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報仇與變化
穀雨時節, 山裡一片生機盎然,蘇一閉關修行結束。
我們準備下山去報仇。
眼見著是沒法勸我在家待著,下山前一天, 師父殺了雞鴨鵝給我們踐行。沒吃完的肉, 卓小雷瀝乾了水分, 炒成了肉乾用油紙包裹著,路上可以吃。
他這個省吃儉用的做法也算持家, 不過該花的時候也沒手軟。
夜裡, 蘇一在師父的房間閒聊,我則是轉悠了一圈禮四的房間,隨後將這間房落鎖。
“章三, 你去哪裡?”
看我挑燈走出山門, 卓小雷跟了上來。
“我去看看師父的菜土。”
不知道菜土有甚麼好看的,卓小雷跟著一起來了。
將燈籠掛在樹上照亮這一片地, 我挽起袖子。
說是看菜,其實我是看我前兩世埋葬的地方。
禮四下山後,我情緒暴躁沒甚麼人安撫,一般都是等著自己情緒過去,然後才繼續做事。
我因為前兩世的記憶變得更加喜怒無常和暴躁, 蘇一應該也有自己的問題,只不過藏了起來。只有在無意識的時候顯露出來, 記憶全部回歸後, 他就開始掩飾。
他現在當我是師妹、前妻還是仇人都沒關係, 我以為我會在乎, 但現在想來,我好像不是很在意他如何看待我了。
當初還擔心他恢復記憶會恨我,甚至想著別讓他恢復, 回過神一想,我也不那麼計較了。
恨也好,愛也罷,這一世換個活法,倒要看看能和他走出甚麼路來。
“這裡沒有菜啊,菜在旁邊呢,章三你在看甚麼?難不成是我看不見的?”發現我對著空地看了許久,卓小雷伸手在我面前揮一揮。
“拿匕首了麼。”
“帶了,我可是滿身的東西。”
袖中滑出一把巴掌長的帶鞘匕首,卓小雷遞到我手中。將鞘拿開,我在這塊地上挖掘了一個垂直的坑,大約有一臂之深。
挖好後,我將沾滿泥土的匕首還給卓小雷,他用衣襬擦乾淨後收了匕首,又湊過來,“你要盜墓?這下面埋了甚麼好東西?”
“埋了我前世的屍體。”
“你好幽默哦。”他撓了撓面頰,又挨著我對著坑裡看幾眼,沒看見甚麼。
我從懷裡摸出一方手帕,裡面包著幾樣東西,有師父的一縷鬍子,蘇一用過的劍穗,沈二用過的藥渣,禮四戴過的耳環。
我將這些東西全部埋了進去,算是給前兩世的我做個伴。
卓小雷不懂,他看了我的表情,噤了聲,沒有像之前那樣問東問西的。我用手掌推平泥土,將坑洞掩埋。
拍拍手,將腳下這塊土踩實了,我叉腰看向山下的風景。
雖然黑漆漆的看不見甚麼,但不妨礙我豪情壯志一番。
“明天下山闖蕩,哼哼,等著我吧,江湖!”
看我臉色行事的卓小雷又笑起來,將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斜他一眼,他訕訕地收回了手臂。
別在老大耍威風的時候用身高優勢壓我一頭,真是不懂事,還是禮四更細膩一些。
“回去休息了。”
我招呼一聲,卓小雷連忙跟上來,走了幾步,發現燈籠沒拿,他又返身跑去樹上拿燈籠。
“章三你等等我啊,沒燈籠你看得清嗎!”
“看得清啊,今天月亮這麼亮。”
“還真是,那你還拿燈籠。我發現你近來好像挺喜歡看月亮的。”
“月有陰晴圓缺,挺好玩的。”
“是麼,我問了你師父,禮四的本名叫霍明月,名副其實的霍家少爺!”
