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帶我走吧(一) 趙伏舟,帶我走吧
“不是的……不是的!我並沒有要背叛除妖樓!”靳永怡急切地向前邁了一步, 手足無措地解釋,“我只是不想他再受傷了,他之前的傷還沒好全, 再這樣下去他會死的……”
謝扶搖失望地後退, 聽到她這般擔心趙伏舟,頓時止住腳步, 執劍對準趙伏舟, 厲聲打斷:“他難道不該死嗎?!”
“……”靳永怡被吼得怔在原地。
“你知道他做過些甚麼嗎?他手上又沾了多少人的鮮血?”謝扶搖面紅耳赤,“樓主, 你居然在擔心一隻妖的安危?”
豈止是擔心, 靳永怡完完全全是選擇站在妖那邊, 與妖同進退共沉淪。
她往旁挪了一步, 用自己的身體擋住謝扶搖的劍。根本不需要多說,她的肢體動作已然表明了她的態度。
“……他是有苦衷的。”靳永怡說得極小聲, 可言語間的堅篤分外清晰。
這十八年受盡磨難, 沒人知曉他的痛苦,體會他的不易。如今她知道了,就不會再讓他孤身一人。
如果連她都不站在他這邊, 他是真的會死的。
謝扶搖完全沒料到她會這麼說。
這算甚麼…?
她方才自以為是地說了這麼多刺激趙伏舟的話, 在趙伏舟眼中全然是個笑話嗎?
靳永怡原是早就知道他不堪的真面目, 他根本不必擔心靳永怡會厭惡他。
甚至她還為他的卑劣找藉口!
能有甚麼苦衷?
趙伏舟手上這麼多條人命!到底甚麼樣的苦衷能讓他殺這麼多人?!
即便靳永怡真能找到說辭為他開脫,那阿風呢?阿風又做錯了甚麼,能讓他下此毒手!
不過看眼前的情形,謝扶搖也不想再問清緣由了, 只會徒費口舌罷了。
“既然您已經恢復記憶,還望您莫要忘記身為除妖樓樓主的職責。”謝扶搖垂下眼,彷彿不願在看見他們, “屬下自認失職,無顏面再繼續待在除妖樓,今日便辭去副官一職。”
“……甚麼?”靳永怡不敢相信她會這麼做,一時愣住。
謝扶搖無聲嘆了一口氣,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往後,請您珍重。”
說罷,她轉身離開。
“不要!”靳永怡急忙追上去,“扶搖姐姐——”
剛往謝扶搖離去的方向跑了兩步,她驀地想起甚麼,匆匆回頭望去。
血色斑駁的背影緩緩消失在除妖樓的大門處。
趙伏舟已不再是過去的趙伏舟,他不會再不顧及她的感受,也不會再強硬地切斷她與別人的聯絡。
他給她空間和時間,讓她去跟謝扶搖說清楚。
不管靳永怡最後的選擇如何,趙伏舟都會等著她。
靳永怡咬咬牙,不再駐足,追了上去。
在頂層,屬於樓主的“辦公”區域前,她找到了神色悲慼的謝扶搖。
“扶搖姐姐…”靳永怡走到她身邊,弱弱地說,“你是不是在怪我。”
哪知謝扶搖居然笑了笑,搖頭道:“若我作為副官,怎敢怪罪樓主。若我作為你的朋友,哪就更不可能怪你了。”
她面朝過來,認真地解釋:“是你給予了我新生命,哪怕你要將我的命取回去,我都不會怪你。我只是…只是無法接受你和妖,更甚至是和妖皇在一起。”
提起趙伏舟,謝扶搖的語氣又激動了起來。
“永怡,他的惡劣手段你我都見識過,和他在一起受傷的只會是你,我……”
“不會了!”靳永怡倏地打斷她,“從今以後我會約束他教導他甚麼才是正確的,他不會再傷害別人,更不會傷害我!”
謝扶搖難以置信:“你就這般確信?他可是妖,妖能有甚麼好東西?!”
