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情敵
今夜睡了個好覺, 持續到早上都感覺身心輕盈。
看我胃口這麼好,大夫兩口子都露出欣慰的笑容。不多時,蘇一來了, 他也是一眼看出我的好心情。
我躺坐在內院的樹下, 茂密的樹叢擋住了炙熱的光, 貪圖這一點陰涼。
“和師弟和好了。”撣開袖袍上的灰塵,蘇一同我一起在樹下待著。
因為手的傷勢嚴重, 他最近都沒有穿戴護腕, 也不穿窄袖的衣服,換成了這種貴公子般的寬袍大袖。
這麼往我身旁一坐,還以為是哪家翩翩公子呢。
“你怎麼不給我說, 師弟有來過。”我融化在躺椅上, 闔上眼睛懶洋洋地說。
“你倆的事,自然是要你倆自己解決。”
“哼, 有時候旁人適當的引導也是必要的啊。否則當局者迷,看不清怎麼辦。”
蘇一詫異道:“好像也有道理。”
“是吧。”
“師妹,入秋了。”
“早就入秋了,冬天之前能報仇結束嗎。”
“如果沒有橫生枝節,應該沒問題。”
“然後呢, 幹嘛去?還是想回師門?”
“嗯。”
我長吁一口氣,陷在這浮光碎影裡, 悠悠說道:“師父現在沒老到要你回去伺候。”
“師妹有何高見。”
“和我在江湖上闖闖唄。闖個三年五載。”
“……”
“你別誤會啊, 不是死皮賴臉地求你纏你, 只是有點不放心。”
“不放心甚麼。”
“你第一世報完仇都想死了, 第二世因為我作亂,你才沒心思尋死。第三世歐陽雅兒沒出現,我不瞎搞了, 我怕你失去人生目標了啊。”
我睜開眼,認真地望向他。
蘇一還有點感動和欣慰,放在膝蓋上的手握了握拳,沒有伸手摸我的腦袋。
除非必要,他現在可規矩了,行為上很君子。
“我說過,這一世會活下去。”
“師兄,是不是前兩世,你都沒能活到老。”
從他的這句話裡,我得出了這樣有些心酸的結論。
我只是愛他,卻把他害得好慘。
一個不合格的示愛者,一個有劇毒的人,不會愛還偏要愛。
蘇一不答,只是抬頭看向屋簷,那裡大概蹲著禮四。
“師兄,你甚麼時候,和我講後來的事。”
“等到報完仇。師弟來了,你和他聊吧,我走了。”
“為甚麼師弟來了,你就要走?一山不容二虎?”
蘇一笑著起身,拂袖離去,好像還挺瀟灑。
他走後,少年沒有下來,在屋簷上曬著。
我坐起身,說:“你以為你是竹筍要曬一曬嗎,下來了。”
禮四悄無聲息地落地,他還是站在陰涼之外,在陽光裡。
我眯著眼看他,乾脆站起來,從這陰影之下走向他,“你怎麼……”
禮四戴上了一張畫著彎月的面具,底色是黑的,月亮是微黃的,只有一雙狹長的眼孔。
他覆面,雙手還綁著繃帶,玄色勁裝又修身,挽在小臂上的袖子勒緊,條條青筋在面板下起伏,看著很有勁。
“怎麼了。”
少年的聲音在面具後響起,我一下沒想好形容詞,但他這副打扮,倒是深得我心。
只是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了,沒法去揣摩。
不過也不需要揣測他吧,就是覺得他在乎我。我好像有一種有恃無恐的心情,有點微微的爽感。
我笑眯眯地看著他,“這身裝扮,還挺吸引人。”
禮四抱著的雙臂緊了緊,他放下手,扶了扶自己的面具,小動作多的咧。
“戴面具幹甚麼,不熱不悶嗎。”
“材料是寒玉絲編織的,並不悶。”
“是麼,我看看。”
“……”
他不動,我上手就摘了他腦後的繫帶,面具脫落在我手中。確實質感上乘,輕盈溫良,對面板很好的樣子。
我將面具往自己臉上一扣,禮四抬起手想阻止,可我已經覆上了,還對著他搖頭晃腦。
面具是有面部弧度的,能與臉很好地貼合,鼻樑與唇線都若有似無地貼在面具內部。
“我戴著,好像也挺適合。我還以為沒有鼻孔的地方會悶,原來呼吸很自然。”
透過眼孔看著這院子,轉了一圈,我看向面前的人。
他又紅了臉,看著好明顯。可能自己也感覺到了,禮四用手掌捂住下半張臉,可眼睛還是溼漉漉的。
“臉紅甚麼?”
