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好聚好散
我回屋練功了, 沒有去看狗。
一下子居然有點不知道要怎麼面對禮四,不過是丟棄一隻狗,竟讓我產生了一點負罪感。
我可是當了兩世的大反派, 殺人無數, 怎會如此?
章三, 何必有負擔,本來就是心血來潮, 想要就要, 不要就不要,我為甚麼要反省自己!
應該將心思專心放在蘇一身上,既然他恢復了所有記憶, 瞭解我的手段, 可能會花很大力氣來制衡我。
以他第二世的做法來看,搞不好就是賠上一生守著我這個炸彈。
得專注對付蘇一才是, 他絕對是有在防備我的。
練功到了傍晚,沈二跑來叫我吃晚飯,結果只有我倆在灶房,這些都是她下廚的,鍋子裡還溫熱著一些飯菜, 我問道。
“怎麼只有我倆。”
“師弟的那份,我一會兒端給師弟。師兄不是要閉關嗎, 他的那份你送過去。至於師父, 他還在猛虎派沒回來吧。”
“哦。”
“最近師門發生的事情這麼多, 師父肯定心力交瘁了。一把年紀也是不容易, 你們能不能省點心。”
“哦。”
我悶頭不說話,只是一味地吃,但其實沒甚麼胃口。
看我吃了一碗就放筷子了, 沈二瞪圓了眼睛,不可置通道:“小姐啊,你怎麼不吃了?這麼多飯呢,你可是遠近聞名的飯桶啊。”
“拿去餵雞唄。”
“早知道不煮那麼多了。”
“禮四不是咬舌了麼,還能吃飯菜?”
“噢,說到這個,你被騙了啦。師弟和你鬧脾氣,咬的是嘴巴里的肉,喏,就是這裡。舌頭沒有咬壞,能吃能說的,你一向觀察細緻,怎麼沒發現被騙了。”
“……”
沈二為了給我講清楚,吞了飯菜,自己張開嘴巴,指著口腔內壁的位置。
我居然被騙了?
我嘴角抽搐地看著她努力給我解釋,才想起來,當時我著急制伏禮四,根本沒有檢查口腔裡的真實情況。
還以為真拿命試探我在不在乎他,結果只是咬破口腔內壁,這不是更加狡猾了。
不過,也幸好是這樣,我的愧疚感一下子減輕了不少。
“我去給師弟送飯,師姐你去給師兄送。”
“啊?別吧,你又去欺負師弟,你不是不讓他當狗了麼。”
“其實是他求著想當我的狗。”
“……明明是你撒潑耍賴要人家當你的狗。”
的確是我強搶來的,總喜歡強扭的瓜。
掂量著不讓我去送飯,會不會被我砸了灶房,而現在能阻止我的人都不在,沈二還是不敢硬來,答應了交換送飯的事。
將清淡的飯菜放入食盒中,我拎著東西去了師父的房間。
一腳踹開房門,我隨手拉過一張椅子拖到床邊。將食盒放在椅子上,我人就在床畔一坐,直勾勾地盯著床上的人。
“醒了就別裝睡。”我面色不善地說。
話音落,禮四睜開眼,深棕色的眼眸平靜地望著我。
上午那副抱大腿的可憐模樣已經沒有了,還顯得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情緒波動,像是貼了一張精緻的人皮面具。
想上手掰開他的嘴巴,狠狠扯他的舌頭,可又覺得沒必要了。
我是個好人,不能再滑向反派,不能對身邊人如此苛責。心中默唸幾十遍好聚好散,我深吸一口氣,壓下了暴脾氣。
“傷口如何了,我來給你送飯。”
“謝謝。”
還能說話,舌頭就是沒事。
我想扶著禮四坐起來,他擋住了我的手,自己努力地撐著身體靠坐在床頭,然後從我手中接過碗筷。
明明右手在發抖,也不要我喂,逞強甚麼呢。
房間安靜,我覺得有些不自在,那些想要打滾亂咬的衝動都被一種詭異的尷尬給壓下去了。
有甚麼理由想打滾撒潑,我哪裡受委屈了嗎?
好聚好散!
雙方情緒都很平靜的話,也許還能挽回一點,沒錯,我只是不想和霍家關係變差,不能樹敵太多,畢竟不做反派BOSS了。
肋骨和手腕的疼痛讓他進食很慢,我耐心地等待著,沒有催促。
終於,禮四放了碗。
我卻發現,不知道要怎麼提起話題。根本不會和禮四服軟,我對他從來都是高高在上的,我會不會一開口就把他給訓一頓?
“你想說甚麼?”
