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殺與抱
雷火彈似乎已經炸完了, 後續的爆炸遲遲沒有再來,磚石不易燃,只有木製的部分燃燒著火焰, 將內部的架構持續吞噬。
高聳的塔樓對摺倒下, 但這並不是結束。
底層的密道被炸開了缺口, 建築的崩塌將這個通道也堵住了,甚麼都看不見。
禮四聽到了殺手說密道的事, 可當他滿手鮮血翻開斷壁殘垣下的密道時, 他發現這條路已經是死路了,這條道早就被崩塌給毀壞。
就算他拿著劍用上內力,砍上十幾劍, 也沒法將堵住的障礙物全部清除。
力道用得再大一些, 引起了二次坍塌,如果章三在裡面, 那這和謀害沒有區別。
他只能一點點繼續挖。
到處都沒看到章三的身影,她有沒有可能是逃出去了。
可是禮四根本不敢離開塔樓,他沒法去賭這份幸運。如果章三依舊在塔裡,被爆炸波及受傷逃不走,他的離開就會斷送她的生路。
“章三!”
“章三!”
一聲聲撕扯喉嚨的聲音在塔裡響起, 可他只聽到塔中結構一點點崩壞的聲響,沒能得到最想要的回應。
哪怕是調侃著喊他霍明月少爺都沒有, 沒有任何關於章三的聲音。
指甲挖裂翻開, 指骨撞在堅硬銳利的磚石上, 禮四又刨開了一塊塌陷的角落。
沒有看到章三, 他心中鬆口氣,他也害怕看到斷肢在這裡,如果是指頭、手腳、甚至是一截半身……
光是想想他都要瘋了。
“章三!章三!師姐!師姐——”
禮四繃緊的神經快要裂開, 他一聲聲地大喊,喊到後面就像獸類的咆哮,聲音也變得沙啞。
當年與蘇一決鬥輸了,他就認識到了差距。
如果不變強,又如何能守護章三,不管在她心裡是甚麼位置,他都該強大了再回來她的身邊。
當時的對決,蘇一讓他遠離章三,不想他捲入進來,回去霍家是最好的安排。
他不服,他只讓對方拿出所有本事。
他要證明他是可以留在章三身邊,讓她達成她的心願。
她想要利用他忘記過去,沒關係,她高興就好了。
因為她需要他,她是真切地需要他。
禮四能夠感覺得到,做出賜名,並決定帶他回門派時,她那濃烈的感情是真的,也不是一時興趣。
她是如此需要他。
雙胞胎,在家人都會更憐愛哥哥的情況下,他被堅定選擇,他被這樣的強烈需求給打動。
她甚至可以為了他去對抗自己的爹,管他是武林第一還是甚麼,她當時是真的需要他的。
被蘇一打斷了肋骨,又差點斷了手腳筋,禮四躺在地上,看著師父、二師姐將兩人給隔開。
其實蘇一留手了,否則不等師門的人來勸,他的筋脈就該斷了。
蘇一說,哎,你現在這麼弱,又能做到甚麼,再變強些好不好。說不定我出事了,你還能限制她。
那番話並不是嘲諷,而是認真地講理,還能感受到他的幾分關心。
甚至大有一種,可能將來會把章三託付給他的意思。
蘇一有甚麼想法,他不想去揣摩,他只是想要完成章三的心願。
休養傷勢的第二天,禮四就聽到章三說不要他了,以後不是主僕也不是她的狗。
替代品取代不了正品。
她難得說了軟話,耐心解釋丟棄他是為甚麼,只是覺得自己不需要了,她要做個好人,好人不會把人當狗馴養。
如果這個階段她不需要自己,也認為放開是對自己更好,那麼,他也如她所願。
他心中早已有了計較,離開是暫時的。
可禮四也是慪氣的,他會有很多情緒波動,才會假裝咬舌,並說要退出師門,喊她一聲章姑娘。
