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敢不敢約個成親
慧眼大師離開了, 雖沒有達到藥到病除的地步,但蘇一的狀況比先前是要好些許的,他能開始練劍了, 自己自閉的時間減少許多, 對我的疏遠感也好了點。
我確實沒有過多插手他的情況, 帶著一種冷眼旁觀的姿態,反正恢復記憶只是感到陣痛, 又不會真的尋死覓活。
他可是蘇一, 在圍剿中拼命想活下來,又怎麼會輕易丟了命,仇也還沒報。
前兩世都是我死, 他活得好好的, 雖說活得比較坎坷吧。
夜裡,師父又在煮宵夜, 禮四在練功,蘇一在房裡,沈二在看書,只有我在灶房這裡等著投餵。
炒了兩碗什錦飯,我和師父一人端一大碗在這吃, 小凳上還擺著幾碟鹹菜、醃蘿蔔。
“三三。”
“呃?”我扒拉著飯,看向他。
自從霍屈來過師門後, 師父練功很刻苦, 我預感他即將突破銅筋鐵骨到達第五層。
“為師在想, 你師兄最近好些了, 是不是錯的。”
“甚麼意思?”
“他夢魘纏身,可能就不去報仇了,這樣過一輩子也沒甚麼不好。不必捲入是是非非恩恩怨怨中, 有時候冤冤相報何時了。他以後,說不定也會被尋仇,一生都在仇怨中,這其實未必是好。”
“但那些是仇人,不報仇,不是他的性格。再說了,師父你能保證那些仇人得知他還活著,就不上門找麻煩了?”
“這倒是不能保證。”
“蘇一確實很善良,但敵人除外。”
“所以江湖就是這樣,殺來殺去,沒個盡頭。他殺了對方,對方的家人又回來。”
“多餘的操心啦,也許師兄會斬草除根呢,不會有威脅留下的。”
“……阿一確實對仇敵不留情,可這樣冤孽也太多了。”
這麼討論沒意義,我也不考慮這個,就像我和蘇一糾纏起來也沒完。
師父也得不出結論,他把炒飯吃完,然後收拾我倆的碗筷。
“我知道,你們以後大了就會下山。年輕人,都想去闖闖江湖。”
“師父,你深夜多情起來了。”
“看你們一天天長大,是會有些感慨。三三以後要出去闖嗎。”
“眼下沒想法,但以後的事誰說得準。不過師父放心,我現在知道回來的。”
“知道師門是你家就好,在外面累了,就及時回來吧。”
收拾好以後,吹滅灶房這裡的燈籠,我與師父回了自己的院子。
想到慧眼大師先前帶來霍家的家書,我都忘記問了,禮四也沒主動談起。趁著他在房間打坐練氣,我大搖大擺地推開他的房門。
端坐床上練功的人紋絲不動,我徑直走到靠牆的架子前,翻找出盒子,裡面都是霍家送來的書信。
小狗是沒有隱私可言的,我開啟信封看起來,這封是他娘江畫晚的信,也沒多說甚麼,還叮囑他好好跟著我。
後面幾封信是家裡兄弟姐妹的,大姐二姐共一封,寫著支援他恢復容貌,以後有空回家,可以把我也帶過去。霍天陽倒是寫了些自己的情況,說是家裡給他找了一個貼身護衛,他和對方比試,一次都沒贏過。
彷彿透過字跡,看到霍天陽鬱悶又不甘心的樣子,他在最後還詢問,到底要怎麼練功,才能像禮四這麼輕鬆。
後面兩封信是霍燦星和六妹霍飛霞的,六妹是這幾年來第一次寄信,字寫得還不錯,比我的好看。
將沒甚麼營養的家長裡短看完了,我把信撿拾好放回去。此時禮四已經練功完畢,他來到我身旁。
“師姐。”
“你給家裡寫回信了?”
“先寫了娘和姐姐妹妹的,三哥與燦星還未寫。”
“你家怎麼不讓燦星帶著陽陽練功?”我好奇地問他。
我坐在椅子上,禮四的手搭在椅背,他淺笑著解答,“三哥也是有自己的傲氣的,以前也不怎麼問我練功的事,只問大姐、二姐,被燦星打敗,又要和他請教,三哥會覺得沒了哥哥的威嚴。”
“沒用的傲氣,武功弱就得服氣,我想要強制愛,都知道要好好練功呢。”
“強制愛?”