“那你很棒棒啊,很會收集情報。”
“你是真看月亮,還是藉著月亮想人呢。”
“關你屁事。”
翌日——
蘇一拿著尋道揹著包袱,我兩手空空,卓小雷揹著兩個行囊,我們三人算是輕裝上路,沒帶太多。
我的理念是有錢隨便買,就連馬匹,也下山重新買,家裡這匹馬還是留給師父用。
成為空巢老人的師父在山門望著我們,腳邊還有幾隻雞在啄米,看起來還有些可憐巴巴的。
我算是有點明白,沈二前兩世為甚麼不離開師門了,她是打算給師父養老送終的。
很多感情曾經不屑一顧,當初只專心自己的執念,也就一葉障目了。
為了展示自己走南闖北很有江湖經驗,卓小雷興致勃勃地做著計劃,要去哪個馬場買馬,隨後下一步是在哪裡行動,最後嶄露頭角闖出名堂。
想要快速獲得名氣,肯定是參加比武之類的最快,尤其是武林盟搭建臺子的比武,只要拔得頭籌,那個時期就是最靚的崽。
因為下山復仇的事情卓小雷不知道,只以為我們是單純地闖江湖。
蘇一走到我身旁,“你沒告訴他下山做甚麼?”
“你說唄。”
“行。”
我懶得解釋,把這事兒丟給了蘇一。
路上隨手摘了狗尾巴草,我撓撓自己的臉,看著這一路好春光,想到我和沈二在山裡採藥的畫面。
採藥的畫面有第一世、第二世,還有這一世,差不多的場景在腦海裡堆疊,我已經能夠心平氣和地去選取自己想要的那一份記憶回味。
“章三!原來你下山,是為了和蘇一去報仇啊。”聽完解釋的卓小雷勾住我的肩頭,看上去不是很樂意。
“嗯哼。”
“蘇一的仇和你有甚麼關係。”
“我想去看就去看,邀你一塊,是覺得有用得上你手藝的地方。”
卓小雷嘆口氣,“我還以為就是單純地到處玩呢,還能找找樂子。沒想到是去給他報仇。”
我:“有主線任務的,報仇這邊要跟著他走,你不願意?”
卓小雷:“給你報仇我樂意,給他嘛,意願要少那麼一些。”
“這樣啊,你可以不和我們同行,我不強迫你。”
“這麼幹脆就要拋棄我了?我還在師門待了這麼幾個月,給你梳妝打扮,伺候飲食呢。”
“禮四不和我邀功這些。”我冷漠道。
“……哎呀,怎麼會有人不邀功!你不要信,禮四嘴上不說,肯定計較的,到時候要你連本帶利還回來!”
被卓小雷這麼挑撥一下,我想了想當時和禮四鬧掰的情況。
假裝咬舌來騙我關心,禮四是有自己的小心思,但他也確實沒拿過往的當牛做馬來和我計較。
我倒是希望他和我吵吵,奈何他在去年當了啞巴狗,不像眼前這位還會汪汪叫。
“你要不要和我們同行,不一塊的話就自己去玩,但是需要你的時候,我怎麼聯絡你?”
“有很多傳遞江湖訊息的茶館,你和掌櫃的點‘順風如意’,就能留訊息了。不過為了防止別人瞎找,你還得留下自己的姓名,我知道了,才會幫你辦事,然後找你。”
留真實姓名太過冒險,但現在又沒闖出甚麼名堂。
蘇一已經走到我的身旁,我瞥他一眼,說道:“我留‘生死有命’這個綽號行不行。”
聽到自己前兩世的名號被念出來,蘇一沉吟片刻,“被自己人念出來,確實挺奇怪。”
“害羞了,‘生死有命’?”
“那你還叫痴心魔女嗎。”
這兩個名號聽著都挺神人的,不過蘇一不打算再換了,他以後還用這個。
我嫌棄地撇嘴,“我打出名頭了一定換,不叫這個了,容我再想想。”
卓小雷:“那我等你想好了綽號,我再走吧,現在江湖上也沒甚麼新鮮事。”
看來這一世的卓小雷並不是對我唯命是從的樣子,有媽的孩子才是寶,第二世變成草了,也就只能重新找安全感。
那個時候我當門主,一定程度上是成了他的希望,所以他才那樣忠心耿耿吧。
我們在青山鎮買了三匹馬,趕路幾十裡,下午就出了青山鎮,再出青山城。
路上讓馬匹歇腳,下一個城鎮也就不到二里路了,一個牽著驢子的貨郎走過。看到驢背上掛著的東西,我招手喊道。
“老闆,賣甚麼好東西了,我瞧瞧。”
“好嘞好嘞,姑娘你慢慢選,胭脂水粉朱釵手帕都有啊。”
貨郎拉著驢子笑嘻嘻地過來,將驢背上的東西拿來給我看。
卓小雷也被吸引住,問道,“章三,你想買首飾?可我沒給你梳妝的時候,你都不戴的。”
“師妹給師弟買的。”拿出水囊喝水的某人輕飄飄解釋一句。
卓小雷愕然,“他都不在這裡,你乾脆買給我好了!”
