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命懸一線
我原本打算回房洗洗睡, 考慮再三,還是決定要把事情解決,在這個節骨眼可不能犯糊塗。
“咚咚咚。”
扣響禮四的房門, 他大概是沒想到我會敲門, 所以裡面傳來聲音。
“誰。”
我以前走他的房間都是直接闖的, 甚至我還沒睡的時候,他幾乎不關房門, 方便我突發惡疾去折騰他。
“章三。”
我報上姓名, 裡面傳來凳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聲響,沒過多久,門被開啟半扇, 少年冷峻的面容出現在門後。
不是要請我進屋的態度, 但也不是閉門不見,甚至開門很快。
“霍明月少爺。”
“……甚麼事。”
縱然表現的如冰山, 我卻還是能在這鎮定中察覺出一絲異樣,他眼神垂落,並不往我這裡看。
我視線轉開的時候,總能用餘光捕捉到他的注視。
“偷聽的事,你聽了多少?”我問得直白。
他猶豫著, 還是低聲回答,“從蘇兄講前世的事在的。”
“回來還挺早, 你不是要去找殺手麼。”
面對我的奚落, 禮四也坦蕩接招了, 就說道:“沒找到。”
他要是再給自己狡辯幾句, 我肯定瘋狂擠兌他,可這麼說了,我反倒不為難了。
“所以說, 等明天引蛇出洞,何必要自己辛苦。”
“嗯。”
“你沒有不高興吧?”
他眼眸中閃過詫異,“何出此言。”
“不知道啊,你在門外偷聽,又不進來。沒聽完又走,還被我們發現。我覺得你好像心情不太好。”
“沒有。”
“口是心非你小心爛嘴巴。”
“……”
“開玩笑啦,沒有心情不好的話,我就放心了。”
少年輕慢地抬起眼簾,終於與我的目光接觸,寒冰下的眼瞳中,有絲絲縷縷勾繞的情緒。
“要保持好狀態,畢竟還有殺手沒抓到,也不清楚宋浮萍會不會配合。萬一師兄受傷,殺手之後出現,就得靠我們防備著。”
“……”
“你現在厲害了,但高手做大事前,切忌情緒波動,免得被影響。”
“是。”
叮囑的話說完,他好像更失落了。
我都有點擔心這個狀態能不能幫忙,禮四閉上眼睛,再次睜開又轉變了情緒,變得冷靜而理智。
“我不會被影響。”
“那就好,睡個好覺。”
九月初十當日。
蘇一在房內,我們四個沒有像前幾天那樣出去尋人,只在客棧一樓的大堂待著。
這麼幹坐著個把時辰,我就坐不住了,起身說:“我回屋睡一覺,你們要是想睡也行,子時前起來就可以。”
霍天陽瞪起眼珠子,“搞甚麼,蘇兄可是你師兄啊,這種節骨眼去睡覺,我們都沒去!”
我納悶地看他,“你怎麼一副譴責我的樣子。”
“本來就是,我們可是幫你們的忙,你好歹正經點。”
“啊?可是霍明月少爺說,因為師兄和你們老爹還約了比試,所以才不想讓他出事。照這麼算,你們是給你們自己幫忙,哪裡是給我幫了。”
面對我有理有據的反駁,霍天陽轉頭看向默不作聲的胞弟,隨後對著我擺手,“行了,你去你去,睡個夠。”
“放心吧,吃晚飯的時候我會醒的。”
“你真的是心大,萬一殺手提前行動呢,打個措手不及呢。”
“神經啊,殺手打得過我們哪個,你都能擋住一兩個。再說,殺手是要完成任務,肯定偷偷摸摸的。我還巴不得他們正大光明來呢。”
被我堵得無話可說,霍天陽乾脆閉嘴了,黎娘拿一塊綠豆糕給他,示意他吃東西算了,別和我槓。
回樓上,瞥見蘇一的房門虛掩,我貼到門板上往裡看,發出幽幽的聲音。
“師兄——”
背對我的人回過頭,一手拿著尋道,一手拿著磨刀石,原來是在偷偷磨劍。
“不進來嗎?”
“不了,你繼續磨劍吧。”
將門又闔上,我回了自己屋。
為了養精蓄銳,應對接下來的變數,我這一覺真睡到吃晚飯,還是被黎娘叫醒的。
看到只有我下來吃飯,霍天陽問,“蘇兄不吃嗎?”