“是不是妖於我而言,可能…沒那麼重要。”靳永怡堅定道,“我只是信他,信趙伏舟而已。不管他是甚麼身份,我認定了他就不會再對他有疑心。”
謝扶搖:“……”
謝扶搖知道已經沒必要再多言了,靳永怡這般堅篤,倒顯得她太過無情。
“我知道身為除妖樓樓主和妖有私情乃是大忌,我也自知在這個位置上從沒做出過貢獻,我愧對除妖樓。”靳永怡深吸一口氣,“但你不一樣,除妖樓不能沒有你。扶搖姐姐,你來做除妖樓的樓主,我離開會比較好。”
“……你竟為了趙伏舟要離開除妖樓?”謝扶搖一再震驚。
永怡對趙伏舟的感情已經深刻到了何種地步,竟能讓她捨棄除妖樓。
她垂下眼睫:“我不希望你離開,除妖樓能有如今的地位離不開你的管理,這都是你的心血,若要你真的拋下你也會不捨。”
謝扶搖說要離開除妖樓多是出於氣話,她為除妖樓付出這麼多,怎麼可能說走就走。
靳永怡不想讓任何一個人為難,若非要有人難做,不如她來。
“靳永怡。”謝扶搖第一次喊她的全名,“你已經瘋了。”
靳永怡笑了笑:“也許是跟他學的吧。”
……
往外走時,靳永怡碰見了穆清風。
他臉上掛了彩,身上估計也多有傷處,但他見到她仍是笑得很開心。
他說:“你跟阿姐說的那些我都聽到了,你別傷心,阿姐說的只是氣話,她一直將你視作最重要的家人,定不會真的與你離心。”
靳永怡點點頭:“我明白的。”
說罷,她輕嘆了聲,鼓起勇氣問他:“那你呢?你會不會怪我?若非因為我,他也不會傷你至此。”
“傷?”穆清風指著臉上的傷口,樂得直搖頭,“你是不知道做妖有多爽,以往我受了傷最少也得七日再見好,如今不出一日便好了!”
靳永怡眼睛一亮,心中的愧疚少了些許:“真的嗎!”
“當然了!所以你不必擔心我,也不必覺得對不起我。”穆清風舒了口氣,“若是能讓我選,我也會選擇做妖。人太過弱小了,無法守護心中在意之人,如今我有了妖力,假以時日,一定會變得越來越強!”
他這番話讓靳永怡好受太多。
“謝謝你能這麼想。”她終於露出笑容。
兩人一對視,齊齊笑出聲。
良久,穆清風收起笑,認真道:“永怡,我希望你幸福。如果和他在一起你會感到幸福的話,我祝福你。別擔心,阿姐那邊我會去勸她的。”
“……會的。”
會的吧。
靳永怡想著“幸福”二字,恍惚間,不知何時已與穆清風分別,孤身站在了除妖樓大門前。
外頭陽光正盛,在地上映出一塊梯形的光斑。
她就站在離光一步的距離。
“系統,給我一枚硬幣吧。”
系統應下,很快,她的手中便多出一枚現代的一元硬幣。
今日糾紛幾乎是將她架在火上烤,無論往左還是往右,都逃不過內心的煎熬。
她不知道怎麼做才是正確的。
那就……
靳永怡捏緊了手中的硬幣,用力向上一拋。
若是數字,她就留在除妖樓。若是花面,她就去找趙伏舟。
但這不是交給天意。
靳永怡知道,身處設定之中,她必須要遠離趙伏舟,拋硬幣的結果必然是數字面。
只是當硬幣在空中翻轉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她真正想要的究竟是甚麼。
回想起與謝扶搖分別時她問:“你為了他竟做到這份上?”
靳永怡笑笑,答道:“我想…我大概是愛上他了。”
“叮——”硬幣落在地上,不斷旋轉。
靳永怡沒有看硬幣給她的結果,她揚起笑踏入光中。
——她要去找趙伏舟。
而在靳永怡走出大門時,硬幣終於不再轉動,平緩地躺在光中,熠熠生輝。而朝上那面,赫然是一朵花的形狀。
找到趙伏舟時,他正閉著眼睛倚在大樹樹幹上,身上白袍盡是星星點點的血跡。
靳永怡躡手躡腳地走過去,半跪在他身旁,輕輕抱住他。
趙伏舟沒有睜開眼,手搭在她的腦後慢慢撫順她的頭髮。
像是在安慰她。
靳永怡突然覺得有點委屈,忍不住低聲抽泣,輕罵道:“我只是讓你認錯,沒讓你來送命啊……”
“哭甚麼呢?一一,我哪有這麼容易死。”趙伏舟靠在她的肩頭,笑著逗她,“要死,也定會將你拉上陪我一起赴黃泉。”
“混蛋!”靳永怡氣惱他的嬉皮笑臉,想揍他一拳,無奈他身上全是傷,她一瞬又心疼,“你的傷怎麼樣?”
“一一,抱抱我就好了。”趙伏舟拍拍她的背。
靳永怡知道他並不是在說笑,就像之前在永寂山上那般,她抱著他是真的對他的傷有幫助。
她窩進他的懷裡,更用力地抱緊他。
“或許你親我一下,我會好得再快點。”趙伏舟得寸進尺。
“……你無不無恥。”
“昨夜一一壓著我親的時候怎麼就不覺得無……”
靳永怡飛快起身朝他嘴上親了一口,臉色通紅,羞惱道:“閉嘴!”
