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不準走
我們門派小小的出名了一番, 至於怎麼出名的。
當然是上個月元宵節我對外輸出本門師兄壞了根而鬧出來的,師父做夢都沒想到竟是以這種方式C位出道,以至於過了十五後, 他都不敢下山去賣菜, 免得被人問東問西。
甚至就連沈二下山去醫館打工, 也被牛大夫問了師兄的事情,隔壁山頭的猛虎派還體貼地送來了一些補身體的東西。
這種情況持續了半個多月。
“怎麼樣, 你出名了, 感激嘛。”倒吊在樹杈子上練卷腹,我一邊做一邊問。
剝著柑橘的少年站在樹下抬頭看我,掰開一瓣橘子, 蘇一朝我遞過來:“倒不想用這種方式出名, 但你都這麼講了,以後也無人來說媒了, 落得清靜。”
他看起來也是想開了,臉上帶著笑,沒甚麼生氣的。
我吊在樹上,眼裡的蘇一也是反著的,只是遞過來的橙色橘子格外鮮豔。
不該吃的, 可我又為甚麼害怕去吃?
摒棄腦子裡的雜念,我大嘴一張, 蘇一也就投餵成功了。
“甜不甜, 師妹。”
“一股騷味。”
其實很甜。
餘光瞥見卓小雷,我從樹上翻身落地, 馬上躥過去了。再在這裡待著,不知道要被投餵多少橘子。
“你在收拾甚麼?”拍拍這小子的肩頭,我問。
手裡撿拾著換洗的衣物, 卓小雷笑道:“哦,我娘身體好很多了,打算二月底走了。總這麼待在這兒也不是辦法。”
“我看你娘是閒不住,想出去找樂子了。”
“也有可能。你放心,我謹記你的叮囑,不會讓不三不四的人盯上的。”
“記得就好。”
“章三,你真的不和我們出去玩一趟?”
“下次一定。”
“嘁。”
得知卓小雷母子打算離開,我們都去客房那邊聚集,師父還幫忙打包一些乾糧,沈二則是配備了一包袱的藥量。
裡面有卓來風的療傷藥,調理藥,還有一些基礎款解毒丸。
“小雷啊,這燻好的豬腿,我給砍好,你和你娘帶著,路上烤一烤就能吃。哦,還有這些餈粑、醃蘿蔔、臘腸、再帶些煮雞鴨蛋。”
師父忙裡忙外的準備,我和禮四就在後面幫忙打包,而蘇一負責送母子倆安全出鎮。
稍微準備了一些,卓小雷就挎了兩個大包袱,蘇一也幫忙背了一個。
把人送到大門口,我拍著馬仔的肩頭,“記得本座的話,有空回來看看,沒空就寄信。”
“你真的不和我們出去玩?”卓小雷期待地又問一遍。
卓來風用胳膊肘箍住兒子的脖子,“會跟你走的姑娘家是不需要問很多遍的,傻小子。”
這話沒錯。
前兩世的我就想跟著蘇一走,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章三,我會給你捎信的!”
公鴨嗓嘎了幾聲後,卓小雷揮著手道別,蘇一護送卓家母子離開。
下午,沈二在研究治臉的配方,禮四在練功,我和師父在院子裡編草鞋。我沒發瘋亂叫的時候,便只能聽見雞鴨鵝的聲音,也沒了卓小雷的聒噪,院中算得上幽靜。
“小雷走後,師門真安靜啊,來試試這隻。”編了一隻鞋讓我試穿,師父這般感慨。
我把鞋從腳上拿下來,“合腳,可以編另一隻了。師父,你還是想收很多弟子麼,像隔壁那樣?”
“早些年有這個雄心壯志,現在倒是沒了。能教好你們幾個就行,尤其是擔心你師兄和你。”
我心頭一跳,面上不顯,“我倆怎麼了。”
總不能師父有前世記憶吧,還是看出了甚麼?
