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棄犬
我喝醉躺板子的時候, 發生了大瓜,我還沒看著。
以一種十分微妙的情緒看著縫針的兩人,我繞著蘇一走了一圈, 身上劍傷有兩處, 左肩上面的還在縫合, 右側腰子上面一長條已經縫得十分工整。
最後是臉上的淤青和腫塊,帥哥骨架還在, 就是皮肉腫得注水一樣。
看他沒有大問題, 更沒有傷到要害,出氣捱揍的可能性更大。我抱著雙臂,彎腰在他面前嘲笑, “豬頭?終於現出豬精原形了?”
蘇一還在縫傷口, 沒法亂動,沒脾氣地說:“不是我找茬的。”
“你的意思是我的狗先挑釁的?”
“不是你讓師弟來揍我的?”
“不是。”
眼皮腫得眼睫毛都看不見了, 蘇一垂下目光,輕聲說:“你管不管得了師弟啊。”
“你這是質疑我的權威,我治不了你,還治不了他麼。”
“我看你哪個都沒治好。”
“痛痛痛——”
我氣得往蘇一腰子上的傷口一摁,他疼得渾身抽抽, 不過我很快就鬆手了。
沈二手裡的針線晃了晃,她一腳踹我屁股上, “走開點, 盡添亂。這事兒肯定是因為你才引起的, 別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免得在這裡惹大夫煩, 我後退兩步,“行,既然說是我的狗挑釁的, 我去找找,人呢。”
“師弟受傷重很多,為了不讓這兩又打起來,我先處理了師弟的傷口,他在師父的房間休息。”沈二一邊縫一邊說。
我點頭表示知道了,轉身出了門,身後又響起沈二的聲音。
“你對師弟好一點,雖然是他主動挑戰的,但我覺得師兄和你應該也有錯。畢竟師弟入門以後一直都很聽話。”
其實蘇一和禮四確實沒甚麼仇怨,能打起來,的確是我的關係。
師父的房間一貫清雅簡單,沒有多餘的裝飾,屋內有著凝神的清香。看到我來了,守在床榻邊的師父立即站起來。
“三三你睡醒了啊。”
“昨晚他倆打起來,你們怎麼不叫我?”我走過去。
“我和你師姐都忙著去拽人,再說你都喝醉了,叫你也沒用啊。你看看你們,一個喝得爛醉,兩個打得不可開交。那個時候就算叫醒你,也不知道你是去助威看熱鬧的,還是一塊打的。”
師父的解釋也有點道理,萬一變成大混戰,就更加師門不幸了。
床上睡著的少年臉上沒有傷,還是如玉的一張臉蛋,但他胸腔凹陷一塊,身上纏著繃帶,手腕、腳踝也纏了。
“甚麼傷勢?”我在床邊坐下。
“肋骨斷兩根,得養幾個月,右手、左腳筋脈差點就被你師兄削斷了,還好,傷口淺了幾分。別人家師兄弟切磋點到即止,這兩個以前也就尋常比試提升,昨晚就像要命一樣。我們師門最近是不是真的風水不好。”
師父滿臉愁容,畢竟以前哪裡有這麼多矛盾。
“人家猛虎派是抵禦外敵,我們這是自家內訌,他倆打起來,是不是和你有關?”
最終話題繞回到我的身上,師父的眼神往我這裡瞟,他看上去想教育我,但又有點不敢的樣子。
不知道是不是蘇一對師父交代了甚麼,以至於他對我說話比以往還要客氣點,但也多了點不自在。
之前師父還會拿戒尺抽我,目前居然沒敢動手。
難不成每一世,最後都會搞得一團糟,結局都更加慘烈,不至於這麼倒黴吧。
“師父,我餓了。”
“那你看著師弟,我去煮飯,大家都沒吃呢。”
收下了所有的話語,師父轉身離去。
我坐在床邊端詳著面色慘淡的人,內心五味雜陳。不露出獠牙的忠犬我覺得沒意思,脫離掌控了我又惱火他不聽話。
貪心得很呢。
將被子拉到他的腹部,我的手指輕輕放置在他胸腔的繃帶上。隨著我施加壓力,手指逐漸往下摁,加重的力道讓斷掉的肋骨痛楚放大,睡著的人疼得睜開眼。
看到是我時,想要出手的動作又強行收斂了,禮四望著我,臉上、面板上開始冒出汗水。
天氣熱,傷口又疼,冷汗一層層地滲出,連他的鬢髮都打溼了。
“師姐……”
“我記得你很能忍疼的。痛嗎?”我繼續往下施力。
“……”
他的眉梢擰在一起,面板肌肉都不自覺地繃緊,眼神卻還是溼漉漉的,顯得格外無辜。
“裝甚麼小白花哦,不是你去挑釁的麼,做之前沒想過後果啊?”