“曬的。”他答。
我把面具放下來,遞給他,“來來,還你。”
他接過面具,沒有急著戴回去,也不像是嫌棄我戴過。
該開始幹正事了,我伸了個懶腰,不自覺地用上了命令的口吻。
“我感覺自己能行動了,今天收拾東西,明天我們去小夜村。”
“好。我回去告訴他們。”
“我的行李你幫我收。”
“好。”
“明早辰時三刻出發吧。”
“好。”
禮四按照我的吩咐去了,我回了廂房休息。
我在醫館這邊就兩三套衣服,很順手就能打包了,不過就是藥物多了些。
大夫知我明日要走,便將我需要煎服的藥都包好,還寫了一張藥方,就算吃完了藥,也能根據這個方子去抓。
第二天清晨,我以為會是禮四來醫館接我,沒想到是蘇一。
“吃過早飯了?”他問。
“吃了,你們要是也吃了,我們直接出城吧。”
“師弟他們已經在城門口了。”
“真快!”
去小夜村的路是黎娘帶領的,她對於記路找路相當厲害,是我們這群人中的最佳嚮導。
我誇了黎娘一句,旁邊的霍天陽就拉開了話匣子。
“就算你在南疆那種複雜的密林裡走丟了,黎娘都能找到,她本事很強的。”
我點點頭,“不強的話,怎麼做你霍三少的貼身護衛,畢竟這是個肥缺,工錢又高。”
騎在馬背上的霍天陽驕傲道:“那是,黎娘是千挑萬選出來的,她很優秀。”
再講幾句下去,就變成了黎娘誇誇大會,看看霍天陽那不值錢的樣子。
黎娘對此很認同,還透露出,她最初被選上後,霍家就贈送了一套房產給她,就在東幽城最繁華的地段。
想想當時禮四來了門派,霍家讓鏢局送來的那一箱箱金銀珠寶、古董書籍,確實大手筆。
要不是師父有節操,早就揮霍去了。
天黑之前,我們到了小夜村,這中途我們還穿過了一片沙漠。
如果不是黎娘帶著,很可能會迷路。
黎娘找了一戶人家投宿,所有的事情都處理得很好,我們只管拎包入住。
農戶家養了雞和兩條狗,看來叫醒服務不用擔心。
由於房間不是很多,我和黎娘住一間,另外三個自己擠一間。
黎娘打好地鋪,自己睡地上,她是顧及我的傷勢,所以不同鋪,分寸感拿捏極好。
“章姑娘,你有甚麼不方便的,我都能代勞。比如搓澡、洗頭這些。”
“那可真是幫大忙了,我之前在醫館,都是大夫代勞呢。”
“不用與我客氣。”
“黎娘,你是陽陽的護衛,這麼幫我,是因為陽陽吩咐了?”
我覺得霍天陽應該沒這麼細心,果然,黎娘搖頭了,雖然她話少,很多時候不講話,但是個耿直的。
黎娘說道:“幫你,四少爺高興,四少爺高興,三少爺就省心很多。”
我:“哈哈哈哈,原來如此。”
不知道男生那邊合宿會是甚麼樣子,但我和黎娘是很和諧的,這麼住兩個月完全沒問題。
夜裡,黎娘想去給我煮湯藥,她剛要出門,蘇一就端著煮好的藥送來了。
黎娘看我倆一眼,自己出了門。
“這藥真難喝。”
“有蜜餞,你吃點。”他說著,拿出一小包。
“你路上買的?”
“你總說藥苦。”
“本來嘛。你和那兩兄弟住著,還行吧。”
蘇一點頭:“嗯,師弟和天陽兄都讓我睡床。”
“我倆都被照顧了呢。”
“是啊。好好休息吧。”
看我喝了藥,他將蜜餞留下了,端著空碗離開。
“師兄,那麼急著走幹甚麼,不多聊聊?”