“我買了你要戴,我看你耳洞都沒有。”
“那你給我買個簪子!我要嘛,我伺候你這麼久,不配有個簪子嘛!”
要不是看你上輩子也忠心護主,還搶我屍體,我才懶得哄。
卓小雷拿了一根杏花木簪,我挑了一對桃花耳墜。就算禮四不在身邊了,我買來收藏也行,反正我高興。
休息過後,我們進了城。
在客棧住宿,我要了三間房。蘇一抱著劍在笑,我抬頭看他,“笑甚麼。”
“你以前總要和我一間房,這一世真的有長進了。”
“你在夢遊啊,第一次去南疆找夢竹花的時候,我就不樂意和你住一間了,快醒醒吧。”
“也是,不過那個時候不住一起是剋制,這次感覺你更坦然。”
“你倆嘰嘰哇哇甚麼呢,拿了鑰匙上樓咯。”
已經跑到二樓的卓小雷對著我倆招手,我收回目光,率先跟了上去。
幾匹馬已經被店小二牽去馬廄投餵,我們休整以後,傍晚在一樓吃飯。來往的都是些行商的,江湖人士也有幾個,但並不是很多。
看了周圍,我也就沒放心上,繼續吃自己的。
“蘇一,關於報仇你有甚麼計劃嗎?”卓小雷問道。
“先從南疆幾個高手開始,然後往西走,繞一圈往北,最後去東邊。你倆不用幫忙,路上玩耍就行了。”
“真的假的,我還以為你沒把握,我們都要拼命去做呢。”
我翻了個白眼,前面兩世都能拿下所有仇人,第三世簡直就是給他送經驗的。不過話也不能說太滿,或許也會有新變數。
畢竟,我就跟他來了。
“不過你這個仇人是不是太多了,怎麼東南西北都有。”
“因為當年圍剿我孃的人就來自五湖四海呀。”
卓小雷並不是那麼想拼命幫蘇一報仇,但轉念一想,將心比心,如果是他的娘被殺,他肯定殺穿這天地,都要□□的。
“我可以幫你找仇人的訊息,你記得多少?”卓小雷展現了自己的熱心。
“都記得,不勞小雷兄費心,今後有需要幫忙的,一定不會和你客氣。”
“好說!”
卓小雷好像沒看出來蘇一在防備他,只是說了要報仇,但關於仇人的資訊一點不講。
飯後,卓小雷想黏著我,我趕了幾次都厭煩了,出手點了他的xue道,把他丟回房間睡覺。要是換成禮四,我說兩次,他基本就會聽話。
兩個人察言觀色的本事都是有的,但卓小雷發現我煩他的時候依然會賤兮兮地湊上來,禮四不會,分寸拿捏得更好。
有些東西,真是要對比了才知道好用,人也一樣。
從卓小雷房間出來,我看到蘇一的房門開著的,我門都不敲就跨步進去。
“你是不是在防著他?”坐上凳子,我抓起茶壺給自己倒茶,一副主人的樣子。
在整理行囊的蘇一放好劍,他往我旁邊一坐,我順勢給他也倒了一杯茶。他沒有牴觸,拿起來喝了,也不擔心我會下藥。
“是對他有一點防備。”
“因為他前世是我的人?”
“我對你很防備麼。”
對比一番,其實蘇一對卓小雷的防備多一些。
“行吧,畢竟報仇這種事,還是不聲張比較好,免得多生變故。南疆那邊有幾個仇人?”
“六個,運氣好就會是七個。”
“為甚麼這麼說。”
“因為第七個獨孤痕可能會去南疆,找另外六個麻煩。”
“怎麼,他們一起害死你娘,又開始窩裡鬥?”
“都想爭天下第一劍的名號。”
“這樣哦,不過最後還是你贏了。”
放下茶杯,我聽到蘇一苦笑。
“這一世,我也想改一改。”
“改啥?不報仇了,養豬去?”
