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無心傀儡(十二) 他不能沒有她
望安鎮和除妖樓相隔距離較遠, 是系統送她去的。
趕到之時,除妖樓的一樓大堂邊緣杵著不少人,而站在最中央的是提著劍一臉憤恨的謝扶搖和背對著入口而站的趙伏舟。
“我已將所有事查明, 你還有甚麼可說的?!”謝扶搖突然拔高聲音, 握著劍往前逼近一步。
似乎是當著樓內所有除妖師的面,她不敢貿然動手, 才拼命把想將趙伏舟碎屍萬段的衝動壓下去。
“你從一開始接近便是帶著目的。”謝扶搖恨恨道, “自夜域開始,你一直在隱瞞欺騙。其實根本沒有甚麼勞什子懸賞令, 你來到定源城也不過是為了接近身為除妖樓副官的我, 從而找到除妖樓樓主。”
趙伏舟面色平靜, 閉口不應, 看樣子是預設了。
而靳永怡在門外一時愣了神。
趙伏舟要找她做甚麼?
她知道趙伏舟其實早就想死了,同她相遇的第一面也抵抗住了設定中對她難以抑制的慾望, 他甚至是想殺她的。
那是甚麼支撐著他在那段崩潰絕望的日子中繼續活下去的?難道是除妖樓樓主?
倘若他一直在尋找除妖樓樓主, 那她在他身邊這麼久,他不會查不到一點蛛絲馬跡。
門內傳來高聲,連連打斷她的思緒。
“想必尋找了這麼久, 你一定知道我們樓主究竟是何人。”謝扶搖突然大笑, 眼中閃過一絲痛快, “那我不妨告訴你一個秘密,你娘確實死於除妖樓,乃樓主親手所殺。你娘為了保全你用自己的性命做交換,強行將你送出千里之外。而樓主得知你的身份後自是萬分懊悔給你留了一條活路, 去尋你也不過是要徹底殺了你!”
趙伏舟依舊沒甚麼波動,靜靜地看著她。
這讓謝扶搖愈發憤怒,她壓著眉, 繼續刺激他:“怎麼樣?你自幼被遺棄定是受了不少折磨吧,這些苦難都是如今被你視作珍寶的人帶給你的,你不痛苦嗎?”
他將阿風害得這麼慘,他憑甚麼好好活著?此般錐心之痛,他也定要好好嚐嚐!
這番話說得極其響亮,異常清晰地傳進靳永怡耳朵裡,她直接傻了眼。
謝扶搖一向穩重,行事妥帖,甚麼時候也學會了胡說八道?!
她和趙伏舟之間本來就多有誤會,之前鬧的不愉快還沒徹底說開,現在又來一件,還是事關他孃親的死因。
知道當年真相的只有身為當事人的除妖樓樓主和副官,所有人都知道樓主只信任謝扶搖,此事從她嘴裡說出來無疑是真的不能再真。
她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靳永怡急得要衝進去解釋清楚。
“謝姑娘,你根本不需要說這些來刺激我,我一點也不在意。”趙伏舟緩緩說道。
曾經的他的確很渴望找到他的孃親,他想問問她,為甚麼要扔掉他。既然選擇拋棄他,那就要做好他隨時會來取她性命的準備。他靠著這份恨意撐過了一段時間,得知他娘死在除妖樓樓主手中,無法手刃仇恨的憤怒連帶著對他孃的恨齊齊轉嫁到了除妖樓樓主身上。
卻在一一的陪伴下,不知不覺間,他對摺磨了他許久的恨意漸漸感知不到了。
他應該感謝謝扶搖,讓他知道他娘其實很愛他,他在這個如地獄般的世間也擁有過最無私的愛。
而一一是不是真的要殺他,他一點都不在乎。
若真能死在她手中,也算他一生之幸。
趙伏舟想起一一昨夜神志不清地在他耳邊呢喃。
她說:“趙伏舟,如果我給你很多很多愛的話,你能學會人與人之間正常的情感嗎?”