“本就是來送藥的,不聊了。”
這麼住了十天後,禮四搬出了廂房,擺明了不和蘇一、霍天陽住一起了。他直接搬去了柴房打地鋪,那裡還養著兩條狗。
雙胞胎現在肯定是沒甚麼嫌隙的,那麼搬走應該是因為蘇一。
因為禮四整日戴著面具,我可看不出他的表情。本著一種吃瓜的心思,我跑去問蘇一。
“師弟幹嘛搬去柴房,你做了甚麼。”
蘇一在給自己的手換藥,他看我一眼,我就抓過他的手指,幫忙處理傷勢。
“你應該問師弟,而不是問我,好像我做錯了甚麼。”
“難道不是?”
“不是,我甚麼都沒做,或許是房間太擠了。”
這算是實話,房間都沒多大,還要打兩個地鋪,那也是擠,都不好落腳。
“好吧,可能是我想多了,他搬去柴房,房間也更寬敞。”
“嗯。”
將藥膏在手掌心上塗抹開,這裡面也混合了夢竹花粉,堅持用下去,雙手還是能恢復如初。
我牽著蘇一的手,拿起一旁的繃帶搭上來,開始仔細地纏繞。
“你爹的癖好是天下第一的女人,你說有沒有可能,你爹會喜歡我?”腦洞大開的我說出這番話。
蘇一倒吸一口涼氣,“師妹,語出驚人呢。”
“癖好嘛。”
“你這一世可沒做第一。”
“哎呀,看來做你後孃的機會落空了。”
“想想都覺得古怪。”
“哈哈哈哈。你再想想?我做你小娘也行啊。”
蘇一露出了一言難盡的表情,我給他綁了一個蝴蝶結,“好了,我出去走走。”
“去哪。”
“隨便走啊。”
“我陪你。呃,還是不了,你去吧。”
“真不去?”
“不。”
既然他不和我隨便走走,我自己出了房間。
每天黎娘和霍天陽都會外出警戒,其實有黎娘一個人就夠了,霍天陽總會跟出去。
院子裡散養的雞一隻只看著很肥美,我想起了師父和師門的雞。
我嘗試著對一隻肥雞伸手,“來來,過來,讓我摸摸。”
肥雞挓挲翅膀,留下一泡雞屎,一邊低頭啄啄啄,一邊離開。
沒能喊來雞,倒是把屋主家的兩條狗給喊來了。一開始不夠熱情的狗子,現在也適應了我們,總會搖尾巴。
我順勢就把兩條狗都推到,它倆一邊搖尾巴,一邊露出肚皮。我摸了這條摸那條,把它們摸得呼嚕嚕哼唧。
察覺到一抹幽幽的目光,我的手按在狗肚子上,回頭看到柴房門口靠著的禮四。
長身玉立的少年戴著面具裝高冷,綁著繃帶的雙手抱在胸前。
停下了擼狗的行為,手掌下的狗很不滿意,狗爪子抱著我的手腕,張嘴含著我的手,輕輕用牙磨我的手指。
“嗷嗚~嗚嗚~”
禮四沒甚麼話講,我也沒吭聲,繼續回頭擼狗。
隨後,他也走了過來蹲下,彈了彈狗的耳朵。我把兩條狗摸得吐舌頭,覺得自己功力見長。
我倆就這麼沉默地逗狗,打發了時間。
“你的手現在能拿劍嗎?”不再揉狗,我看著身旁的人。
“能。”
“那把劍我上一世也收藏過,名字是春風,對不對。”
“嗯。”
“我啊,第二世收集了很多名劍。用錢買,或者殺了直接搶。春風早就到手了,可我一直在找尋道,我覺得春風輕了些,細了些。尋道更適合師兄。”
“……”
“沒想到啊,這一世兜兜轉轉,尋道還是在師兄手裡了。而春風在你手上。”
禮四起身,從柴房裡拿了春風出來,遞給我,“師姐,試試。”
我握住劍柄,將劍拔出。
冷光流過眼底,輕薄的劍刃抖在空氣中,發出震顫輕鳴,好像極易摧折,但我知道,春風是無堅不摧的。
礙於傷勢,我只是小小地耍了一下無鋒劍法,這是禮四以前教我的。
“你還記得我家的劍法。”