“是讓改過自新的人活下去。”
我挑起眉梢,略顯驚訝,他對於敵人的手段向來是以牙還牙的,能說出這話,看來是有新的人生體會了。
“你說,我聽聽看,有沒有指點你的必要。”
“你?你指點我?”
“哈哈哈哈,不行麼。”我大笑幾聲,又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蘇一忍不住笑,他托腮望著我,本想伸蹄子摸摸我的頭,但手又收了回去。
“師妹,我前兩世報仇,你其實是沒有參與的。”
“嗯,難道歐陽雅兒陪你報仇了?”
“沒有,歐陽姑娘不曾參與。”
“那你第一世怎麼遇上她的?”
“這重要嗎?”
“好奇不行嗎。”
“第一世是殺了萬度全家以後認識的。”
“等等,萬度是你親爹的名字,全家?他還娶妻生子了?”
“嗯。”
“你一鍋端了?”
“嗯。”
“新老婆和新孩子也算無辜吧,我就說你和反派也就一線之隔嘛。”
“所以我在想,這一世,是不是該給好好生活的無辜之人,一個活著的機會。”
“哦喲~師兄,長大了啊。可以啊,做個好人。”我學著他的樣子,做出長輩誇獎的表情。
蘇一被我逗笑,肩膀微微顫抖著,眼裡那些能稱為些許憂愁的情緒就消散了。
“如果那些圍剿你孃的人也認錯,你要留對方一命嗎?”我提到了關鍵問題。
蘇一在認真考慮,“不知道。”
“小夥子,你變了。你前兩世會直接殺了,哪裡會考慮,一個字,殺!”
“你想我殺麼?”
“我才懶得猜,你殺還是不殺,隨便你啦。”
“那就,等到那個時候再看了。”
我明白,既然他這樣說了,那麼那些過去的仇人以及仇人的家人,或許有活命的機會了。
是甚麼讓蘇一對仇人有了一絲絲的憐憫?
心中揣摩片刻,目光被窗外的那輪圓月吸引,我凝眸看著,心想著今夜是滿月。
蘇一察覺我視線的偏移,他若有所思地回頭,在看到窗外的月亮時,眼裡劃過一絲瞭然和落寞。
我起身,走到窗戶邊,把窗子關上了,蘇一懵逼,“你不看月亮了?”
“我回自己的房間看,你重傷月亮,你有罪,你不能看!”
“……”
面對我的突發惡疾,蘇一哭笑不得,但也沒再開窗,怕刺激到我。
第二天,我們繼續趕路南下。
這一次去南疆,我們比以前要快許多,路上也沒甚麼新鮮事,江湖傳聞有一些,都是卓小雷到處探聽到的。
仁劍山莊舉辦賞劍大會,也是廣邀各路青年才俊去比試的,若是能得莊主賞識,就有機會獲得名劍,還能與不少武林前輩搭上關係。
一般這種展示平臺就是讓新秀亮相的,也方便讓老一輩選拔優秀人才,要麼招來做女婿、兒媳,要麼哄來做接班人。
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我們發現了一個茶寮,在這裡歇腳時,卓小雷說起賞劍大會。
“有沒有興趣?我看這仁劍山莊也在南邊呢,和南疆不遠,也就三百里。”
蘇一:“沒興趣。”
我:“畢竟你都有尋道了,我上輩子甚麼名劍沒見過。”
蘇一:“搞不好仁劍山莊找到的劍,就是你上一世蒐羅過的。”
我點頭:“有可能。”
卓小雷每次聽到我倆這種加密通話,都是一頭霧水,但他一點不在乎,只講自己的情況。
“哎!你倆真的不去?”
“不去,你要想去看的話,你去吧。我有事就找茶館留言。”
“可你還沒想好你的綽號啊。”
“我留‘生死有命’。”
“……”
卓小雷顯然更想要我自己的綽號,可我一時想不出,他不可能一直等著。對於他這種神偷,聽到江湖上哪裡有好東西,還是會心癢癢。
思來想去,他不好意思地湊到我身邊,“那我真走了?”
“怎麼這會兒不說在山上給我當牛做馬幾個月了?”
