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愛的定義（三） 放棄自己，成全她
“趙伏舟……”
一聲極輕的夢囈從床中傳出來, 落在趙伏舟心中，如銅鐘敲響，激盪出沉重的迴音, 繼而一圈圈落於無聲。
待他反應過來之時, 他已跪在塌邊。
急切伸出去的手在將要觸碰到她臉頰時猛地停住，在空中迅速僵硬。
“趙伏舟……別走……”
靳永怡緊皺著眉, 蒼白的唇半張著, 大口大口喘息。
“……”
趙伏舟苦著一張臉，竟無端露出了一絲笑。
目光描繪她面龐的每一寸, 渴望在她臉上留下屬於他的痕跡, 卻只能隔著空氣撫摸她。
若目光能有實質, 便會化作一位常年躲在暗處的鬼魂, 待夜深人靜無人察覺之時，慢慢地慢慢地飄到她身邊, 她發現不了他正在緊緊抱住她, 發現不了他的唇吻遍了她全身，發現不了他在她耳邊一遍遍說愛她。
發現不了……
一滴淚落在她的唇上。
趙伏舟閉上雙眸，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衝動, 俯身過去。
吻輕輕地落在她的唇角, 抹去了那滴淚存在過的痕跡。
靳永怡不舒服地嚶嚀一聲, 嘴唇翕動。
趙伏舟湊近了去聽，只聽見她在喊：
“好痛。”
好痛……
他只是靠近了一會兒，只是親了親她的臉頰。
就連在睡夢中，她也會疼到喊出聲。
趙伏舟還記得她沉睡的第一天, 誤以為是他將她折騰得太狠了，她平日裡又慣是愛睡，便不曾察覺出異樣。
從天亮守到天黑, 她一直沒有醒來。
當系統告知他…一一是因他而陷入危險那刻，彷彿全身力氣被抽乾，他跌坐在床邊，如同現在落淚的狼狽姿態，祈求她能醒過來。
前所未有的恐慌襲來，趙伏舟幾乎無法思考。
他纏住她的五指，問道：“是不是我離開你就好了？”
系統不忍，用極輕的聲音回答他：【是的，主人…可是這樣你也會受到生命威脅……】
趙伏舟執著她的手，緊緊貼在自己臉上，忽而一笑，淚紛紛落下，墜入他與她之間不可逾越的鴻溝。
“是不是我離開你就好了？”他固執著，又問了一遍。
系統這才明白，趙伏舟是問他自己，亦或是…勸服自己。
“是不是……”話陡然斷在嘴邊，崩潰得不成樣子。他看著她，一點點抽回自己的手，目光在她逐漸平靜的面容上繾綣百轉。
“我明白了。”他笑了，垂下眼眸，俯身靠近，在她唇上落下最後一個吻，“一一，我愛你。”
若他在她身邊只能給她帶來痛苦，那他願意放棄自己，成全她。
離開一一的這段日子，他如同行屍走肉般，不知歸處。時常走著走著就會走回家裡，不知不覺就來到了她的身邊。一如他離開時的模樣，甚麼都沒變，她靜靜地躺在床上，臉色蒼白，眉心緊蹙。
那段時間，她的身體狀況每日都在惡化，已經到了只要他靠近一步，她的病情便會加重一分的程度。
除了遠離，別無他法。
距離他上次來已有…半月了，一一終於醒過來了。
趙伏舟知道，他不該來的。
可是…可是他真的好想看看她。
趙伏舟閉上眼睛，不允許淚再打擾她。
緩緩後撤，他起身，盯著她愈發不安的面容看了一會，眼眶酸澀難忍，他輕拭淚水，轉身離開。
倏爾——
一隻手緊緊握住了他。
雷霆乍驚。
心跳在這一瞬停止跳動。
“趙伏舟…不要……不要離開我……”
一一歪歪扭扭的哭聲自身後傳來，蘊著極大的苦痛，聽著似讓人覺得好像沒了他，她就會死了一般。
可是，他在她身邊才會真的害了她。
他不能。
…不能。
握著他手的力道愈來愈重，指尖深陷入他的皮肉，成為阻止他離開的枷鎖。
趙伏舟停留原地，看著一步外的月光怔怔出神。久久，他斂下眉睫，輕聲一笑。
深呼吸片刻，他擺上過往最平常的笑顏，反握住她的手，回身望去，卻發現一一雙眼緊閉，根本沒醒……
她大抵是陷入了夢魘，極度不安間，胡亂去抓身邊能讓她有安全感的東西，剛好抓住了他。
