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無心傀儡(六) 難以控制的喜歡
靳永怡掀開蓋在他身上的被子, 這才看到他身上全是血,只是輕輕晃動他的身子,便有一大股血液從他胸前的傷口裡湧出來, 所穿的白袍更是早就染成了血袍。
……他說得是真的。
他真的因為這一刀身受重傷。
“趙伏舟!你…你別嚇我。你是不是裝的?你就想讓我心疼你好原諒你是不是?”靳永怡淺淺碰了他一下, 便糊了一掌心的血。
呼吸微凝,她看著滿手的血發怔。
趙伏舟不是妖皇嗎, 怎麼會因為被捅了一刀就倒地不起?分明前幾個時辰裡他都表現得跟沒事人一樣, 為甚麼突然這般嚴重?
靳永怡無法深思,滿腦子的思緒如同打結的絲線, 眼前的情況讓她根本沒有能力正常思考。
“系統!系統!!”她害怕地握住趙伏舟的手, 焦急大喊, “系統你快出來, 快救救他!!”
往日一經她呼喚就光速回應的系統遲遲沒有出現在她腦海裡。
她又喊了好幾聲,仍不見系統回應。
靳永怡愈發慌亂, 她手忙腳亂地去扯趙伏舟的領口想看看他的傷勢, 奈何他的裡衣受鮮血浸透已和他的傷口緊緊黏在一起。
她便是再不懂如何處理傷口也是知曉這種情況下絕不能生拉硬拽,但若再不處理任傷口繼續惡化,她真的怕趙伏舟會死掉。
恐慌的情緒像是有一隻大手死死掐著她的脖子, 她愈難順暢呼吸。
而在她極度不知所措的時候, 趙伏舟突然悶哼一聲, 隨即吐出一大口鮮血。
“趙伏舟!你別死…我求求你你不可以死!”
他仍緊閉雙眼,血流了他整個下巴,將他本就蒼白到近乎透明的面色更襯得死氣沉沉。
靳永怡被這一幕給嚇到,恐慌地直搖頭, 大顆大顆的眼淚砸在他身上。她能感受到他的手越來越涼,任憑她怎麼喊叫他都沒有任何反應。
“你撐住,我會救你的……你答應我一定要撐住!”
放開他手的那一刻, 無邊的驚懼齊齊朝靳永怡湧來。
眼前模糊一片,唯有他身上成片的血色仍是刺目。她跨過趙伏舟血淋淋的身體,從床的裡側出來時腿一軟直直摔在地上。腳踝立刻腫了起來,她雖感覺不到疼痛,但身體上會產生的反應並不會有所減少。但此刻已然顧不上自己,她回頭深深看了一眼趙伏舟,便一瘸一拐地向外跑去。
身在幻境中,靳永怡根本沒想過這裡會有救趙伏舟的法子。她滿腦子都是先從幻境出去,之後不管去夜域還是除妖樓都好,她總能找到治他的辦法。
一口氣衝到宅子正門口,她急切地去拽門上的鐵環,仍是意料之中的紋絲未動。早些時候她摸索過整間宅子,除大門之外沒有任何出口,她和趙伏舟又是從大門進來的,想來也應是從大門出去才能離開幻境。
這僅僅是她的推斷,沒有任何依據可證明對錯。但現下已沒有時間和多餘心思讓她去找別的出口,她只能抱著微弱的希望去試試。
靳永怡倒退五米,助跑加速,身子狠狠撞在門上,想以這般簡單粗暴的辦法破門而出。
來來回回數十次,她的一側肩膀已經麻木到抬不起來,腳踝也腫得跟饅頭似的。她不肯放棄,想到趙伏舟吐血的慘狀,她咬咬牙再度蓄力撞向門。
“姑娘!”
宣平文突然出現攔住了她。
“姑娘!幻境並未靠蠻力就能出去的,你這般非但出不去還會傷了自己。”
靳永怡被阻止,強撐起來的一口氣突然散了,霎時間失去了全部力氣,她無力地跪坐到地上,哭著搖頭:“不行…我一定要出去!求求你,你告訴我怎麼樣才能離開,他的傷不能再拖了,我真的好怕他會死掉。”
宣平文不甚明白,聽她話中的意思,是跟她一起進來的那個男子受傷了?