“哎呀,好姐姐,我去看看那寶貝,搞不好還能給你順來呢。”
“不稀罕啊,我不要。”
逗逗狗,知道他心癢難耐,我趕蒼蠅那樣揮揮手,“行吧,你去玩。”
卓小雷在我身邊這麼好幾個月,也確實無聊了,得到了我的准許,立即喜笑顏開。
他想抓幾塊糕點跑路,我拍他的手,他吃痛鬆開,就牽著馬走了。
一旁來上面條的老闆看了一眼,說道:“那位客官不吃了?”
我抽出筷筒裡的筷子,“嗯,不吃了,這碗你拿走,我照樣付錢。”
蘇一從懷裡拿出瓷瓶,倒出沈二做的藥丸,“師妹。”
我從他手裡接過藥丸吃了,然後才吃手中這碗麵,別說,味道還是可以的。
春末夏初也多雨,在這吃了一碗麵,外面就下了陣雨,陰雲中電光遊走,悶雷聲由遠及近。
兩匹馬被老闆牽到棚子下面躲雨,我們沒說要喂草料,他自己掏出蘿蔔在那投餵,好像那馬已經是他的了。
老闆的手上有用兵器留下的繭子,他也沒想隱藏。
這雨下得大,我和蘇一就走不了,因為我不想冒雨趕路,衣服溼了貼在身上不舒服,還得運功用真氣才能烘乾。
我和蘇一像兩個雕塑一樣坐在棚子下看雨,他的劍杵在地上,我更是沒拿兵器,我們的包袱並不多,就放在桌面上。
雨聲嘈雜,掩蓋了周圍的動靜。
蘇一輕聲說:“你動手,還是我動手。”
我:“我吧,下雨天,心情不好。”
蘇一:“還藏著九個人。”
我:“棚頂三個,後廚兩個,還有四個在樹後面吧。”
雨聲遮蓋老闆等人的聲音,同樣也掩護了我與蘇一小聲的交談。
我假裝做出暈頭的樣子,蘇一干脆往桌上一趴,好像暈過去了。老闆靜默片刻,隨後露出得逞的笑容。
從櫥櫃中抽出長刀,他輕手輕腳地走了過來。剛伸手拿桌上的包袱,我面無表情地站起來了。
老闆大驚,舉刀就砍,我出手一掃,刀子脫手飛旋,電光火石間,長刀被我踹到了棚頂上,刀尖扎中上面一人的大腿。
伴隨著慘叫響起,我兩巴掌扇得老闆眼冒金星,將他過肩摔倒地面梆梆兩拳,他倒頭就睡。
變故在一瞬發生,甚至連我的動作都沒看清,就倒下了兩人。
其餘八個人從四面八方圍攻而來,我就近對付一人,出手迅猛。
我不用兵器,就愛搶別人的,慣用兵器的人沒了保命傢伙,通常都會亂了氣息,抓準這個空隙,我能一招擊倒對方。
用茶寮做幌子來吸引過路人,然後謀財害命,黑店的經典手法。
轟隆幾聲雷鳴後,我偏頭躲開最後一人倒下前發射的暗器,一腳踩碎他的手骨。只聽咔嚓幾聲,對方喊得比這雷聲還響。
“碰上高手了,敢問是哪路的?”此人喘著氣,認栽地詢問。
“無門無路,隨便闖闖江湖。”
雲銷雨霽,雷聲漸弱,打劫的十個人被我廢了武功捆成了粽子。我反手洗劫了他們的錢財,蘇一拿上包袱,牽回兩匹馬。
我數著手裡的銀票和碎銀子,嫌棄道:“他們也沒多少錢啊。”
蘇一:“不少了,你想錢生錢?”
我:“對啊,我現在知道讓卓小雷給我找誰了。”
蘇一顯然也想到了,“第二世你的東門門主‘來財仙’孫斬春?”
“對,就是她。賺錢很厲害,不輸給霍家長女。她這個名號,還是跟了我以後才闖出來的。”
“可行,下個城鎮就去茶館放資訊給小雷兄吧。”
把錢財往包袱裡一揣,我看向蘇一,“你的第一個仇人是不是快出現了。”
“就在下一個城中。”
“喲,在城裡住著,隱姓埋名了?”
“賣魚殺魚,這一世沒錯的話,有夫人,還有兩個兒子。”
“叫啥啊?”
