的肩頭。
“阿淨!你從來沒有和我講過!你只說你身體不好,是天生體弱。你和我說,我請妙手醫仙替你醫治,一定可以活過三十的,你才不會早逝呢!”
夢淨溫柔地拍拍她的手背,目光轉到我們身上,又變得冷漠,透著一股死氣沉沉,就好像看茅坑似的。
萬度真是壞事做盡,現在“養兒防老”也挺好的了。
“為甚麼不說,是因為我覺得沒甚麼必要。我娘很愛那個男人,愛到明知我們被掌控,也要義無反顧。娘說只要我聽話,不學武功,不離開雁城,夢迎輝就會給我解藥,讓我好好過下去。”
“毒性發作是沒有規律可言的,從臟器到骨頭,會一直隱隱作痛,整夜睡不著覺。只有熬過一夜又一夜,然後週而復始,磨掉我的心氣和意志。”
歐陽雅兒頻頻觀察夢淨的狀況,眼裡的驚訝和心疼根本遮不住。
這樣的目光,以前是屬於蘇一的。
代入一下,我都有點妒忌了。我憋住了自己的情緒。
“隨便你們怎麼報仇,我娘要是想跟著他去,我也阻止不了,我是沒打算好好活了,只不過去年看到了迷路的雅兒,才一反常態,招待她來家中做客。”
說到這裡,夢淨話鋒一轉,並不去傾訴自己的戀慕,只是冰冷地說道。
“蘇一,你別誤會,我和我娘也並不是過得很好。你們被設計陷害,九死一生,我們活著也是在陰溝裡討生活,誰也沒好太多。”
蘇一頭一回聽到夢淨的講述,他已經又原諒一半了,竟是有些慚愧。
“原來,你們也過得不好。”
“所以,你不用羨慕我,也不用嫉恨我。”
我覺得你哥還是要嫉恨你的,不是老爸的關係,是歐陽雅兒的關係。
我在旁邊接嘴,“夢淨,如果我們解決你爹,真的就不管你娘了?”
夢淨微微蹙眉,“她太愛爹了,但我不能苛責甚麼,畢竟作為兒子的我才是多餘的那個。我娘也許會跟著他一塊死,無所謂,都死了算了。蘇一你大可報仇雪恨,不解氣,連我一塊殺了,我就當是解脫了。”
你哥報了仇,也成空心人了。
一個兩個的都找蘇一解脫是吧,甚麼解脫大俠。
“不行不行,冤有頭債有主,蘇一你不會濫殺無辜的對嗎?”歐陽雅兒緊張地望著他,眼裡都是懇求。
蘇一再次尷尬了,我知道他為啥這個情緒,畢竟前兩世一鍋端了。
夢淨又咳嗽了幾聲,“雅兒,你也不用求甚麼。你們甚麼時候去殺夢迎輝,帶我一起。我現在有些累,可否休息了。”
霍天陽聽完了這些,不合時宜地感慨道,“看來家風很重要啊,還好我爹管得嚴。”
是啊,你家最歹毒的那個被你爹摁得死死的,不然你都死幾十次了。
夢淨算是在我們面前全盤托出了,帶著一臉疲倦和厭世感走出了房間,看著還挺讓人不放心的。
歐陽雅兒對著我們感謝後,說道:“我去看看他,要是還有甚麼商量的,或者需要我出力的,請一定不要客氣!”
她追出去了。
我們幾個將目光對準了蘇一,現在是等他想想要怎麼報仇了。
霍天陽首先發言:“我和黎娘商量了,我倆和家裡的人馬在雁城守著。清歡林莊你們幾個去,人太多也不好。”
我點頭:“可以,師兄你打算怎麼做。”
蘇一看我一眼,“我不打算殺夢淨,夢夫人也不會殺,至於萬度……”
“爛人爹也不想殺了?這一世大赦天下了?”