我伸長胳膊夾紅燒肉,“小二給他送了一些清淡的去樓上,大戰在即吃不下這些大魚大肉,我們多吃點。”
那道菜從對面擺上桌,中間還隔著兩個菜,導致我手伸得老長。
坐我對面的禮四看我的筷子往這裡一夾又一夾,他正要調轉菜的位置,我就端起碗坐他旁邊去了。
他伸出來的手頓住,無言地看向我,身體不自覺地往旁邊移開,給我騰位置。
“長條板凳坐兩個人沒事吧,少爺你要不喜歡,我坐回去。”
我說著又要起身,他攔住我的胳膊,“你坐。”
於是我倆就排排坐吃著這頓飯,我那幾天和他單獨行動,還覺得心底裡有那麼一丁點不自在。
只是現在有正事辦,這些細小的情緒就不能干擾我。
我飛快地吃了兩碗,放下筷子,禮四側目看我。
“不知道殺手會在決戰以後,哪個時間段,又是在哪個地方埋伏偷襲。所以你們趁著現在好好吃飯,免得後面幾天沒這麼安逸。”
“去哪。”
看我作勢起身,他問。
“去決鬥地點轉轉,順便消消食。”
丟下這話,我看看外面暗沉下來的天色,確定不需要戴頭紗了。
金佛塔樓是這裡最高的塔樓,一樓供奉著佛像,供人參拜。整個塔樓一共九層,算是這邊很高的建築了。
蘇一和宋浮萍在子時應該會在塔頂相見,過得亥時,塔裡的僧人和遊客就會都離開,等到明日早晨再開啟塔樓。
趁著現在還有人在塔樓裡,我從第一層往上去。
來往的人看著都像本地的,掃塔僧勤勤懇懇,讓樓道保持整潔。
一路到塔頂,沒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物。我從視窗往外看,附近區域的街道盡入眼底。
不知道蘇一和宋浮萍兩人比試,會不會把這塔樓給打碎。
好在也不是甚麼古建築,這幾年剛修的。有歲月沉澱的是更矮小的,靠近郊區的古塔,全是木製。
半年前,蘇一單挑好幾個劍客,劍氣勢如破竹,鬥個幾十招,就把人家茶館給打塌了。
事後我們被老闆一家老小拽著不讓走,拖家帶口的老闆抓住蘇一的褲子,說要麼把他一家也殺了,要麼就賠八百兩。
我當時建議蘇一去青樓出賣色相,接一些富婆,這樣來錢快。
不過嘴上這麼說,我還是讓孫斬春送了錢,賠償了茶館一家。
我也沒在意這些錢,畢竟當初都想過把幻門和整個武林都送給他,愛得上頭,我就是這麼寵物件,實在沒辦法。
這次要是把塔樓搞倒了,怕是要賠更多了。
以我目前的財力,應該沒問題,而且到時候把他爹送上天,還能繼承家產,更加不怕賠了。
這麼想著,我看到街面上亮起的街燈,俯瞰了片刻後,眼裡闖入一抹暗色。
玄色勁裝的少年揹著帶鞘長劍小跑過來,他的路線很明顯,是朝著佛塔這裡的。
在來往的人群中,他是那麼出挑。
我一路追逐他的身影,直到進入塔中不見。
目光悠悠地放遠,我抬頭,看著天色黯淡才顯得皎潔的月亮。
登高賞月確實更有感覺,看夠以後,我往樓下去。
隨後,我在四樓遇見往上走的禮四,他眼睫輕顫,一條腿跨在臺階,自下而上地望著我。
如果我此刻手裡有木棍丟出去,他怕是都會去找到,然後叼回來給我。
腦海裡冒出這種念頭,我揚起笑,“一會兒我們四人分四個方向把守,最好隱蔽一些,一人留在塔中,三人藏在街道,你覺得呢。”
“一人守塔,誰守。”他問。
“自然是我咯,不會失手的。”
他不做反駁。