看我老半天放不出一個屁,還是禮四先問了。
好歹也是給我階梯下了,我順著說道:“今日是我說話太絕了,呃,那個,你不用做我的狗了,我想做個好人,那好人應該不會隨便讓人給自己做狗的。我們當初不也說了麼,我想就要,不要就不要,你不該糾纏不放的。”
“嗯。”
就嗯一聲?不過總比聲嘶力竭地懇求要好吧,我繼續往下說。
“所以,你不用當我的狗了,你自由了。要你用一生來還,還是太沉重了,就這樣吧!”
“好,當初你救我與三哥,我答應給你做狗,既然你不需要了,我就退出師門了。”
“啊?”
對比禮四之前的反應,現在平靜得嚇人,沒有爭吵沒有質問,沒有示弱也沒有試探。
我愣了片刻,重複道:“你要退出銅筋鐵骨門?”
“嗯。”
心中再次默唸好聚好散,仔細想來,這是對的。一開始就是被我強行帶來的,加入不是他本身的意願。
我不需要了,他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可我總覺得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可哪裡不如意,我又說不上來,明明現在的局面都是我造成的。
我究竟要如何?
對,不如何,我只是想要蘇一而已,別的都不重要。
他回去當他的少爺就行了,霍家並不是對他不好,回家去才會回到正軌。
“行!這才對嘛,以後橋歸橋,路歸路。大家好聚好散,不要鬧得太難看。”“嗯。”
“確定不會對我有怨言吧?不會讓你爹來攻打門派吧?”
“不會。”
我懷疑地打量他,禮四還是表情淡然,大方地接受我的審視。
“你還故意咬嘴裡的肉來裝咬舌,現在不會過激行為了吧?尋死覓活我可看不起啊。”
“不會了。”
“能不能說說,假裝咬舌是想幹甚麼?腦子有坑嗎?”
“想看你為我著急。”
“你死了,我怎麼和你家交代,你這是給我惹禍。”
“知道,所以我不會亂來了。”
好像是說開了,這算是平穩落地了吧,也不會給門派招惹到來自霍家的麻煩。
“那好,你休息吧。”
我拿起食盒走了。
好聚好散,這樣才不會鬧得太難看,想我前兩世把門派弄得一團糟,現在已經做得很不錯了!
夜裡師父回來,他就加了張床在自己的房間。把禮四放自己房裡,是想杜絕我去欺負人,不過現在沒必要了,反正我不要禮四了。
第二天,師父面臨了新的頭疼問題。
禮四正式和他提出了要退出門派的事,沈二尖叫連連,我面無表情,蘇一閉關中。
“你要退出?怎麼忽然就退出,雖然你師姐一直欺負你,但她其實對你也是挺好的,你想想看她當初為了你對抗你爹。真的要退出?雖然我們門派確實比不上霍家一根毛,回家才有前途。”
師父本想勸禮四再考慮一番,說到後面覺得實在是沒臉挽留,都不知道說些甚麼了。
沈二接過話頭,抑揚頓挫道:“師弟!你想想這四年多,我們師門在一起還是很快樂的,對吧!你看你一個少爺學會了劈柴挑水餵驢子燒火做飯洗衣縫補,我們一起摘棉花、打餈粑、種藥田、挖藕、換瓦片、放煙花、摘楊梅,我們下山賣菜,過年採買,甚至一起幫助猛虎派……”
師父不忍地說道:“好像都是幹活的,簡直是雜役。”
沈二硬著頭皮:“那也是美好回憶啊,大家經歷了那麼多,而且、而且師弟也學會了很多生活本領啊!在霍家可沒機會體驗這些啊!”
師父繼續窩窩囊囊地拆臺:“可是武功沒有在霍家進步得快,有點耽誤了。而且還被阿一重傷,哎。”
沈二不敢吭聲了,她對著旁邊的我使眼色,我托腮看著這一切,無視了她的求救訊號。
“這四年多確實讓我體會到了不一樣的生活,很感激師父和二師姐的照顧,這些相處很珍貴,我會銘記於心。”
師父自己都沒信心留下禮四繼續在師門,也是怕耽誤了對方,他又嘆息一聲,點了點頭。
“四四,你先養好傷再走也不遲,在這裡還有你二師姐照料,會好得快一些。”
沈二趕緊勸:“對啊對啊,你總不能一身傷的回家吧,沒照顧好你,絕對會被霍大俠罵死的,還收了你家那麼多好處!”
禮四微笑:“不會的,自己選擇,自己承擔,爹不會責怪門派。”
沈二就差跪下來了,“求你,傷勢穩定了,好一些了再回家!不然死給你看。”
也是用上我這招了,如此耍無賴才求得禮四多留數月。
我全程一句話沒說,偶爾和禮四對上視線,他也沒有閃躲,只是平和地望著。
好像那一次的祈求,已經用完了他所有的情緒,所以現在變成了省電模式。
我的目光偏移,落在他的耳朵上,那裡徒留幾個耳洞,沒有搖曳生輝的耳飾了。
不戴了啊。
“你們兩個要死要活的,人家回家明明更好,非要留下來,你們能教他甚麼?耽誤了,誰負責?”