趙伏舟壓不住笑,卻也聽話地閉嘴了。
又抱了一會,靳永怡感受到他的傷似乎好了點,便在他懷中仰起頭,說:“趙伏舟,陪我去河邊走走吧。”
小河邊。
靳永怡一手與趙伏舟十指緊扣,另一隻手指著小河,懷念地說:“以前我經常和扶搖姐姐在這裡玩,那時候除妖樓還在起步階段,扶搖姐姐每天都很忙,但她還是會常陪我。”
手突地被捏緊,她止了話看向趙伏舟。
他蹙著眉,似乎是擔心她會懷念過去而選擇丟掉他。
靳永怡故意逗他:“趙伏舟,如果我今天來了除妖樓就不走了呢,你會怎麼辦?”
“我認錯,我都認,一一,別不要我。”趙伏舟慌了神,執著她的手抵在唇邊親,“如果你真的不要我,我就隨我娘去,把命交給除妖樓。”
“……趙伏舟,我沒有殺你的孃親。”靳永怡無奈,但也懶得解釋了,她就只想知道他怎麼想,“你信不信我?”
“信。”他立刻回答。
趙伏舟終於直視她的眼睛,虔誠無比:“從今往後,你說甚麼我便聽甚麼,你讓我做甚麼我便做甚麼,我……”
“你不需要這樣。”靳永怡扯下手,拉著他繼續往前走,耐心地說,“趙伏舟,你是人也好妖也罷,我都喜歡你。但是,你唯獨不能是無心傀儡。”
她知道他很沒安全感,無時無刻不再擔心她會丟掉他。以至於他想做她的無心傀儡,讓她再也狠不下心離開。
但從今往後,他再也不需要患得患失了。
靳永怡說:“我們每個人在這個世上都有獨特的價值呀,你並不需要成為誰的無心傀儡。因為你是趙伏舟我才喜歡,並不是因為你要成為誰我才喜歡你。”
“知道了。”趙伏舟牽了牽嘴角,分明是喜不自勝,可他卻一點都笑不出來。
“真知道假知道啊?”靳永怡停下腳步,轉過身鬆開了緊牽的手,命令道,“那你跪下。”
趙伏舟聽話,單膝下跪。
岔開五指,將手遞到他眼前,靳永怡又命令:“說,我喜歡你你可以做我的女朋友嗎?”
戀愛得從甜甜的告白開始,他不會,那她就教他。
“一一,可以做我的女朋友嗎?”趙伏舟輕輕握住她的指尖,學著她的話,眼睫輕顫,在她手背落下一吻,“我愛你。”
“……不對。”靳永怡冷下臉。
趙伏舟一怔,以為是他的真心話惹得她不悅了。
正要道歉,又聽她說:“我愛你要在成親的時候說,你現在說了到那時我再聽見你說都沒感覺了,會哭不出來的!”
“……”趙伏舟聽見她提到成親,一時恍惚。
“快,你重新說。”
“好。”他又真摯地說了一遍,“一一,我喜歡你,可以做我的女朋友嗎?”
“哦,我考慮考慮吧~”靳永怡調皮地抽回手,轉過身背對著他。
趙伏舟失笑,起身想將她擁進懷裡,卻措不及防地被她突然轉身給逼退了半步。
靳永怡捧著一束小野花,在他面前晃了晃,強硬地塞進他手裡:“吶,告白沒話怎麼行,你現在再說一遍。”
“一一,你在耍我玩嗎?”
靳永怡癟嘴:“不行嗎?”
趙伏舟失笑,拉過她的手,一字一頓道:“一一,我求你,永遠不要丟下我,允許我留在你身邊,這輩子,下輩子……”
靳永怡趕緊捂住他的嘴:“表白的話不是你這麼說的,怎麼我教你你都學不會呀。”
他的眼神透露出一股無辜的意味,卻偷偷親了親她的掌心。
“好嘛好嘛,我願意!”靳永怡輕斥,“你就是無恥!”
“嗯。”趙伏舟如願將她擁進懷裡。
許久,靳永怡悶聲問他:“趙伏舟,你怕死嗎?”
“不怕。”
他最怕離開她。
“你說的啊,不管以後會發生甚麼,我都不管了。”
就算以後趙伏舟會因為她的陪伴而受到生命威脅,她也要狠心留在他身邊了。
陪他走到生命最後一刻。
如他所願。
靳永怡踮起腳,在他唇上留下一吻,輕聲說:“趙伏舟,帶我走吧。”
“我們去江南。”
那是趙伏舟前半場噩夢人生的開始,她要在那給他一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