“沒甚麼,你去給我打水送房間,我要洗漱睡覺了。”
“好。”
我起身準備去自己的房間,剛垮出門,就看到最邊上的房間開了門,蘇一站在廊道處,望著這裡。
落後我一步出來的禮四也看到了對方,隨後蘇一的聲音傳來。
“師妹,能聊聊麼。”
“好啊,禮四,不用伺候我了,我現在不困了。”
立即打發了師弟,我朝著師兄走過去。
沒有進去蘇一的房間,他帶著我去了學堂那邊坐著。書桌上的燭燈被點亮,他搬來椅子讓我坐。
早課時,我們的位置並不是一排的,但在第一世、第二世時,我總是要與他坐一排,恨不得長在他身上。
“師兄,你這情況也半年了,和慧眼大師話癆那麼小半月,有沒有覺得好些了。”我擺出了關心的模樣,臉上還帶著笑。
“我有夢到過我倆這樣坐一排,師父講課練字,你不練,就托腮看著我,早課很多時候就這麼發呆過去了。那時候,你根本無心聽課。”
“……”
“你不準二師妹坐我旁邊,總把她的東西往後挪,搞了幾次後,師父就讓我倆坐一塊。師父覺得這樣你會專心上課,但你更多時候還是發呆,但是是笑著發呆,有時候甚至看著我就睡著了。”
“你會拉著我的袖子,讓我幫你抄本門心法。上課時,好幾回你偷吃糕點,還是我幫你遮掩的。”
“明明一開始撿到你時,你對誰都愛答不理,一句話也不說。”
“可當你願意喊第一聲師兄後,你就總師兄長,師兄短,喜歡跟著我。”
聽他慢慢說出這番話,我臉上的表情歸為平靜,也被喚醒第一世的記憶,他說的都是美好青澀的同門時期,而且是上上輩子了。
“師妹,夢裡和夢外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區別,明明醒來的時候,這都是不一樣的,你根本不願意和我坐一排。”
“當然,這些混亂的夢也有很痛苦的,我又為甚麼會與你刀劍相向,你又為甚麼會在我懷裡嚥了氣。”
“長大後的我們究竟發生了甚麼。”
“你說我們是同門,心裡有甚麼就與你說,那你清楚我們究竟是怎麼走到了反目成仇。”
“你能告訴我,糾纏了數月的噩夢,僅僅只是夢麼。為何真實得好似發生過,那些感受也都刻骨銘心,讓我感到苦痛。”
“這一定不是真的,對不對。”
蘇一的指尖劃過光潔的桌面,他眼神裡的彷徨使得他不知道該用甚麼表情來面對我。
我心下波動,卻維持了表面的平靜,“師兄,夢當然會影響人的情緒。既然你夢到我倆反目成仇,那你有沒有在夢裡窺見原因。”
蘇一慢半拍地回憶,隨後搖搖頭,“沒有,但鬧成這樣一定不是甚麼愉快的原因,我就是搞不懂。”
“我知道原因,但我不說。”
他瞳孔地震,隨後皺眉,“為甚麼不說呀?”
“也許你的夢會慢慢補全的,師兄。”
畢竟把你未婚妻全家送走了,還強上你。
“師兄,你有沒有夢到,你下山尋仇,我尋死覓活地非要和你去,然後你帶我一塊去了。”
“沒有。”
“有沒有夢到,你尋仇成功後,我倆成親?”
“啊?”
少年的驚愕不似作假,幾乎是瞬間給出的反應,“我倆?成親?師妹你對我一直情緒反覆,好好壞壞的,怎麼會和我成親。”
我連忙擺手,“非也非也,是師兄不願意和我成親。”
蘇一謙虛道:“怎麼看都是你嫌棄的。”
還謙讓上了,我一拍桌子,“你要是這麼講,我不嫌棄你,這一世等你復仇結束,你要不要和我成親。”
“啊?”