“當然了,雖然犯懶沒學完。不過,師兄家的劍法我也會幾十招哦。”
“……哦。”
我倆在院子這裡討論劍法,而房間內的蘇一站在窗邊看著,並不加入。
我早就注意到他在了,可能是在凹造型發呆吧。
入夜後,霍天陽與黎娘回來,趕上了晚飯。
小夜村人口稀少,一到夜裡就格外寂靜,只有家家戶戶亮起的燈,街道很冷清,有了一點青山嶺的感覺。
偏遠的村莊,適合隱居,雖說沒有青山綠水,但這大漠黃沙也別有風味,放羊牧牛也是一種生活。
在這裡得到了充分的休養後,我的傷勢好了七七八八,等掉了痂就差不多完全恢復。
蘇一和禮四的手也好了,真是皆大歡喜。
我們在休息的時候也沒閒著,霍天陽一直有讓家裡的勢力調查萬度那邊的情況。
改名換姓的萬度是在東州那邊,我們目前處於北漠,路線需要往下,再向東去。
萬度變成一個有錢的商人,和夢輕輕還有兒子住在雁城的清歡林莊。
他已經得知了蘇一身死的訊息,目前沒有殺手的動向,但江湖上依然有人在打聽“生死有命”的訊息。
這說明萬度沒看見屍體,就不太相信這假訊息。
秋末,我們幾人在距離雁城幾百裡外的鎮上落腳。這一路上有了霍家的加入,我輕鬆得如出門旅遊。
客棧裡有了充足的房間,大家終於不用擠著,闊氣的一人一間上房,還是霍天陽出錢。
我誇獎道:“陽陽,花錢的男人最帥了。”
霍天陽哼了聲:“看看吧,想吃甚麼。”
我:“都能點?”
霍天陽看了黎娘一眼:“我何時小氣過了,點。你們愛吃甚麼點甚麼。”
我吹起彩虹屁:“你最有男子氣概了!”說著,我還用腳尖踢了踢黎娘。
黎娘心領神會,一本正經道:“三少爺,男子漢。”
霍天陽咬著下唇,忍住了得意,大手一揮,讓小二給招牌菜都上一遍。
旁邊的蘇一和禮四默默喝茶,乖巧不說話。
之前為了養傷,又是在村裡,都沒怎麼沾葷腥。現在可是敞開肚皮吃,我抓著雞腿狂啃。
因為我的位置是對著門的,所以一抬頭就能看到街邊的景色。
視野裡,一個乞丐裝扮的嬌小身影跑過去。對方跑太快,撞人身上了,還被彈開幾步,乞丐抬起了頭。
就一眼,我如遭雷擊。
我丟開雞腿衝了出去,揉著胳膊的乞丐臉上有著髒汙,但那雙杏眼,嬌麗的容貌,還有眼角的淚痣,化成灰我都認得。
“好你個叫花子亂跑甚麼,給爺的衣服都弄髒了,賠錢!”
“對不起對不起,我給你賠錢。”
“十兩銀子!”
“你那衣服不要那麼貴的,你這是坐地起價!”
我齜牙兇狠地看向要錢的胖男人,他被我這個突然衝出來的人嚇一跳,但一想到我是個女子,他又不怕了,還揚起手想扇我兩耳光。
“小娘子,我教訓叫花子有你甚麼事?小心連你一起打。”
我話不多說,一拳打向他的肚皮,胖男捧著肚子跪地上,張嘴就吐了一地。
本著我是個好人的理念,我丟了醫藥費給他,“不用找了,滾。”
胖男人哆哆嗦嗦地抓了錢就跑,看熱鬧的人也散去了,而禮四和蘇一都出了客棧。
“女俠,謝謝你!你好威風哦!”
清脆的女人聲音如銀鈴動聽,她齜著牙和我道謝。這一笑,臉上的髒汙都遮擋不住她的明媚。
在秋末,看到了春天的花。
我曾經恨了很久的人出現了。
我的視線越過她,望向蘇一,而他也愣住了。
是吧,你也認出來了。
作者有話說:
歐陽雅兒:女俠!
章三:
禮四:
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