子時近,月下一人踏空而來,就如天上仙。
凌空轉身,衣袂翻飛間,男人身姿輕盈落在塔尖。
決鬥還穿一身嫩綠色的男人也是獨一份,宋浮萍拂過鬢邊一縷發,悠哉地等待著。
他在塔頂,我在下方的九層西邊視窗,而禮四、霍天陽、黎娘已經在下面街道不同的方位隱藏。
比起騷包地用輕功踏月而來,蘇一就接地氣了,沒那麼多炫技,老老實實從一樓爬上來的。
看到我坐在九層視窗磕杏仁後,他眼裡暈開笑意,“比我來得還早。”
我揮揮手:“祝好運啊。情況不對就叫人。”
“嗯,你們也當心。”
九層雖是最高層,也有通向塔頂的階梯,是方便修繕清掃的通道口。
蘇一從這裡上去後,我就看不見他的身影了。
兩個人都是高手,就算在塔頂上走來走去,腳步聲也輕得能忽略不計。
在視窗晃盪著雙腿,我時而看看月亮,時而看看腳下的街道。
子時過後,很少有行人在了,家家戶戶都閉門不出。也就一些酒館、青樓、攤販還在營業。
驀地,塔頂上傳來兵器相交的刺耳聲響,我沒有冒然去圍觀,繼續待在九層的位置監控能看見的範圍。
如果是前兩世,我可能還會為蘇一擔憂,畢竟宋浮萍和前面的仇人都不是一個等級的。
但這一世的話,蘇一自己都累積了兩世經驗,真正的經驗怪,只要變故不是特別大,也許只憑輕傷便能取勝也說不定。
忽的,在視窗坐著的我看到兩道身影如鷹隼俯衝。
探頭一看,蘇一和宋浮萍貼著塔樓的牆壁飛馳,劍刃間星火四濺,激盪的劍氣如無形的暗器,沾著就要受傷。
我偏頭躲開,宋浮萍揮出的劍氣,將視窗的石壁給劃出幾寸深的劃痕。
看來這根本沒有放水,不是做戲,就是實打實地在打。
塔頂已被破壞,飛簷走壁的兩人彷彿拆遷大隊的,牆壁上的石磚紛紛脫落往下墜去。
兩人如燕雀般騰挪穿梭,繞著塔身打得天昏地暗。
月色下,一蓬血花濺開,我定睛一看,好像是蘇一的肩膀被刺了。不等我細究,兩人已經打入塔樓,在低樓層相鬥。
聽這聲音可能是在二層,我想著要不要下去,就聽到塔樓外的街道傳來聲音。
霍天陽守著的北方出現了兩個勾肩搭背的醉鬼,這兩酒鬼像是要從塔樓這邊過。
霍天陽並沒有放任他們,畢竟他那條路上只有這倆,太過於顯眼了,不管會不會是殺手假扮接近,他都將人勸離。
勸的過程,醉鬼突然暴起,手中亮出兵器。
我有點擔心霍天陽搞不定,另一個方向的黎娘已經殺了過去。
也就是在此刻,我聽到了一種奇怪的異響。
這種帶著機關鎖鏈拉扯的聲音,我並不陌生。我第二世組建幻門也有修建密道、暗門之類的。
一瞬間的不妙預感劃過腦海,我全神貫注地去傾聽這異響來自何處,從樓梯翻過身,往下層疾跑。
蘇一和宋浮萍戰至正酣,未曾留意到這不對勁,兩人身上都已添傷。
“快跑!”
塔外傳來黎娘中氣十足的聲音,她是用了內力發聲的,在塔內的我們都聽到了。
“轟——”
也是在這一剎那,那奇異的聲響消失,隨後一聲巨響炸開,我的耳朵嗡鳴一聲,差點被震聾。
劇烈的爆炸聲在底樓響起,將一切聲音都掩蓋,地動山搖中,塔樓崩塌。
爆炸與崩壞根本讓人來不及反應,我與蘇一還有兩個樓層的距離。他意識到是火藥後,立即轉身向我所在的方向衝。
但他和宋浮萍本就靠近視窗,是很容易藉著爆炸衝擊順勢跳出視窗保命的。
而我在樓梯內部,回來找我就真是生死有命了。
“師妹!”