“鄭有,綽號‘飛來劍’。”
“你先別說是誰,進城以後我瞧瞧,看我能不能找出來。”
“好啊。”
夕陽落幕,我與蘇一進了城。
找了客棧住店放東西,我獨自出門逛,去茶館給掌櫃的留信,想讓他用關係網帶話出去,這樣卓小雷也能在別處的茶館收到信。
辦完了自己的事,我就在街上閒逛。又看到一些有本地特色的飾品,拿起玉石手鐲戴著試了試,我又摘了下來。
玉鐲剛放下,又被一隻女人的手拿過,我抬眸看去,是一位帶著孩子的婦人,她看了看,試了試,問了價錢後,就把手鐲放下了。
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腥味,但是用薰香掩蓋了幾分。
攤前略顯擁擠,小孩踩到了我的腳,他抬起頭對我道:“姐姐對不起。”
我看著鞋面上的印子,“賠錢。”
小孩被我的冷臉嚇著,她娘還在糾結手鐲,沒注意到這邊的情況。小孩也沒和娘求救,自己滿身摸著,摸出幾個銅板。
“我只有三文錢,姐姐可不可以啊。”
“行。”
小男孩扁著嘴,不是很想給,但是他先踩髒我的鞋,還是忍痛將銅板放我掌心裡。
我收了錢,小孩默默地繞到婦人的另一邊去了。而婦人也終於不糾結了,她不打算買這個手鐲。
“老闆,我買了。”
忽的,一道粗啞的男人嗓音響起。隨後趕來的男人,伸出滿是厚繭的手,然後將那玉鐲拿走,憨厚地笑一笑,男人將鐲子套入婦人的手腕間。
“哎,這麼花錢,沒讓你買。”婦人愛惜地摸了摸鐲子,嘴上卻還數落兩句。
“好看,賺錢就是給夫人花,明天多殺幾條魚就賺回來了。兒子,一會兒爹回去給你做彈弓,你和哥哥明天就能和酒鋪家的兒子比一比了。”
“太好了,爹!你怎麼知道我的舊彈弓壞掉了。”損失了三文錢的小男孩又綻開笑容。
“爹神通廣大啊,你倆小子瞞不過我的。”
面板粗糙又黝黑的男人攬著夫人和小孩離開攤位,由於我一直明目張膽地打量,走了幾步遠,男人眼神陰鷙地回頭看我一眼,似是在警告。
還真是巧了,這麼快就找到。
因為我沒動,男人也沒出手,很快就消失在人潮中。
我買了糖人吃,回去時天也黑了,今夜是個缺了口的月亮,月色也比較晦暗。
我踹開蘇一的房門,他正在換衣服,我旁若無人地走進去,他也是習慣了,將衣服穿好後,過來給我倒茶。
“在街上可有收穫?”
“我覺得我看到你的仇人了。”
“你運氣真好。”
“這傢伙意外的是個好相公好老爹。”
“是啊。”
蘇一併不意外,看來他前兩世就知道此人並不是那麼壞。
“你報仇的話,我隨便看看,行吧。”咬碎糖塊,我一副吃瓜的樣子。
“你想看?”
“反正無聊,我看看戲不行嗎。”
“好,想看便看吧。”
第二天清晨,賣菜的一條街很熱鬧,殺魚的都有好幾家,只有一家排了隊。
因為攤主刀法精湛,給魚刮鱗去髒格外熟練,一點魚鱗殘留都不會有。
蘇一用布包裹著尋道,我就在他後面幾步跟著。穿著樸素灰衣的少年排著隊,然後慢慢到了攤位前。
此時,人已經散得差不多了,攤位前只有蘇一。
我預想中的當街大打出手沒有出現,鄭有的老婆在打包魚,兩個兒子還在旁邊看書識字。
蘇一微笑著看著對方,然而時隔多年,對方沒有第一時間認出,但也足夠警惕了。畢竟用布包裹的長條物,有江湖經驗的一看就曉得那是兵器。
“鄭叔叔,別來無恙,還記得我麼。”
“你、你誰啊?”
“不記得我,那記得無上七十二劍麼?”
鄭有殺魚的動作停頓剎那,眼露驚異,手中的魚拼著一口氣彈跳起來逃跑。蘇一順勢拿起案板上一柄小刀,流光轉於指尖,噗呲一聲,魚被釘在桌面上。
“你……你娘是姬望遠,你是萬訣,你果然沒死!”