還好,她是有那麼一兩分對他的關心,他為此竊喜。
如果她能夠不依靠自己,就走出過去的傷痛,禮四也很樂意。
他只是希望待在她身邊,高興也好,難過也好。
就算她嫁了人有了孩子,選了蘇一,或者選了別人,都沒關係。
他縱然會妒忌生恨,但這些情緒都能克服的,只要讓他在她左右就好了。
要恨,就該恨自己為甚麼不能讓她去愛,而不是去怪她愛誰。
將近四年的分離,他廢寢忘食地去練功,只為能夠與她並肩,有資格為她做事。
這幾年閉關練功,關於章三的訊息全都是霍天陽在查。所以禮四才會對蘇一和章三報仇的事情如此清楚。
破心指學成後,禮四才得到霍屈的准許,讓他去做想做的事。
只不過霍天陽擔心他,這次帶著黎娘一起跟出來了。
一行人出了霍家,馬上就回了一趟青山嶺的銅筋鐵骨門。
空巢師父見到了禮四,十分親切地招待了三人,隨後還將他離開後發生的事情都給他講了,也將這幾年大家寄回來的信拿給他看。
禮四早就知道趙鬥鬥喜歡章三,但是沒想到章三知道了,第一件事就是勸退對方,毫無商量的餘地。
原來她只能允許蘇一喜歡他,別的男人都是不行的。
就連卓小雷也不承認自己的心意,只敢插科打諢。
這讓禮四嚇得不敢輕舉妄動,他現在去找章三,又能以甚麼理由賴著不走。
不要袒露心意,或許還能陪伴著她,當豬當狗,就是不能當愛她的人,她會厭煩,會受到干擾。
她的心裡只有蘇一,她想放下那段感情,卻又反反覆覆被折磨。
也許就是會生生世世地重複,讓這兩人糾纏不休。
要放棄麼?
他做不到,要麼就別遇見章三,與她產生糾葛。要麼……要麼就把他殺了,沒有丟掉的狗,只有死在她手上的狗。
他已經把一生交她手上了,他的理想不再是做霍家最厲害的兒子了。
蘇一再次進來時,第一眼就去尋找當時章三所在的位置,但早已崩塌的塔內根本無法讓他確認是哪一處。
他沒想到禮四也在這麼危險的地方,兩個人對視一眼,蘇一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了很濃烈的情緒。
責怪、不甘、妒忌,更多的情緒難以分辨,但都是複雜深刻的。然而禮四很快收回了目光,埋頭去翻找挖掘,那雙手已經皮開肉綻。
蘇一併不介意這些,只專心找章三。
師兄弟默契地在各自負責的地方搜尋,呼喊的聲音在塔內迴盪交織。
章三到底是被炸成了碎塊,還是被掩埋,誰都不敢去想。
“轟——”
塌陷的塔又開始晃動,腳下的地面不平。
禮四根本不在乎這些,甚麼刀山火海都沒關係。他只是一直挖一直挖,瘋狗一樣到處找。
忽然,滿手髒汙血跡的他,看到了一小片衣料勾在了殘缺柱頭上。
這片杏色的布料就是章三的衣著顏色,他不會認錯。
柱頭斜斜插入地下密道,這條道路毀壞了,但在爆炸徹底摧毀之前,一定是能用的。
手指顫抖著拿下這片布料,布料上面有血跡,說明章三可能受了傷,但成功逃走了。
有了這個物證支撐後,禮四的腦子慢慢清明,也才有餘力去審視周圍。
少年滿眼陰鬱地看著蘇一也挖得滿手是血,那張臉上也是心急如焚。那可不像不喜歡的樣子,也不像憎恨。
或許師門裡的誰被留在這塔裡,蘇一都會拼盡全力來救,可表情不該是這樣的。
這樣的難以言明。
禮四不再找了。
那可是野草一樣頑強的女人,還很聰明。在那種絕境情況下,無法從視窗走,就只能往地底下。
眼前既然有暗道,那就證明活的可能很大,不,是她一定還活著。