“要還是不要。”
換成以往他大概又覺得我瘋病犯了,但有了噩夢裡的記憶後,蘇一的表情變得耐人尋味。
蘇一斷斷續續恢復第一世的記憶,第二世的記憶還沒有跟上來,不是像我這樣一下子兩世記憶全部湧現。
我因為衝擊太強了,剛死完就開啟第三世,所以變得格外喜怒無常。他這麼一點點恢復,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彷彿鈍刀子割肉般,好不痛快。
“師弟怎麼辦。”
沉默過後,我等來的不是拒絕,竟然是這個疑惑。
這回輪到我驚訝了,遲鈍地與蘇一對視,他澄澈的黑眸就這麼看著我,惹得我心緒起伏。
他甚麼意思!怎麼不按套路出牌?又搞得我浮想聯翩的,打死他。
我知道了,應該是還沒想起關鍵人物,又聯想到夢裡的悽慘結局,現實的我對他張牙舞爪,夢裡的我對他熱情似火,產生混亂的蘇一覺得與我在一起可能會規避掉夢裡的壞結果。
這不就和第二世的他捨身飼虎一個道理,覺得滿足我了,就能走向還算好的結果,而他自己的慾望,是可以捨棄的?
我冷靜了,我明白了,他只是想安撫我。
“這和師弟有甚麼關係。”我耷拉著眼皮,不悅道。
蘇一沉下目光,又陷入自己的情緒思潮中。“沒有關係嗎,師弟是你選中帶回來的,為了讓他留下,你能與霍前輩對峙。你讓他以我為目標,難道不是想要他取代我?至於為甚麼取代,我不知道你究竟是恨,還是別的情緒。”
“這些都無所謂,我想要就要,不想要也可以丟掉。”
“哦,師弟也太可憐了。”
被我糾纏的你也不是很幸運啊。
我又逗弄他,“別扯那麼多,我就問你,要不要和我定親,你報仇後,我倆歸隱去。”
蘇一眼巴巴地看著我,“你又不是認真的。”
“懶得和你扯,我看你這個狀態,是比之前要好些了。”
“師妹,我還是感到很混亂。我應該將噩夢當真,還是置之不理。我感覺這個夢很長很長,它會一直存在,直到我能夠接受。”
“接受?難不成你一直不願意接受這些夢境?”
“那畢竟是夢啊,相信夢,很怪吧。”
是要將這樣的噩夢拋去腦後,還是接受逐漸補全的夢境,蘇一很迷惘。
“大師到底和你講了甚麼,好了兩天,你又發作了?”
“慧眼大師說我牴觸這些夢,所以會錯亂,更會影響心神,讓我隨遇而安,包容且接受。”
“這話說了跟沒說一樣。”但又不能說大師這話沒道理。
對我就是看開,對蘇一就是去接受,可看我倆的現狀,恐怕都是難以做到的。
蘇一在緩慢載入第一世的記憶,而且還不是按照順序來的,這種錯亂顛倒的夢境回憶讓他更混亂。而因為相處了這麼些年,第三世的他很難去接受這樣的苦果。
我本想直接對他提起歐陽雅兒的名字,可我轉念一想何必呢,就該讓他受苦受累,經歷記憶折磨。
那我要不要使點壞心眼,胡謅一些第一世的過往,更加擾亂他的情況。說他始亂終棄,明明先和我私定終身,結果報仇回來就忘恩負義,帶了別的女人。
眼睛一眨,就是一條又一條的陰暗想法冒泡。
“師妹,你常說自己做夢,夢到很多事,我現在覺得你是對的。”
“哦,現在不覺得我是發癲了?”
“……對不起嘛,我只是覺得很不可思議,但我會試著去調理自己,達到平衡的。這半年對你多有疏遠,我也和你道歉。”
“沒事的,畢竟我是個好師妹。”
“呃,那你有沒有在夢中夢到過我倆反目成仇的結果,為甚麼會是那樣的情況呢。”
他是真在意啊,這都問了幾次了。
“都說了,知道也不告訴你,有本事就自己恢復。”
“師妹……”
面對他有些懇求的姿態,我也狠了心沒有講,我怕一開口就會詆譭、欺騙、引誘,向著我習以為常的不好方向而去。
“師兄,我不知道要怎麼和你開口講那些夢境,如果你能一點點恢復,就試著自己去接受,不要從我口中聽,因為我會欺騙你。”
“你要相信自己的夢,那不是我能干涉的。”
“這一世,我們大概都不想重蹈覆轍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