我一句話讓這倆再不敢說甚麼了,也就這麼拍板決定,當務之急就是讓禮四好好養傷。
只要我不來折騰他,加上沈二細細照料,本身身體不弱,靜養數月就不會有問題了。
與其把他留在身邊折騰,不如冤有頭債有主。
當初拜師也沒有多複雜的手續,無非是師徒名冊上面多了一個禮四,現在要退出也沒多麻煩。
師父沒太捨得劃掉名字,只是在禮四的名字下面寫了一個暫離。
從這天以後,師門很太平,每個人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而禮四也沒有再回到我隔壁的房間,他在師父那個院子的空房間住下來了,算是新的宿舍。
從物理上拉開了與我的距離,幾乎可以做到不見面,我也發現了一個問題,沒人伺候我了。
我失去的不僅僅是漂亮小狗,還是洗衣機、掃地機、按摩器、存錢罐、受氣包。
換過的衣服堆了一盆子,我的生活質量直線下降。看著夏衣堆成山丘,我拿著銀子去找沈二。
“給我洗衣服。這錢歸你。”
“你是真懶啊師妹,師弟受傷了,自己的衣物都是自己搓的,師父就給他洗了半月。人家用一隻手也自己搓衣服,你怎麼不行?哪怕你用腳搓!”
“他是他,我是我,這錢你不賺了?”
沈二想了半天,咬牙拒絕道:“不要,以後我也走了,你怎麼辦?你還讓師父給你洗衣服嗎?”
“大不了我聘請個婆子上山照顧我!”
“……”
我最近忙著練功,也不梳妝打扮,反正給我打扮的狗也被我辭退了。蘇一閉關不出,我也加緊時間在卷武功,可不能幹不過他。
如此,又過了一個多月,我的夏衣都穿完了,堆成了兩座小山丘,已經沒有衣服可以換了。
別無他法,我挽起袖子準備拖著竹簍去水井旁,正巧碰上了來這個院子的禮四,他的手裡拿著一張字條。
稀客啊。
經過兩月的修養,他倒是行走自如了。
“章姑娘,你要找卓小雷,有信了。”
等等,他叫我甚麼。
好久沒聽到他的聲音,變聲期好像過了,聲線變得清亮動聽。
“你喊我?”我指著自己。
“嗯,我已經退出師門,不好再叫從前的稱呼。”
不是狗了,那麼主人之類的也不適合。
我哼了聲,走過去拿字條,上面寫著母子平安,大漠古國並不存在。
相當於這麼一兩年都是被耍了,不過神偷嘛,總愛捕捉這些江湖傳聞去挖寶,有就有,沒有就算,留下條命才是重要的。
行,家裡這條狗不要了,放養的狗還活著。
我丟了字條,卻發現禮四把我的竹簍拖走了,我一愣,追上去喊著,“禮四,你幹嘛。”
“洗衣。”
“那是我的衣服。”
少年看我一眼,“你不要我洗,我就放下。”
“我給你工錢,不白佔你便宜!畢竟也不是我師弟了,犯不著做這些。”
“好,我賺點路費。”
下午,滿院子都是我的衣服在風中飄揚,清香的氣息充盈整個小院。
於是,我的洗衣機暫時回來了,但我這次會付賬。
雖說我與禮四不再是形影不離了,但師門的關係緩和許多,沒有再像先前那樣磕磕碰碰。
霍家來的幾個醫師已經在青山鎮住了幾個月了,山裡的藥材都挖了一遍,實在扛不住了,派出一個代表來了門派做客,委婉地問沈二還去不去修行。
沈二非常不好意思,瘋狂對醫師道歉,她眼下覺得師門剛穩定,害怕自己一走,又出甚麼岔子。
禮四說道:“正好,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沈姑娘可以和我一塊下山,我們還能同行一段路。”
禮四這麼說就是想讓沈二安心下山,畢竟她一直擔心霍家的孩子在這受欺負,那麼不定因素走了,蘇一在閉關,我多半就鬧不出甚麼事兒了。
下山歷練的計劃一推再推,沈二確實也耽誤不起了,既然無法挽回小師弟的離去,不如將虧損控制在最小。
一番商量後,沈二決定事不宜遲,今明兩天收拾行李,後天就和禮四一起下山離開。
根本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師父還有點捨不得,一下子要走兩個。
我拍拍師父的肩膀,“放心吧,明年開春,我和蘇一兩個臭狗屎也走了,你就安心養老吧。”
空巢師父:“……”我該笑嗎?