眼看著塔樓已經支撐不住,底部燒燬越來越嚴重,對摺的塔身還要再塌。
蘇一還在翻找,好像也進入了聽不到周邊動靜的狀態。殘壁斷木上都是他手上的血跡,看著觸目驚心。
禮四的理智回來了,蘇一的理智卻隨著挖掘崩裂,像一條喪家犬,匍匐在這狼藉中哀哀叫喚。
兩個人沒有交流,只是這樣悶頭去挖。
禮四將布料揣入懷中,望向蘇一,心裡冒出一個奇異的念頭。
如果這個時候把他殺了,會怎麼樣。
禮四拿起了自己的劍。
此劍名為春風,與尋道出自同一工匠,劍更輕也更細。
在蘇一全然沒有防備的時候,他一劍從他後背貫入,再從心臟穿出。
那麼,蘇一必死無疑。
前兩世,章三都沒有殺掉蘇一,她有那麼多次的機會去殺,她都沒有。
因為她要對方活著,還是身體健康地活著。
在青山鎮遇到獨孤痕時,章三就放棄了他,選擇了蘇一。
後來要下山的時候,還是選擇了蘇一。
她的選項裡沒有自己,只有對方。
現在殺了蘇一,讓她把恨轉移到自己身上,好像也是不錯的選擇。
又是一口血噴出了嘴裡,蘇一胡亂地擦掉後,手臂繃緊用力,將百十斤重的石板翻開。
他完全沒注意到身後靠近的師弟,更不會看到那雙陰暗的深棕色眼眸。
忽的,凌厲劍氣直襲,蘇一有所察覺時,發現頭頂塌下來的木製臺階被切成兩半,在他身旁掉落。
禮四清掃了周邊的障礙,他跑過去,強行拽住蘇一的胳膊。
“走,這裡要塌了。”
“我不走。要塌了你快跑,我要找她。”
“她還活著。”禮四拿出懷裡的布料。
“布料能證明甚麼,我要見到人!”
蘇一看到布料時有些動搖,可他不敢賭,他賭運一向不好。
他推開禮四,還想繼續往下挖掘,忽的,一記重拳打在他的腰腹。
他疼得弓腰皺眉,本就受傷的身體變得遲緩,一鬆懈,就被禮四扛了起來。
禮四在殺和救之間做出了選擇。
章三絕對不會讓蘇一出事,那麼他也不會。
她愛蘇一,他就會保護蘇一。
“轟隆隆——”
兩個人一身狼狽地從塔樓缺口處跑出來,身後就傳來巨響,風浪將二人刮飛,摔得在街面上連滾十幾圈。
霍天陽一直在等著禮四出來,看到兩人被氣浪掀飛,立即跑了過來。
·
在塔樓崩塌前落到最底層,我用上所有內力,一拳砸爛了地板。
以塔的構造,密道可能每一層都有暗門,但通道一定是從地面走的,否則沒地方離開。
我找不到密道設立的暗門,直接打穿地面看看有沒有地道。
非常幸運,拳頭打爛厚重的石板地面而出血,卻看到了一條向下傾斜的樓梯,我飛身鑽入。
頭上的火光與爆炸還在持續,第二波大爆炸來臨時,我已經遠離了最危險的位置。
我揣測應該是殺手聯合乾的,能找到這裡有密道,也是提前做了功課。
宋浮萍推遲比試到初十,第二次邀約換了地點,從青樓到塔樓。
新換的時間地點,殺手是怎麼知道的。
難不成宋浮萍和殺手勾結?不對,他這個矛盾的人,也是不屑於和看不上的萬度合作的。
那麼只能是他讓人傳字條的時候,訊息走漏。
真是害死個人了。
我也是大意了,沒料到殺手一改暗殺風格,能做得這麼瘋狂,不惜炸燬這裡,鬧得太大了,不符合殺手偷偷摸摸的刻板印象。
我在通道中嗅到了雷火彈的氣味,比較刺鼻,上輩子我的南門門主是個魔醫,他喜歡搞點雷火彈這些防身。
我殺他的時候,他還想拿雷火彈炸死我呢。
不過他用的雷火彈都是核桃大小的,想要炸這樓,這個數量和大小,估計和普通款的不一樣。