“今夜子時,城外迎風亭見。”
光明正大地約了決戰地點,這是打算禍不及妻兒了。
既然今晚要決鬥,我就沒怎麼打擾蘇一,自己在房內練功。我還睡了一覺,半夜被蘇一叫醒。
“去不去圍觀?”
“走!”
我們是守時的人,提前兩刻鐘到了。一到這地方,我就找了棵不遠處的大樹飛爬上去,隱藏了氣息。
蘇一在亭子外等著,一動不動如王八。
彎月殘缺,被雲霧遮去半邊,捕捉到了不同的風聲,我知道鄭有來赴約了。
可我沒想到的是他還是白天那身殺魚的樸素打扮,甚至臉上連殺氣都沒有。
敦厚的男人就像尋常百姓那般,他眉宇間籠著愧疚,手裡的劍看著也像許久沒用了。
對比我的意外,蘇一卻是意料之中。
“萬訣。”
“鄭叔叔,不拔劍麼。”
“是我對不住你娘,我們曾是一起論劍的友人。是我鬼迷心竅,為了劍譜與那些人同流合汙。”
鄭有竟是對著蘇一跪了下來,將長劍放在面前,他磕頭道:“我該死,但請你再等等。”
“等甚麼。”
“當年圍剿你娘,每個人都學了七十二劍其中幾招。現在那些人找來了,想要從我這裡學到另外八招,爭搶天下第一劍的名頭。”
“我已金盆洗手,退出武林。這些人找來,我要解決他們,否則我妻兒難保!”
蘇一面上的表情一絲一毫變化都沒有,他冷著聲繼續說,“然後呢。”
“我求你,寬限我五日。我處理了這些事,就來……就來以死謝罪,還望你放過我妻兒。”
“好。五日後,子時,還在這。”
對於蘇一會答應,我也不奇怪,因為他之前對我迷茫過,是否第三世需要改變。
鄭有求得了寬限,感激地離去了,看得出他是真心悔過。
我從樹上跳下,幾步走到蘇一身旁,“你做出改變了,恭喜啊,師兄,要忍住殺意不容易吧。”
“師妹,這樣真的好麼。”
“我不知道啊,就像我這一世想放下你,尋求解脫,我也迷茫過的。”
“你現在如何。”
“挺好的,你也會慢慢好起來的。”
“那就好。”
我倆藉著這悽迷的月色又回了客棧,今夜無事發生。
說要給五日時間,我們也就留在城裡逗留五日。我一般都在房間裡練功,蘇一倒是時常有出去,每天回來都會給我帶好吃的。
肉包、板栗、花糕、糖人、豆花、煎餅都會有。
他要報仇,我一開始好奇就會跟著,現在不好奇了,就不圍觀。
我不主動跟,他也就不會叫我。
第五日的半夜,蘇一沒有回客棧,也沒給我帶吃的。店小二說他早晨出門就沒有回來過。
我去他房間檢視,尋道不在,房間整潔。說明他是自己拿著劍出去了,然後再未歸。
從他視窗翻出客棧,我飛上屋簷,在高矮錯落的群屋上飛奔。
鄭有家殺魚的攤位後面就是他的家,不是很大,但屋舍佈置得很好,看得出來有在用心過日子。
已是半夜,屋內還亮著燈,我看到堂屋裡坐著婦人和一大一小兩個兒子。
沒人監視這裡,說明妻兒還安全,危險應該是被鄭有和蘇一擋住了。
剛這麼想著,我聽到了急促的腳步聲,長長的街道盡頭,提著劍的笨重男人捂著腹部跑來。
燈色下,我看到青石板道上的血跡。
鄭有推門,屋內的妻兒嚇一跳,婦人看到他滿身血的進屋,嚇得心膽俱裂,轉眼便是滿臉淚。
“快、快收拾錢財,跑。”鄭有嘴角帶血,努力說出話。
婦人扶住鄭有,卻拉不動他,男人已經流血太多,摔倒在地不能起來。
兩個兒子拿著衣服堵在鄭有的腹部,一個個都哭得臉花。
我還在屋頂上坐著看,鄭有拼著一口氣跑回來,讓家裡人跑路,但他這樣子是跑不動的了。
“爹,爹你快起來。嗚嗚嗚。”小兒子堵血窟窿,弄得滿手都是血。
鄭有扯起笑抬手,顫巍巍地摸摸兒子的頭,“爹,爹一會兒就起來,爹還要去找一個人。”
婦人從悲痛中稍微回了神,連忙問道:“找誰,我去找。”
“章三。”
忽然被點名,我舉起手說:“找我啊?”