“他身負血海之仇,你時而清醒時而偏執糊塗,你二師姐勉強能管著大家,那也是你們讓著她。至於四四,他終究是要回霍家的。師父只是擔心,你們以後沒法互相照應。”
“喲,師父還想了這麼多。還以為你光顧著農家樂了。”
“為師得為你們考慮嘛,雖說想讓你們安然過活,放下仇恨,但終究不能強求你們。為師爭取活到百歲,我在,你們總能記著一份師門情誼,也有個老家可以回。”
他笑一笑,眼角細紋一堆,又抬起有厚繭的手捏捏我的臉。
黃昏時,蘇一回來了,師父也編完了所有徒弟的草鞋,春日穿著正好。我也沒有在師兄的草鞋裡面藏暗器,涮毒汁,可謂是十分善良。
過得幾日,就到了三月三,既是我們一起安排的生辰,也是沈二去打白工的日子。
沒有卓小雷以後,沈二下山時都是我當保鏢的,全師門唯一的奶媽,還是得看好,保證人身安全。
我倒是不擔心她被哪家野小子給勾了心,反正她對愛情免疫的。
“我和師姐先去牛大夫家,然後下午時,師父帶師兄師弟來找我們,大家一起去酒樓吃頓生辰宴。”
對於我的安排,大家沒有異議。
以前也說過給師父慶生,他覺得麻煩,本來自己也是個流浪兒,不知道生辰,所以統統歸在了三月三。
對比起一開始覺得沈二搶生意,現在的牛大夫完全不會說是非了,還很欣賞她。現在去了醫館,還能有零嘴吃,我只要在旁邊等候著就行。
上午坐診結束後,師父帶著蘇一、禮四來醫館接我們。
牛大夫開玩笑道:“裘掌門啊,你家沈二是個好娃子,要不割愛,讓她拜我為師吧。”
師父還沒開口,就被沈二勸住,她一本正經道:“承蒙牛大夫看得起,不過我到底是江湖門派弟子,萬一今後出了甚麼事,那些江湖恩怨可是會溯源找過來的。你真敢收啊?”
牛大夫的笑容僵硬在臉上,想了想行醫多年來遇到的醫鬧,他頓時瘋狂搖頭。
“對了,牛大夫,我武功也沒練到家,還要給師弟治臉。今後我初三、初十、十四、二十四來你醫館幫忙,你看成嗎?”
“哦,成的成的。”
成功絕了牛大夫挖牆腳的念頭,沈二可以的。
一行人又去了去年的酒樓慶生,點了一桌大餐,我抓起豬蹄就啃,沒有絲毫偶像包袱。
如果沒有當場吃完,沈二就要打包回去,第二天又吃剩菜。我一個人幹掉三分之一,大大地減少了剩飯的可能性。
沈二看我這麼胡吃海塞,捏了捏我肚子上的肉,“你這兩年胖了不少啊,師妹。”
我深吸一口氣,運氣下沉,肚上的軟肉頓時變得如木板那樣硬,隱約有腹肌的溝壑,沈二驚愣地戳著,手指頭戳痛了,都沒能破我防。
一巴掌拍肚皮上,我得意道:“現在本門的功夫,我只比師父弱,你們可都趕不上我。”
沈二:“這和你吃胖有甚麼關係。師父也不胖啊。”
“哦,我打算橫向發展,看到我沙包大的拳頭了麼,別惹我生氣。”
沈二連忙和旁邊的蘇一換了位置,端起手裡的茶水喝,不敢再吐槽我半個字。
這個生辰一過,蘇一就十六歲了,真是出落得越發標緻,也難怪總被看上。
從酒樓出來,我摟著沈二走在前面,頻頻回頭看後面和禮四聊天的蘇一。
對上我的視線,蘇一微笑,“師妹,怎麼了?”
我轉回頭,對著沈二嚼舌根,“你有沒有覺得師兄越來越騷了。”
“……不覺得,但越來越俊俏倒是真的。”
“差不多啦。”
“騷和俊是怎麼差不多的?”
“他活著就是在勾引人,殺了師兄吧。”
沈二已經習慣我這麼針對蘇一了,完全不會再害怕這種屁話,反而說道:“也幸好你造謠他不能生,不然多少媒人來說親。他肯定志不在此的,得了清淨。”
“他又不是和尚,只不過沒遇到那個人罷了。裝甚麼小白花呢。”我翻了個白眼。
“對了師妹,我打算過幾日就開始治療師弟的臉。”
“你有萬全把握了?”
“七八成吧,在生長階段更好調整,我怕長大了更難。只是這次用的方法,是要把他現階段臉上的疤痕給腐蝕掉,再用夢竹花調配的藥物刺激面板血肉恢復。”
“行!”