頭頂的轟鳴已經遠去,後背火辣辣的疼,胸口也是鈍痛的。
我摸著自己的胸腹,保守估計斷了一根肋骨,後背應該也被炸傷。衣服後面破了大洞,反手一抹就是焦黑的皮肉,都快疼麻木了。
如果沒有深厚的內力和師門的銅筋鐵骨支撐,我估計撐不過第一波爆炸。
不知道他們在外面如何了,應該沒事,都是輕功不弱的,看到爆炸了會躲遠的。
順著暗道繼續跑,也不知道何處才是出口,但我竟是追上了在暗道裡躲藏的一幫人。
對面看到我追上來,好幾個人愣住。
只是我的殺氣飆出來後,這些人全都拿上了兵器,在這狹窄的暗道與我較量起來。
這次我沒有省力,也沒有玩樂的心思,下手很重,再拖延下去對我是不利的,畢竟後背的血沒有止住。
一口氣將五個人全部制服,打得他們眼球爆裂、口吐鮮血,到底是還剩一口氣。
我沒法將這些殺手都拽出地道,只能自己先找到出口。
想到自己後背的衣裳都被炸爛了,我乾脆脫了一個殺手的夜行衣披在身上。
我也是精疲力竭了,扶著石壁又走了一段路,我咳出鮮血,隨便抹乾淨下巴,隨後看到了向上的階梯。
上了石階,我推開頭頂厚重的木板。往上爬起,發現這是一個還挺大的衣櫃,我推開櫃門,看到了佈置普通的內室。
原來這個暗道的出口在一個房間,而房內擺放的衣櫃就是掩飾。
我走出房間,這只是一個空置的房屋,看著很乾淨,應該時常有人打掃。
想到蘇一他們,我顧不得再檢視這屋子,踹開院門向著佛塔那邊跑去。
隔著兩條街,四周的住戶都被吵醒,家家戶戶的人跑出來說是要拎著水桶去滅火,還有去報官的。
一時間,這條街熱鬧不已。
撥開擋在面前的人,我重新跑回去,佛塔已經成了廢墟,而蘇一他們都不見蹤影。
看到人多了,估計是躲起來了。
或許我該回客棧,不對,傷勢有點重,我還是先去醫館比較好。
他們應該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人蠢到去塔內吧。
好久沒受這麼重的傷了,印象中還是第二世和蘇一決戰才這樣。
我捂著肋骨打算先撤,忽的,肩膀被一隻手扣住。
“師妹。”
因為這聲音,我要出招的手遲鈍了,下一瞬,轉身的我被來人擁抱入懷。
炙熱的,卻也是帶著恐懼和顫抖的懷抱,還有隱約的顫抖。
他的胸腔裡,心臟在劇烈地跳動,我倆的胸口因為緊密的擁抱而擠壓著,那份心跳傳遞給了我。
咚咚咚咚抖個不停,好像在隔山打牛一樣,震得我不適。
後背被這雙用力的手臂按壓得疼痛,這種我前兩世期待了無數次的緊緊相擁,來得實在太突然了。
抱這麼緊,以前求之不得,現在有點……受不住啊。
肋骨在哀嚎。
“師兄、咳咳、師兄……疼,真有點疼,我不是客氣。”
聽到我說痛,滿臉髒汙的蘇一才後知後覺地鬆開,我注意到他雙手上的傷口,這像是徒手挖了堅硬的東西才會搞成這樣。
他眼裡的情緒褪去不少,好像又恢復了平日裡溫潤清雅的模樣。
他身上傷口也很多,但他並不在意,摸到我後背,感覺到了濡溼的血水,他將我背起。
“師妹,我們去醫館。”
“哦,他們呢?”
“都沒事。”
蘇一揹著我從人群裡離開,我卻好像在人堆裡看到了禮四。
可是一個錯眼,那玄衣少年就不見了。
作者有話說:
霍天陽:喂,被揹走了,你去搶啊。
黎娘:四少爺,去處理傷勢吧。
禮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