聽到我聲音時,院子裡幾個都是一愣,連哭都忘記了。小兒子抬頭看著我,隨後大喊,“三文錢姐姐!”
我一躍而下,幾步走到鄭有面前。將圍在他身邊的妻兒推開,我兩指併攏,迅速封住他幾處xue道止血。
鄭有咳嗽幾聲,“多、多謝。”
“我師兄叫你找我?”
“對、來、來了七個人,‘獨眼閻王’獨孤痕也來了。萬訣以一敵七,危險。”
我拍拍鄭有手上的劍柄,“你好歹也是‘飛來劍’,你一點力都不出啊?”
躺平的鄭有慚愧道:“許久不用劍,已經生疏了,我的錯。”
我還在鄙視鄭有,他的小兒子已經把家裡私藏的錢都拿了出來,他滿臉淚意地把銀票塞我手裡。
“姐姐,求求你救救我爹。”
“你爹……當年害死了我師兄的娘,那個時候誰救我師兄?”
我一句話讓大家都沉默了,不過我很快把銀票揣懷裡了。
“收錢辦事啊,剩下的這張銀票,你拿著去城裡請大夫來家裡救你爹。”
“大夫能救嗎?”
“能。”
我一隻手抓起鄭有,餵了一顆藥丸給他,再讓他盤腿坐好,運功為他梳理真氣,護住心脈。
做了這些,我迅速離開鄭家,出城趕往迎風亭。
救人稍微耽誤了點時間,但我的輕功真的不慢了。亭子外面躺著五具屍體,身上全是劍傷,大部分都是一劍穿心的。
像蘇一的做法,給個痛快。
七個人,五具屍體,還有兩人,必然有一個獨孤痕活著,他是最棘手的。
蘇一應該撐得住吧,這麼想著,我飛快地把這些屍體身上值錢的東西拿了,包括他們的佩劍。
將這些蒐集好後,我才循著蛛絲馬跡去找新戰場。
趕到林間河道,我看到了交錯爭鬥的身影,這地上的零星血跡一路把我引到這裡來。
河岸上還趴著一具屍體,也是被一劍穿心,如果沒有獨孤痕,蘇一已經解決了六個仇人,該買吃的回來給我了。
我打算去撿起屍體手裡的劍,只聽血肉破開聲,正好蘇一的肚子就被捅了。獨孤痕擰著劍柄,想要順勢劃開蘇一的肚皮,將他開膛破肚。
看來蘇一也到極限了,畢竟每一個仇人,都不是泛泛之輩。
獨孤痕沒能繼續劃開,我手持長劍,如驚雷殺至,一劍直刺他咽喉。
以為得手的獨孤痕被冷光閃過眼底,心下駭然,立即抽劍回擋,堪堪接住我這一招,我掄起胳膊以劍當斧,猛然劈下。
“錚——”
發現一隻手有些擋不住,兩隻手握住劍柄,獨孤痕看著細長的劍身震顫,殺氣滿滿的右眼死死盯著我。
“你是……當年那個跑走的小姑娘。”
他居然認出我來了,當年抓豬,和他還是有一筆賬算的。
“獨眼龍叔叔,好久不見。”
我嘻嘻一笑,掄起劍就是大開大合的招式,砍得他左擋右躲,密不透風的劍招變化萬千,他被打亂架勢,只好後退拉開距離。
靠著樹幹的蘇一看到我來了,卸了一口氣後,他身體往旁邊滑到。
我將他摟過懷中,掏出藥丸餵給他,點xue止血,但來不及用內力渡氣運功為他調理,獨孤痕又搶攻過來。
被打斷救人,我暴躁地嚎叫了幾聲,踹開腳邊石頭,我握緊了劍,怒指陰森鬼氣的獨眼男人。
“你今天,必死!新仇舊賬一起算!”
作者有話說:
獨孤痕:傷天下第一的前夫和新歡,我就問在座的各位做得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