看我沒有一絲猶豫就答應,沈二苦笑,“你倒是應得輕巧,這個過程必然是痛苦且漫長的,搞不好要治療一年半載。”
“放心,師弟受得住。”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師弟肯定也是聽你的。”
“你就放心弄唄。”
“要是沒弄好,你不會宰了我吧。”
“怎麼會,我只會把你丟水井裡,再往下砸石頭。”
“……”
生辰以後,大家都年長一歲,師門又恢復了往日的模樣,每個人都在努力練功。當然,偶爾有空也會去趕集,或者幫忙師父做些幫工的活兒賺家用。
禮四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送去家書一封,不管自家回不回,他都會寫。
他的牙都長好了,肩膀的傷也恢復,又開始給我洗衣服幹活。
沈二調製了好幾次的藥,還拿生豬肉做實驗,看藥效的腐蝕效果。有一次我們在藥房圍觀,看到藥水讓整塊豬肉都化為血水。
我抓著沈二的衣領,問她是不是想毒死我的狗,沈二自知理虧,擦著腦門的汗,跪求我放過。
不過這種研製失敗的藥水,用來當毀屍滅跡的藥還挺好的。
一大早,被公雞打鳴吵醒,我人還沒出門,鞋子已經飛出去擊中公雞。冬去春來,山裡回暖,赤腳踩在石板上也不是那麼冰涼。
打著哈欠去撿鞋子,來了興致,我以指為劍,在院中練起無鋒劍法。心法都會背了,招式只會上部,下部還未學。
背後勁風起,我回眸挑指,眼下黑影劃過,是蘇一拿著樹枝攻來。我雙臂一展,凌空後撤數步,少年迎面追擊,與我切磋的心思不減反增。
“師兄,我看你是欠收拾了。”
“試試。”
他笑著對我勾勾手指。
看得我想掰斷他挑釁的手指,指關節捏得咯吱響,我就不用劍招了,而是《獨步神功》中的掌法。
妄圖用樹枝抵擋我的掌功,若不是他灌注真氣,巧妙卸力,樹枝早已被震斷。
我倆在院子打鬥,房頂上的公雞叫著飛走,引來了另外兩個。沈二還想過來勸架,被禮四給拽住胳膊,也不讓她去告狀。
輕鬆過了百招,忽覺身下一股熱流,我沒當回事,依舊打得亢奮,眼看著要一掌轟上蘇一的面門,沈二一聲大叫。
“師妹!你——”
掌下收力,我旋身落地,只見蘇一脫了外衣遮擋在了我的腰間,隨後一把抱起我,將我送去了房間。
禮四隨後緊跟而來,最後才是跑得慢的沈二,我坐在凳子上,又感覺到一種陌生的流動。
低頭一看,褲子有血,竟是來了月事,這才後知後覺到黏糊的不適,除此之外並沒有別的感覺。
我淡定地將蘇一的外衣還回去,倒是沒弄髒,沈二先去拿了自己沒用過的月事帶給我用,她本來還想教我,但發現我會用,也就拉著另外兩個退出了房間。
整理好了自己,我開啟房門。禮四過來撿拾我的褲子,幾次看向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這一世,我的月經必定正常!
心裡這麼想著,我懶懶地癱在搖椅上,“想問甚麼?”
“疼麼?”
“這算甚麼,不疼的。”
“二師姐給你熬湯藥去了,我先去給師姐洗衣服。”
又過得兩刻鐘,蘇一端著一碗熱湯藥來了。
“師妹,趁熱喝了,這很管用的。”
這是沈二配置的暖宮藥湯,喝了對身體好,驅寒保暖,緩解疲倦。而我看著碗中晃動的藥水,情緒急轉。
第二世她下毒於無形,蘇一是知情者。
那時的我就這麼無知無覺地接觸毒|藥,體內積毒,日漸衰弱,導致最後真氣洩露,輸了。
腦子裡閃過劍從後背穿胸過的畫面,還有蘇一閉上的雙眼。
那是針對我的殺局。
手指痙攣了一剎,我下意識地打掉蘇一手中的湯藥,“砰”的巨響,藥碗摔得四分五裂,褐色的藥湯滲透入地面。
我胸口劇烈起伏,驚懼地看著蘇一,反手又是一巴掌打在他臉上。
“休想害我!你這個賤人!”
沒有任何防備的少年被我抽了一巴掌,半張臉很快腫起來,他滿目愕然,“師妹?”