“我估算現在的你,沒學完你霍家的本事,本來也比師兄小個五歲,打輸再正常不過了。”
“何況你爹當年也輸給了他娘,嘖嘖,總是輸哦,師弟。”
甚麼話不好聽我就撿著甚麼說,他明顯是不愛聽的,但又隱而不發。沒有血色的嘴唇緊緊咬著,一聲痛呼也不放出來。
我不再摁他的胸口,他猛地鬆了口氣。
轉而抬起他的右手,看著手腕包紮的這一處,還有點點血跡滲透。我捏著他的手,冷聲道:“你的右手、左腳差點被師兄廢了。”
“如果廢了,師姐要如何。”
“你指望我怎麼做,因為你去責難他嗎,你覺得可能嗎?你的身份沒搞清楚麼,身為我的狗,沒有我的命令,居然越過我去找他的麻煩。”
“……”
“我或許看錯了,不管怎麼培養,你大概都是超不過師兄的。沒法成為他的替代品,你根本沒他重要。”
遺憾地嘆氣,我丟開他的手,卻引得禮四激動地從床上撐著傷痛坐起來,他疼得汗水如注,卻不在乎這身上的痛楚。
“師姐,我會聽話的,我不會再動怒!”
“怎麼聽話?搶你回來,是因為要你療愈我心頭之傷,現在好像不需要了。”
他怔然地望著我,傷重的右手握不住我的袖子,震顫的眼中開始有了遮掩不住的恐慌。
“師姐,我聽不懂。”
萬般思緒劃過心頭,卻沒法理順出一個頭,但我需要快刀斬亂麻。
第一世他救我,第二世我還他,這一世我算是解開他的心結,恢復了他的容貌,他也做了我幾年的狗。
算是扯平了吧,沒甚麼恩怨糾纏。
我與蘇一的恩怨不應該將他捲入進來的,幸好沒有任由貪慾作祟,讓他與霍家斬斷關係。
收手就該利落點,趁著我還有點良知。
“意思就是,我不需要你做我的狗了。想在門派繼續做徒弟隨便你,但我不用不聽話的狗,也終於明白,沒人可以代替蘇一。”
說完這話,我冷著臉轉身要走。
“師姐!”
他著急下床,傷到筋脈的左腳不足以支撐他的身體,一下重重摔趴在地上。撐著上半身,他努力朝我爬了幾步。
“師姐,師姐我可以和師兄認錯,我不會再找他的麻煩,你別不要我!”
面無表情地看著漂亮的少年在地上爬,又可憐又好玩,真是讓我看得血液都在發熱。
止住了心頭這種隱秘的樂趣,第一世欺負蘇一的時候,也有過這種情緒,其實挺爽的。
禮四爬到我面前,雙手抓住我的腳踝,嘗試著爬起來抱住我的腿。
我以為我會繼續無動於衷,可瞧著他這麼努力,心中又動搖了那麼片刻。
伸手輕撫他的腦袋,我垂眸看他,“你做得沒錯,是我看錯了,不該找人代替他,拯救自己。”
“師姐,你原諒我了?”
“沒有原不原諒,只是想通了。我不需要你了,如果你不想待在門派了,可以回家去。”
“為甚麼就不要了?為甚麼?我哪裡沒做好?”
“沒有哪裡沒做好。”
“那你為甚麼不要我了?”
“我不是說得很明白了嗎,替代品不是正品,假的永遠成不了真的。回到你自己的人生路途上去。丟一件東西,棄養一條狗,僅此而已。”
我沒聽到回答,卻看到他眼裡黯淡下去的光彩,一瞬間我感到如芒在背,發現他不動聲色地咬舌了。
涼意直躥頭頂,我一巴掌甩他臉上,鉗制住他的下巴,厲聲呵斥,“你敢!”