“……”
“後天去清歡林莊,了結這件事吧。”
“行啊。”
“我還想將二師妹請來,讓她看看夢淨的身體能不能恢復。”
“開始普度眾生了嗎。”
“師妹。”
他的決定,我們都沒有反對。確實也有好幾年沒見沈二了,有點想念的。
比起讓歐陽雅兒帶著夢淨去找妙手醫仙,不如讓沈二練練手。
好歹是個不錯的素材。
離開霍天陽的房間,大家又散開了。
回到房間,將門閂關上,我撐開窗戶,又如壁虎一般爬出去,掛在了夢淨房間的窗戶底下。
與此同時,我看到了樓上窗戶探出頭來的蘇一、禮四。
我們三面面相覷。
樓上沒人住,他倆應該也是在那裡偷聽。
蘇一用手指著我,潛臺詞是:就知道你會這麼幹。
他還揪著禮四的袖子,看來是抓住了一個,這會兒又盯防我。
屋內的聲音,憑我們的耳力都聽得一清二楚,但是不好圍觀。我手臂一用勁,將身體往上拉一截,一雙眼睛從窗戶縫隙窺伺。
“阿淨,你沒事吧,你看起來很不好。”
“沒甚麼不好的,這才是我的本來樣子。當初是裝的,你很失望吧,失望也別給我說,咳咳。”
“裝的?”
夢淨背對著歐陽雅兒,明明很煩躁,想要發脾氣,又忍著不發,還不能哭哭啼啼,沒出息地憋紅了半張臉。
“沒錯,我繼承了我爹的虛偽狡猾。我根本不該將你請進家裡,更不該假裝是個正直溫柔的人,騙你做我的朋友,還說要與你一起遊江湖。”
“我只是……我只是太無聊了,才會對你說那些不著邊際的話。你不用放在心上。”
“我不是甚麼好朋友。”
“我學不了內力,武功也差,我有甚麼能和你去江湖上的,沒有。我甚至連清歡林莊都沒出去過幾回,雁城都沒出過。”
“我這個半廢的人,根本不是你看到的光明磊落,胸懷坦蕩的人,我要瘋了。你能不能出去,我不要和你一間屋子了。”
歐陽雅兒被一套又一套自暴自棄的話砸得原地呆愣,可她很快反應了過來,眼神堅定道。
“那你為甚麼裝溫柔啊?”
“……那樣不是,更好嗎。蘇一那樣,應該就是你想要的樣子。”
“蘇一是很溫柔,又很厲害。可是你也有你的好啊,我覺得,你就是真心和我做朋友的。那一定不是假的,我相信我自己的眼光!”
“而且,那只是你給我看的另一面,並不代表沒有。沒關係,我們是朋友,我可以認識你更多面。好不好,你不要放棄自己的性命,我們一起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是蘇一最想聽到的吧。
只不過這句話講給了另一個人。
歐陽雅兒自顧自地說著自己的見解,並且深信不疑,她甚至還有多餘的情緒來去包容、照顧在崩潰邊緣的夢淨。
頂著這麼一張純良的臉說這些話,又是本著一顆真心,哪個陰暗老鼠能招架得住。
我問問自己,我得不出答案。
歐陽雅兒憑藉一顆真心順毛了這位虛偽脆弱的瓷器弟弟。
夢淨一臉委屈地伏在她的膝蓋上,任由她撫摸著頭顱,就像我擼狗的樣子。
馴獸手段了得。
我攀著窗臺,用力飛身鑽入樓上的窗戶,我們幾個在房內站著,禮四往我這邊挪了幾步。
蘇一:“不看了?”
我搖頭:“精彩部分已經看完了。其實你現在追,還是能追上,大概?”
蘇一:“要我說幾遍,我不會和雅兒在一起了。”
“是是是,你不配,打算出家?”
“……好像也可以。不行,我還是想留著頭髮,想吃肉喝酒。”
“看來還是沒參透這人世。”
“師妹,你別再撮合我和雅兒了,你添亂,師弟也跟著你。”
我嘆了口氣,“放得下嗎,師兄。”
“你都放下了,我有甚麼放不下呢。”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