“別過來。”
我蓄起一掌,用強橫的掌風掃向他,蘇一捱了這一下,被我打退,宋浮萍趁勢點中蘇一xue道,將他帶走。
擱著這麼丈許距離,蘇一駭然的面容被墜落的樑柱擋住。
眼前的磚牆塌陷,爆炸一聲接著一聲,塔樓底部已崩壞,整個塔身傾斜。
就如連鎖反應那般,底層爆炸後,一連串的炸藥全部引爆,從下往上,火光一現,迅猛吞噬所有。
想要求得一線生機,我只能儘量往樓下衝。
距離近的視窗已經毀壞被掩藏,遠的視窗也在破碎中消失。
我立即使用了銅筋鐵骨,配合內力支撐,抵擋這些木石磚瓦,如獵豹般在搖搖欲墜的塔樓中狂奔。
來不及了,我必須找到能活下來的地方!
——
酒鬼是殺手裝扮的,黎娘與霍天陽制伏這二人。
被抓後的殺手原本也想不張嘴,但黎孃的審訊手段也不差。
拔了幾個指甲蓋,削了兩塊小臂的皮,掰斷幾根手指後,其中一個殺手扛不住招了,畢竟不是豢養的死士,不會為了僱主咬舌自盡的。
黎娘將針尖抵在殺手的指甲縫裡,問:“你還有沒有同夥。”
“我們都是單幹的!來自五湖四海,只不過是受僱於一個人!”
“僱主是誰。”
“上頭人是誰不知道,給錢就來了。”
“目標是他倆中的誰。”
“是‘生死有命’!拿他的人頭,就能換黃金一萬兩!”
霍天陽覺得自己這邊沒問題了,就想著讓黎娘回到自己的方位,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這兩人大搖大擺就過來了,肯定是有後手的。
黎娘:“你們早就知道我們會防守,這麼招搖地過來,剩餘的殺手難道沒合作?”
殺手疼得冷汗直流,“……”
黎娘一點點將針送入他的指縫中,殺手疼得渾身繃緊。
“是另一夥人!你們要保護‘生死有命’,我們要殺,只能合作了!那夥人在塔樓的密道里準備了一百個雷火彈!”
聽到這句話後,黎娘後背一涼,她立即對著不遠處的塔樓,氣沉丹田,大喊提醒。
“快跑!”
聲音氣力十足,可她話音才落,塔樓裡傳來震天巨響。
內部崩塌的高塔出現傾斜,巨大的建築往下壓倒,霍天陽顧不得太多,拉起黎娘就往外撤。
與此同時,他餘光瞥見另一個方向的弟弟向著崩落的佛塔而去,沒有一絲猶豫。
“阿月!別去!樓要全塌了!”
禮四聽到巨響的那一刻,心都涼了半截。
逃生的本能應該是向後撤,可他只是往前,沒有半分要退的意思。
少年手中劍刃破開落下的磚瓦,他瘋了一樣尋找著能夠闖入塔樓內部的通道,對周遭的一切都不在乎了。
“阿月!”
霍天陽想去拉著禮四,但他被黎娘拽住了手腕。
“三少爺,一個人去就行了。”
“甚麼一個人去,我是要拉住阿月,那個塔樓還會再塌,太危險了!”
“哦,你別去給四少爺添堵。”
“可是阿月他會死!”
“你擔心他死,他擔心章姑娘死,一樣的。”
“……”
宋浮萍封住了蘇一的xue道,將人從就近視窗帶出去,塔樓被埋了炸藥之類的,肯定還會一直引燃。
爆炸氣浪掀起數丈塵土,強勁的氣流要卷飛二人。
他將劍狠狠鑿入地面,再施以千斤墜的身法,讓重量維持在下盤,抵擋住這掀起的風暴。
接二連三的爆炸聲後,塔樓對半塌折,而剩餘的塔架也是搖搖欲墜。
“噗……”
被護在身下的蘇一噴出一口鮮血,他用內力強行衝開了xue道,這才引得氣息大亂而嘔血。
掀開護著自己的宋浮萍,蘇一看著傾塌的佛塔,那一瞬間,他面如死灰。
“師妹、師妹……”
他喃喃叫著,邁步朝著殘缺的佛塔而去。
宋浮萍抓住他的手,被火焰燎傷了半張臉,此刻顯得格外兇惡,“你瘋了!那塔還要崩壞的!”
一向溫和,就連報仇的時候都會帶著幾分禮貌的蘇一怒不可遏,他掙脫對方的手,向著那片危險的廢墟跑去。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