到了離開這日,蘇一依舊沒有從閉關中出來。我也因為起不來就沒去送行,實在是太早了。
等我起來覓食時已經是中午,師父做了一桌菜,發現菜做多了。
我本來想說我能吃完,但發現最近胃口小了許多,實在幹不掉。
“你不送你二師姐也就算了,畢竟她往後還要回來。可你怎麼不去送送四四,這個名字是你取的,人是你帶回來的,這四年多你倆形影不離,他一個做師弟的,像師兄一樣照顧你。這一去不知還能不能見面,他都退出師門了,今後沒有瓜葛,怎麼也得送送啊。”
憋了老半天,還是對我教育了起來,師父講出這語重心長的一串話。
師父一個字都沒有說錯,是我任性,但也是我剋制。
“不過,四四有話留給你。”
“甚麼?”
“讓你保重。”
“……屁話,還不如不說。”
“那你又想聽甚麼。”
“我想聽汪汪汪。”
“你這孩子。”
沈二走了,藥房裡的藥包是滿的,她做了萬全準備才離開,每個藥瓶和藥包上都寫了標籤,包括煮藥的服用量都寫得清清楚楚。
她的房間落了鎖,不過師父有鑰匙,畢竟要時常進去打掃一番,免得太久沒人就積灰了。
禮四離開之前有兩個房間了,師父院子一個,原本房間一個。這兩房間同樣落鎖,但師父將兩把鑰匙都給我了。
一直忍耐到晚上,我還是好奇地開了鎖進房去看。新住的房間沒甚麼東西,一眼望到底,還是原來的房間東西多。
我回到了禮四曾經的房間。
我送的東西他都沒有帶走,風箏掛在牆上,首飾在妝奩,每一樣都被他留下。
他是個講信用的人,既然不需要他來報恩了,也就不用維持忠犬人設了。
大概也被我傷透了心,我送的東西也沒甚麼好帶的。
屋內沒有點燈,只有廊外的燈籠映照進來,我在這裡拿著耳環發呆。
手指摩挲著材質上乘的玉石耳環,想到他已經許久沒有戴了,以後也不會再戴了吧,畢竟都是我的要求。
耳邊傳來腳步聲,我眼神一變,望向門外。
“師妹。”
將耳環放回妝奩盒,我起身,“你不是閉關麼,這個時候出來?既然今天出來,又為甚麼不送行?”
“不送行是沒必要,二師妹和師弟會照顧好自己。現在出來,是想陪陪你,怕你心情不好。”
“我沒有心情不好。還有,禮四不是師弟了。”
“我與師父問了一下,大概瞭解了。但你還叫他禮四,我覺得還是有同門情誼的。”
“……”
“出來走走?”
將禮四的房間重新落鎖,我跟著蘇一散步,他手裡挑著燈籠,夜晚的風已經有了幾分涼意,秋天要來了。
“師妹,你沒甚麼想問我的麼。”
神遊天外的我被聲音喚回,我一臉呆滯地抬頭看他,只不過眼神遊弋著,看到了他身後那輪殘月。
“今晚月亮不是很圓滿。”蘇一順著我的目光轉頭。
“你忽然這麼說,我一下子想不到,那你喜歡歐陽甚麼?”
“只有這個問題?”
“我覺得這個問題是最讓我不甘心的。”
“她很好。”
我已經不會因為這種回答爆發了,鄙視道:“甚麼狗屁答案,我就覺得她一無是處,如何。”
“那就是談不攏了,不過無所謂了,我反正在你身邊。”
“這倒是。”
“可你看上去並不是那麼高興。”
“那是你瞎了豬眼。”
“橫豎都是我倆綁在一塊的,日子還長著。”
“哼。”
“師妹,這幾年好好練功,好歹也當過江湖第一,對吧。”
“要你提醒啊,第二世要不是沈二偷襲,我怎麼會輸給你。”
“確實,沒有二師妹幫忙,我會輸。”
居然很坦然地承認了,在武功上打贏他,也沒讓我感到很快樂。因為以前的我要的不是贏他。
“我連這個武林都能捧來給你,奈何你不稀罕。”我聳聳肩,語氣也很輕鬆,沒有埋怨。
“你知道我現在想要甚麼嗎?”
“甚麼?”
“讓我們都好好活下去。”
咦,這不就是我這一世最初的想法麼,兜兜轉轉我竟是有些遺忘了!
“你說對嗎,師妹。”
“不和你槓,這話是對的。咦,前兩世我死了之後,你幹嘛了?”
“現在才想到問這個,但我不想講了。”
“……”
我對他豎起中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