眼看他的左臉浮腫,一個手印清晰可見,我卻還沒解氣,氣得渾身哆嗦,手掌運勁,一記重掌猛擊他的肋骨。
“師姐不可!”
蘇一像是忘了反抗,站在原地未動,禮四來得恰到好處,他的呼喊讓我暴躁的情緒有一瞬的恢復。
抓住我的手腕,阻止我連發兩掌,瞬息間禮四推了蘇一一把,“師兄你先出去。”
“我……”
蘇一彷彿才回過神,他還想靠近,已經被推出門外,哐啷一聲,大門關上。
第二世在不知不覺間被沈二下了那麼久的毒,蘇一是和她合夥的,我竟是一無所覺。
那些毒素並不是一擊斃命,而是經年累月的掏空我的身體,讓我在關鍵時刻功虧一簣。也是因為毒,害得我月事不準,沒能有身孕。
這會兒像是應激一般,我就動手了,還好禮四出現得及時。
物理隔絕我和蘇一,禮四將門窗都關上,把我送到床上躺好,他解下了床帳,讓我在這一方小天地中冷靜。
“師姐,沒事的,現在已經不是前世了。”
“我以後給你煮湯藥,給你試藥,這樣你就不會害怕了,月事帶我也給你縫製。”
“你先休息,我收拾了碎碗就來陪你。”
沒等自己平復情緒,看著床帳外的身影要離開,我立即掀開簾子,揪住他的衣襬。
“不準走。”
收緊的喉嚨讓我發出的聲音顯得乾澀,禮四對上我驚惶的神色,便又坐了回來,用自己的袖子給我擦額頭的汗。
“嗯,不走。”
安撫著重新讓我躺回去,他牽著我的手,就在床頭坐著。
發現我還是不敢閉上眼睛,禮四將另一隻手覆蓋上來。眼前的昏暗沒有激發我的恐懼,反倒讓我慢慢鎮定下來,繃緊的精神和身體都在一點點放鬆。
不知過了多久,我緩過來了,長吁一口氣,便甩開了他的手,“去收拾碗。”
“好,我處理好了就過來陪你。”
耳邊時不時有清理瓷碗的聲響,然後是開門、關門的聲音,我聽到了另一個腳步聲。雖然沒有交談,蘇一應該是守在門外的,只不過在隱藏自己的氣息。
隨後是輕慢的腳步聲,我翻過身,背對著床外。
“禮四,師兄是不是在門外。”
“嗯,他很擔心師姐。需要讓師兄進來麼。”
“哼。”
根據我這聲鼻音,禮四判斷不讓進,於是也就沒再說甚麼。
我沒能睡著,翻來覆去,看著帳子外的人影,“你在幹嘛?”
“在給師姐做月事帶。”
撩開簾子偷看,發現他的腿上擺著針線筐,筐裡面好些剪裁好的棉布、紗布,一條條都很乾淨。
“師姐,我先給你做十條換著用。灶上也熱了湯藥,我照著書煮了紅糖薑茶。”
吸了吸鼻子,我這魔頭也是有些傷感了。想起了奶奶教自己使用衛生巾時候的樣子,奶奶是代替了媽媽的存在,不過那也不是完全美好的記憶。
奶奶總唸叨我為甚麼不是兒子,是個兒子的話,爸媽不會不要我的。奶奶也總打麻將,經常把我關在家裡,自己出去打,還會忘記給我飯吃。
贏了牌會給我買裙子,買烤腸,輸了牌也會打我,罵我,講我賠錢貨,壞了她的財運。
她有她的毛病,我卻還是被她養大。我這小樹苗不算茁壯成長,積攢不少臭毛病,但到底活下來了,所以在那個世界,我就她一個親人。
其實我很少想起她的,有一段時間也很憎惡她。只是她死很久以後,我也會痛哭。
沒人罵我賠錢貨了,也沒人贏牌給我買烤腸了。
躺平在床上,我揪著禮四的衣袍,“嗚,奶奶。”
這一聲嚇死禮四了,差點打翻籮筐,“師姐?我是你師弟禮四。”
“師弟奶奶。”
“……”
“禮四奶奶,怎麼不應我,嗚嗚嗚。”
實在為難,禮四拿著針,最終支支吾吾地嗯了一聲,“呃,師姐,你睡一覺吧,我就在這哪也不去。”
“好的,奶奶。”
“乖,睡一覺就好。”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