“我喜歡你,也會喜歡其他人。兩者並不是同一種喜歡,但一點也不衝突。可是我很害怕,如果你們在我心裡打架的話,我的心也是會痛的。”
後面的話被他衝撞得不成形,被無數咿咿呀呀聲覆蓋過去。
陽光破開雲層的那刻,他緊緊抱著她,仔細地想她說的話。他知道,就算他們已是彼此最親近的存在,可她始終沒有解開心中的結。
所以,他來了除妖樓。
“我來只為一件事,讓穆清風出來,我為我對他造成的傷害向他道歉。”趙伏舟收起因想到一一而展露的笑,認真地同謝扶搖說。
已邁出去的步子急急頓住,靳永怡不可置信地看著趙伏舟的背影。
他…要向穆清風道歉?
“道歉?!”謝扶搖瞋目裂眥,“你臉上何曾有半點歉意?你是不是還想對阿風做甚麼?!”
“我確實不覺得我有做錯任何事,但我不想讓一一為難。今日來此,不管你們接不接受我的道歉,我都會站在這裡,你想如何洩憤都可以。”
話語間的真摯讓靳永怡誤以為眼前這人並不是趙伏舟,他居然真的改變了……
雖然有些話聽上去很刺耳,但她知道能說出這些於他而言十分不易。
“……可笑。”謝扶搖覺得諷刺至極,她根本不認為一個壞事做盡的妖會來道歉。更何況,她才不要他的道歉,阿風被他害成如今這般模樣,將他挫骨揚灰都不為過!
趙伏舟怎會讀不懂她眼中的恨意,不過很可惜,他不能如她所願。
“但我有一個請求——留我一口氣。”
他說的很理直氣壯。
甚至語氣都十分不屑。
可偏偏在提到靳永怡的名字時,嗓音顫了顫。
“我想回去見她。”
“……”謝扶搖忍無可忍,將劍鞘狠狠摔在他腳邊,寒光於劍刃刺過雙目,她咬牙切齒道,“你說夠了沒有!”
“你還沒有認清自己嗎?你是妖!不管是阿風還是永怡在你身邊永遠討不得好,你害阿風至此,往後永怡會不會落得比他更慘的下場呢?”
趙伏舟嘴唇一白:“我愛她,我不會傷害她。”
“作為永怡的朋友,難道我該誇你深情嗎?當真是比戲樓的戲子演得還好啊。你愛她?你可是妖!你怎麼會懂如何愛一個人?別以為我不知道,我寄給她的信都被你攔下了。你對她的愛就是禁錮她的自由,剝奪她與旁人交往的權力,恐嚇她威脅她。”
謝扶搖接連的指責,幾乎是將他連同他的愛一起貶低到了塵埃之中。
“趙伏舟,這就是你所謂的愛。”她嗤道。
“……”趙伏舟無力反駁。
謝扶搖說的都是真的。
他根本不懂得如何愛一個人。
他只知道一一是他在這世間絕對不能放手的存在,若是失去她,他便會立即墜入無間地獄。
他不能沒有她。
謝扶搖狠聲道:“趙伏舟,你今日便是死了都償還不清你犯下的罪孽!”
“我不能死。”他眉宇間閃過一絲不確信,“她還在等我回去。”
一一昨夜太累了,興許她現在還在睡覺,他得在她醒來之前回家給她做飯。
對……回家。
他必須回家。
“趙伏舟,你和她的一切都是你強行奪來的。”謝扶搖冷著聲戳破他的幻想,“是,永怡的確失憶了,她不記得她的身份,不記得她去尋你是要殺你。但她總有記起來的那天,你難道能一直瞞下去嗎?你的破綻不小,連我都能查到,你以為她真的甚麼都不知道?”