滿嘴血的少年目眥欲裂地望著我,眼裡濃烈的情緒彷彿能夠穿透我的骨頭。
根本不敢放鬆,我伸手點了他身上幾處xue道,把人抱回床上,許久,我的心跳才恢復平靜,我失望道。
“尋死覓活的,好沒骨氣,當狗都不適合。”
我忽然發現,好像沒有甚麼能威脅他的,畢竟現在霍天陽又遠在天邊,總不能還拿人家哥哥來說事。
“我喜歡強的,身體強、精神強,別在我面前耍伎倆。你要再尋死,那你死去吧,沒用的東西。”
居然用命試探我。
“吃飯啦——”
做好飯的師父跑來喊我們,一進門就看到地上的血跡,還有弄髒了的禮四,以及對著傷患罵罵咧咧的我。
“你在幹甚麼啊!我讓你看著師弟,你怕他傷太輕了是嗎!你!你真是!”
還是破了功的師父找來戒尺,抓過我的手就狂打手板心。
比起忌憚我的樣子,師父還是這樣更來得親切。
師父一邊打我手板心,一邊說道:“四四別怕啊,為師教育你三師姐!真不是個好師姐,你錯沒錯!再不准你對四四亂來了!”
手板心都被打紅了,我不耐煩道:“讓沈二過來看看,他剛才咬舌了。”
師父聽完,手裡的戒尺都沒拿穩,他啊的一聲土撥鼠大叫,然後飛快跑去找沈二。
沈二著急忙慌地趕來,一來就打我後背,“你瘋了!有誰照顧人,讓對方咬舌了的!”
“不怪我,名門正派的孩子就是脆弱。”我攤手,事不關己地說。
看著師父和沈二在這照顧禮四,我大步離開,然後走去灶房,正好看到蘇一也在舀飯。
我倆坐在飯桌上,他端來兩碗,遞給我一碗。
拿起筷子,我扒拉飯菜,由於臉被揍得掛彩,他吃飯也是挺疼的,只不過強行忍著。
“師兄,明年甚麼時候下山。”
“四月以後吧,恢復記憶以後,練功倒是更快了。”
“我跟你下山。”
“不帶師弟?”
“不聽話的狗,不要了。”
“真的?”
“這不是你的期望麼,長痛不如短痛,讓他離開我,回歸正途。”
蘇一點頭,用滑稽的豬頭臉看向我,“師妹,你沒有甚麼要質問我的?”
“問你甚麼?”
“師弟的傷。”
“技不如人打輸了,又是他先挑釁的,有甚麼好質問你的。”
“我下手很重哦。”
“那還不是留情了,沒廢他手腳。”
“因為我不確定,廢了的話,你會不會找我拼命。”
筷子在碗底劃過,我眼神不善地掃向他,“甚麼意思,師兄。你應該擔心霍家找你麻煩,而不是我。”
“哦,你不在乎嗎。我這麼做,其實是報復你啦,這個手段你不熟嗎?”
我熟,因為我曾經就用傷害歐陽雅兒的方式來試探蘇一的態度。但蘇一做事比我有分寸,沒有做絕。
“我不會找你拼命,他只是一條我不需要了的狗,沒法救我,已經沒用了。”
“所以師弟對你而言,不重要?”
“可以這麼理解。你再針對他也沒有用。”
“師妹,你其實現在善良多了哦。比起虛偽,這樣袒露本性,還是更可愛的。”
“哼。”
我吃飯,不理他了,但是味同嚼蠟,心裡空空的。
我倆吃完,師父和沈二才過來,正好四個人都到齊了。
沈二大發神威,咆哮道:“你倆有甚麼資格先吃飯啊!我這個幹活的一粒米都還沒吃啊!”
“來,二師妹你請。”
蘇一默默遞上一碗米飯,沈二本想一腳踹他屁股上,想到這人有傷,硬生生忍了下來。
師父扶著腦袋,頭疼道:“為師都沒心情吃飯了。”
蘇一又遞上另一碗:“那可不行,得吃點。”
師父:“……你以為你很讓我省心嗎。”
蘇一:“師父就算不省心,也得吃飯。再忍忍,明年四月,我和師妹就下山去報仇啦。”
聽到這句話,師父又是一愣,“你報仇去就算了,怎麼把三三也帶著!那四四呢?”
我宣佈道:“從今天起,禮四不是我的狗,愛幹嘛幹嘛,不要他了。”
眾人異口同聲:“師弟本來就不是你的狗。”
我:“……喂!這四年多你們也是助紂為虐的好吧!一副只有我是大惡人的樣子!”