笑容一瞬間掉在地上，趙伏舟輕嘆了口氣，蹲下身，無聲地說：“一一，我想你。”
可我更想你能好好的。
就算此生再也見不到他，也要好好的。
視線落在兩人緊握交疊的手上。
同他得知一一會離開他生命那時的無邊恐懼一般，他緊緊握著她的手，企圖留下她。此時此刻，她也緊緊握著他。
握得好緊，好難鬆開。
享受著這份難得的溫暖，沒多久，趙伏舟還是鬆開了力氣。
再留戀下去，淚又該止不住了……
趙伏舟破涕一笑，一根根掰開她的手指，抽身後退。
在離去時，他點燃了屋中燈火，希望一一能睡得安穩一些。
日夜交替。
晨光破開雲層，化作點點浮塵與星點，於眼前起舞。
靳永怡靜靜地躺著，視線越過那片光，落在貼著柱子的燈盞上。
橙紅色的小火苗曳於其上。
白日裡，這一小團火光分明是不會引人注目的存在，待到落日時分也該熄滅了，這段它散發光熱的時間裡無人知曉它的存在。
可靳永怡就是發現了。
她突然拔起身，跌跌撞撞地下床，急切到踩著衣襬摔倒在地上。這一小段距離，她花了好大的力氣才過來。
終於站定燈盞前，風忽而穿過，她舉起手保護著小火苗。
可不知是不是她太過靠近，不小心在片刻歡悅之餘嘴裡撥出了一口氣。
它還是滅了。
化作一縷青煙，很快散在風中，除卻餘溫，絲毫沒有它存在過的痕跡。
靳永怡看著死氣沉沉的燈盞，突然痛哭。
她知道昨晚一定是趙伏舟偷偷來過了，可他如同被他點燃的火光一般，靜悄悄地在她世界裡停留瞬息，再度靜悄悄地離開。
沒有留下一點足以讓她抓住的痕跡。
靳永怡捂著嘴不想讓自己哭出聲，狼狽地擦拭眼淚。她很害怕，若是趙伏舟就在附近偷偷關注著她的一舉一動，那她哭成這樣，他該多難過？
緩緩蹲下身，她靠著柱子，縮在不被光照到的陰影處，喚了聲：“系統。”
【主人，我在。】
系統立即回應，在感知到她低落的情緒和通紅的眼睛時，它也不免受她感染，悲傷了起來。
【主人，您…還好嗎？】
靳永怡：“……”
系統知道自己多嘴了。
可靳永怡竟笑了笑，說：“挺好的。”
能不好麼，她又死不掉。
“系統。”靳永怡面無表情地看著腳邊的光斑，問道，“我是因為有痛覺上的遮蔽所以才感知不到身體變差的，對嗎？”
【是的主人，不過身體上的反噬只是暫時的，目前來看，您已經沒有違背設定，身體也會迅速恢復正常的。不需要痛覺遮蔽，你也不會感到異樣。】
“那他呢？”靳永怡抱著雙膝，渾身發抖，“他需要留我在身邊，那他現在主動離開我，是不是也算違背了設定？他會怎麼樣？”
系統沉默了片刻。
【同您一樣，違背設定反噬己身。他現在有您的愛作為維持生命最基本的養料，直到您不再愛他的那天，他會徹底死去。】
“……”
這個世界本就想要抹殺掉趙伏舟，降臨在他身上的懲罰只會比她重千萬倍。
“能讓我感受一下嗎？”
【…甚麼？】
系統似是疑惑不解。
“他現在承受的痛，讓我感受一下……”
系統感覺自己的程序產生了混亂，不可置信地又問了一遍：【主人，你是真的要……】
“嗯。”
靳永怡淡淡地應了一聲，卻顯得無比堅篤。
【……好的主人，倒數三聲後將為你模擬男主此時的身體狀態，我會在您承受不住的時候關閉模擬。請您做好準備，三、二、一……】
腦海中冰冷的數字跳動到最後一個的時候，靳永怡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地。
正好躺在窗戶灑進來的那片光下，本該是溫暖包裹全身，可她只感到無邊無際的冷。
冷。
好冷……
她瘋狂顫抖，企圖生出點熱意讓身體暖和起來。
緊接著，她能感受到身體裡的血液流動得非常快，血液中像是有千萬只蠱蟲在爬一般，啃咬她的血肉，還想衝破她的身體。疼痛迅速蔓延至心臟，劇烈的心跳聲充斥整個世界，除了很吵之外，還一直在攻擊她大腦裡的神經。