“不光是妖族,夜域也在你的掌控之下,你對她可謂從頭到尾盡是欺瞞。若她知道這些,定會厭極了你,說不定會親手殺了你。”
謝扶搖接連不斷的言語刺激不過是為了讓他痛苦一點。
她其實並不清楚靳永怡知道一切真相後的反應,只能說…絕對不會殺了趙伏舟。靳永怡是一個看上去甚麼事都要計較出對錯的人,但實際上她對很多事情都比較包容。謝扶搖還記得靳永怡作為樓主管理除妖樓的頭年,下面有人犯了錯來認罰,謝扶搖自是覺得要重重懲罰以示效尤,畢竟無規矩不成方圓。靳永怡很氣勢洶洶地降下責罰,結果只是逼那人聽了一個時辰的“雞湯大全”。
以及在處理當年大妖襲擊除妖樓這一事上,幾乎所有除妖師都說要殺了大妖,她卻是膽大包天地想讓大妖活下來,甚至還助其誕下妖皇。
靳永怡不在乎對錯,她只在乎對方的態度。
趙伏舟有多無恥下作,謝扶搖都看在眼裡。他今日肯來認錯也都是看在靳永怡的面子上,即便不是真心又如何,至少他這麼做了,那他日後要求得靳永怡的原諒實在是太容易了。
謝扶搖怎麼可能容忍這種事情發生。一個弟弟被害已經夠讓她痛苦了,她不能讓靳永怡也受他蠱惑被他傷害。
“趙伏舟,你若一直固執地要將她留在身邊,遲早有一天會死在她手中。那樣你會有多痛苦啊,不如就現在,我送你去死!”
趁趙伏舟被她的話帶進了迷惘之地,她立即提起劍朝他刺去。
可誰都沒想到,靳永怡突然衝了出來,直直往劍刃的方向撞去。
“不要——!!”
令趙伏舟日日痴迷的熟悉氣味撲在面中時,他倏地回過神,目光一凜,條件反射地攬過她的腰肢,兩人調轉了方向,將她緊緊護在懷裡。
而這一劍帶著謝扶搖的恨意,幾乎是不留餘力奔著讓趙伏舟死的目的而去。靳永怡出現在劍下的那一刻,她愣怔一瞬,迅速拼盡全力扭轉劍端駛去的方向,差點是將她自己的手腕扭斷了。
可謝扶搖沒收住力,她的劍還是刺進了趙伏舟的身體。
靳永怡在他懷裡,立即就感受到了血的氣味。她的手抵在他的胸膛上,掌心溼漉漉的,她甚至不敢拿開看看。
趙伏舟之前的傷還沒好,又去永寂山走了一遭,幾乎是把大半條命丟了。
……他不能再受傷了。
“怎麼不在家裡乖乖等我回去。”趙伏舟見她眼睛紅紅的模樣,瞬間心疼不已。輕輕撫過她的眼尾,拭去湧出眼眶的溼意。
靳永怡不說話,只搖了搖頭,哭喪著張臉。
趙伏舟還想哄她,卻突然輕蹙眉頭,話斷在嘴巴,他裝作無事的模樣對她笑了笑。
“放開她!”謝扶搖在身後大聲呵斥,狠狠拔出劍作勢要再刺過去。
靳永怡一瞬大駭,可趙伏舟將她箍得死死的,任憑她怎麼掙扎都沒有,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劍光沒進他的身體。
他認錯認罰。
那他就會乖乖受著,尤其一一還看著,那他更要表現得好一點。
不然怎麼讓她心疼?
就當劍刃要在一次破開趙伏舟的身體時,靳永怡不知哪來的力氣,居然掙脫開了他的束縛,甚至引動一股小小的術法波動,將身旁人全都震開。
周圍一瞬間安靜到掉根針都能清晰可聞。
又在下一瞬,樓內炸開了鍋。
“她是樓主?!”
除妖樓內無論是除妖師還是妖,皆如普通人一般不能使出術法或妖力。
只有樓主除外。
所有在場的除妖師驚訝之後,紛紛下跪拜見。
而靳永怡顧不上這些,她站在趙伏舟身前,決意要護著他。
被她震出兩米外的謝扶搖不可置信地看著她,片刻之後,謝扶搖緩緩提劍,冷聲質問:“樓主,你是要為了妖皇背叛除妖樓,與除妖樓為敵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