眾人:“是啊。”
我:“……”
嘖,懶得和他們掰扯,我假裝不在意地問,“師姐,禮四的舌頭怎麼樣。”
“死了。”
“……”我瞬間黑臉。
“好的我知道這個玩笑不好笑,但你忽然變臉色也挺恐怖的。明明是你自己捅婁子說不要他,又不是我們害的!”
沈二躲到了蘇一的身後,我恢復了表情,看她這態度,禮四應該沒事,畢竟咬舌是試探我,不是真去死。
原本計劃明日下山的沈二不走了,她哀怨地控訴我們,打算等到禮四的傷徹底恢復再下山。
“真的是太不好意思了,用的都是霍家的人脈,結果他在門派傷成這樣,師兄、師妹你倆去給師弟磕頭認錯吧。”
吃飽了飯,沈二仗著自己是大夫,開始對我們提要求。
我擺出厭世臉,“不要,我和他沒瓜葛了。”
快刀斬亂麻,猶猶豫豫就會像蘇一那樣,我認為是兩清了,都是聰明人,禮四自己會回到正軌上的。
沈二:“你是人嗎,人是你帶回來的,你當初要死要活地和霍大俠搶他家兒子啊!”
蘇一:“二師妹,別怪師妹嘛。當時要師弟是真心的,現在不要了,也是啊。”
“你在這裡妖言惑眾甚麼!”沈二拍著桌子,隨即狐疑道:“還有你,無緣無故抱師妹,她本來就顛,你放甚麼火?”
被罵也無所謂的蘇一還以為自己在聽動聽的歌聲,完全不在乎沈二的指責。
師父顫悠悠地摸著鬍鬚,他一聲嘆息,我們幾個都不對罵了,噤若寒蟬地看著他。
“我是管不住你們了,一個個都大了。”
經典句式,沒人在這個時候接話,生怕師父被氣著。
“阿一,你要帶三三去報仇,你能保證她的安全嗎。”
蘇一哪裡是保證我的安全,是把我這個定時炸彈帶走,保證大家的安全。
“我會保護師妹的。”
對於他的話,我嗤之以鼻。
“你做事還是有分寸的,畢竟你像你娘,她是一代大俠,是天下第一的劍客。你不會讓你娘蒙羞的,對不對?”
“我不會讓孃的威名蒙羞,師父放心。”
師父點點頭,又看向我,“三三,不管如何,始終記得兄弟姐妹是同門,是一起長大的。”
“哦,記得。”
“那麼你對四四就不要太冷漠,做人好聚好散,何必非要兩敗俱傷。”
聽到這句話,一旁的蘇一笑了,這是赤裸裸的嘲諷,我瞪他一眼。
師父講了這些話,說要去山裡走走,出門靜靜,說不定是去隔壁山找巴掌門聊天恢復一下精氣神。
沈二警告地指著我和蘇一,“你們要是又打架,又亂來,我下毒毒翻你們,都給我癱在床上!”
這倆都走了後,我面色不善地看向身旁的人。
“幹嘛?”他笑著回應。“你報仇有計劃嗎。”
“這都是第三遍了,輕車熟路。”
報仇都成熟練工了是嗎,甚麼地獄笑話。
“不過師妹,從明日起我需要閉關練劍,直到明年四月出關。”
“哦。”
“你和師弟的事,自己處理好。”
“我已經處理好了。”
“你是說刺激得他咬舌,就算處理好了?”
“他那是試探我!”
看我炸毛的樣子,蘇一抬手摸摸我的腦袋,“嚇死你了,是不是。”
“……”
“捨不得他出事。”
“沒有,要是他死了,怎麼和霍家交代。”
“哦~”
“幹嘛,嫉妒啊。”
蘇一勾起唇角,“練劍去了,閉關時我會在禁閉室,有事去那裡找。”
人都走了,我沒得趣味,便往廂房那邊過去。路過禮四的房間,想到他還在師父的房裡養傷。
要不要再去看看呢?
師父說的好聚好散還是有道理的,犯不著和霍家作對啊,雖說我並不怕。
作者有話說:
小劇場——
師父:我根本教不好徒弟
禮四:
章三:事已至此,先吃飯吧
沈二:又推遲研學,能不能省省心
蘇一:閉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