她根本喊不出聲，全身青筋爆起，冷汗直冒。她甚麼都做不了，只能嘔吐，似想把身體裡疼痛都吐出去。
而這一切，僅僅發生在十秒鐘內。
系統察覺出這已經到了她能承受的極限，便立即關閉了模擬。
一切平息。
那種死一般的痛苦彷彿從沒來過，可靳永怡像是痛到失去了身體支配權，躺在地上遲遲沒有動彈。
系統試探地喊她：【主人…？】
一聲痛呼從她口中溢位，她死死咬住唇，不再發出任何聲音。
原來那麼痛……
真的好痛……
這樣的疼痛，她連十秒鐘都受不了，趙伏舟卻要一直承受著。
傻子。
傻子傻子傻子！！！
靳永怡蜷起身子，放任眼淚肆意流淌。
……
謝扶搖進屋看到的便是靳永怡躺在地上，頭髮散亂，哭得雙目無神。
像一隻……破碎的布娃娃。
謝扶搖趕緊放下手裡的飯菜，衝過去將靳永怡從地上抱起來：“永怡，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怎麼躺在地上？”
“啊——”被抱住的那刻，靳永怡終於有反應，甚至沒有分清抱著她的人是誰，立即回抱住她，趴在她肩頭嚎啕大哭，“我要找到他……我好想他啊好想好想他……”
她的哭聲充斥著整間房，沒人能不為其動容。
謝扶搖拍著她的背，邊嘆息邊哄著她：“我們都在幫你找他，一定會找到他的。永怡，別哭了好嗎？你現在要做的就是養好自己的身體，等趙伏舟出現。你也不想見到他的時候你很憔悴吧，嗯？我餵你吃飯好不好？”
自幼時認識靳永怡以來，她一直是個對大部分事情都無所謂的人，說是“無所謂”也並不太準確，她只是很能忍，忍著忍著，很多事情就過去了。這是第一次，看見她如此脆弱崩潰的模樣。
謝扶搖不知道趙伏舟於靳永怡而言究竟意味著甚麼，她現在所表露出的痛苦絲毫不亞於謝扶搖得知穆清風受盡折磨還是成妖那一刻天地都陷入黑暗的絕望。
趙伏舟在她心裡很深很深的地方，一旦割捨，她也活不下去。
“一定會找到他的，你要相信。”謝扶搖安慰她。
漸漸的，靳永怡止住了哭聲，只是淚還沒徹底止住，如小雨淅瀝般在臉上滑過。
謝扶搖一邊幫她擦眼淚，一邊喂她吃飯，還時不時跟她講他們來到江都後的趣事，想要逗她笑。
起初靳永怡只是小口小口逼迫自己嚥下飯菜，她也不想自己的情緒而讓謝扶搖感到太辛苦。到飯菜快要被一掃而空的時候，她的心情好了很多，也能回應對方的話了。
看著碗裡乾乾淨淨，謝扶搖露出欣慰的微笑：“要不要再休息一會？”
靳永怡搖搖頭，說：“我想沐浴。”
“好，我去燒水。”
謝扶搖端著空盤離開房間。
空氣又一次陷入安靜，靳永怡揉了揉眼睛，在心裡暗暗警告自己不能再哭了，絕不能讓愛她的人再擔心她。
外間陽光正好。
靳永怡慢吞吞地走出房間，讓身體曝露在陽光下。
她看見趙伏舟種在院子裡的花開得正豔，蝴蝶在花香中翩翩飛過，小白在院中肆意奔跑伸著爪子去抓空中的蝴蝶，一會躥到這一會躥到那，似乎是跑累了，小白停在滑梯上舔自己的爪子。
靳永怡走過去，坐在趙伏舟特意為她做的滑滑梯上，將小白抱在懷裡。自她昏迷以來，滑梯便無人光顧，積攢了一個月的灰足有厚厚一層。
她不甚在意。
“喵喵~”
小白萌萌地衝她叫。
靳永怡彎起眼睛，揉它腦袋，溫柔地問它：“想玩麼？”
小白：“喵！”
帶著小白滑了好幾次，靳永怡覺得有些累了，便安安靜靜地坐在滑梯頂端，擼小白的毛。
小白也不鬧她，乖乖窩在她懷裡。
良久。
“系統。”她喚道。
【主人，我在。】
靳永怡看著高高懸在天邊的太陽，笑了笑說：“暫時幫我把痛覺遮蔽關了吧。”
既然她會因為靠近趙伏舟而受到反噬，那麼她就可以利用這一點來找到趙伏舟。
只要他在附近，她就能感知到。
她一定、一定要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