“或者打個商量怎麼樣,你們不就是希望我嫁給你嗎?我願意嫁現在就嫁!作為條件,你們讓趙伏舟離開行嗎?”靳永怡急切地丟擲能讓對方心動的條件,哪怕搭上自己。
她當真是甚麼都顧不上了。
不知是不是在幻境中才會加劇趙伏舟的傷,只要出去就有希望不是嗎。
“姑娘這般做可有想過自己?”宣平文將她從地上扶起來,嘆息道,“我不過一介無心傀儡,無權控制幻境,姑娘與我打商量也是沒用的。但若是有人受傷,興許我還能幫上一二。”
靳永怡突然間生了希望:“真的嗎?!”
“可以先讓我瞧瞧。”宣平文點頭。
不敢再耽擱時間,靳永怡擦乾眼淚立即帶著他趕往昨晚睡覺的房間。
一進屋便被刺鼻的血腥味嗆到,靳永怡看到床那邊的情勢,又是一陣心疼。
趙伏舟比她離開那會的狀況更差,他的手無力地垂在床沿外,血順著他下垂的指尖一滴滴砸在地上,於地面積了一小塊血泊。而他躺在床上,鮮血幾乎浸透了整床被褥。除了臉上還有能下眼的地方,其餘皆是慘不忍睹。
眼眶酸澀難忍,靳永怡沒忍住低聲抽泣。
宣平文見狀也是大駭,急匆匆走過去檢視趙伏舟的情況。
他簡單地觀察了下傷口,便快步去外間端來一盆熱水還有剪刀紗布。小心翼翼地將趙伏舟胸前的衣服剪開,又費了好大功夫才將傷口完全曝露出來。
靳永怡只瞥了一眼,便迅速垂下了頭。那血肉模糊的傷口,她一點都不敢看。
濃烈的血腥味飄進鼻腔,饒是不看不聽也難逃過血淋淋的畫面浮現在眼前。
靳永怡走出房間,深吸了一口新鮮空氣,沉悶雜亂的思緒總算活泛了些。
在腦海裡一遍遍推論趙伏舟為何會突然傷重難愈,他畢竟是妖皇,即便昨晚他跟不要命似的幾乎捅穿了自己的胸膛,也斷不會像現在這般昏迷不醒,那到底是為甚麼……
終而,她想到了一種可能。
難道真如系統所說,她一直不肯離開趙伏舟,世界為了保全她這個女主,只好強行抹除趙伏舟的存在,以便換一個男主。
不然難以解釋系統為甚麼不出來。
靳永怡越想越覺得她的猜測是正確的,不禁渾身發冷。正當她蹲下身抱住自己不斷髮抖的身體時,宣平文端著一盆血水從房內出來。
她猛地起身,大腦一陣暈眩,她撐著牆,急切問道:“他還好嗎?”
“姑娘不必擔心,這位兄臺的傷看似嚴重卻不傷及根本,只不過血一直止不住,得試試服下止血湯藥能否止住血。”宣平文說,“可現在我還需要再給他的傷口做處理,一時半刻走不開,可否勞煩姑娘去廚房熬製一副止血湯藥來?”
靳永怡果斷應下,去之前看了一眼房內,見趙伏舟身上已纏了一些紗布,緊繃的心終於寬鬆了些。
根據宣平文告知的位置,她來到廚房。
此間幻境以宣宅為源,聽宣平文所言,他家歷代為醫,他更是醉心藥材。故而宣宅廚房中少見食物,多是藥材。
止血湯藥所需藥材被包好擺放在顯眼的位置。
將藥和水放進砂罐中,靳永怡便坐下來,仔細盯著火候。
熬藥的時間頗長,她雖掛念趙伏舟卻也不敢離開半步。
過了大約有小半個時辰,宣平文來了廚房。他接過蒲扇,說:“我來吧,他暫且無礙睡下了,待將湯藥喝下再看看情況。”
靳永怡聞言舒了口氣,平了平胸脯:“謝謝你!真是太麻煩你了,那我去看看他。”
她剛起身開啟門,門外突然捲進一陣風,掃著衣襬而過。身後倏傳來一聲驚呼,她下意識回頭,便見宣平文眼神發直,雙手無力下垂,蒲扇掉在地上。
靳永怡被他的神色嚇了一跳,走回去蹲在他身前,輕輕推了推他:“宣平文?你怎麼了?”
他似如夢初醒一般,猛地一激靈。視線落到靳永怡身上,他眨巴眨巴眼,突然咧出一個激動的笑容:“永怡!”
靳永怡發愣:“…甚麼?”
她幾乎是一瞬間就認出眼前這人是穆清風。
宣平文不會這麼喊她。
這張分外熟悉的臉逐漸同過往喚過她無數次名字的穆清風重合。
“這裡可是幻境,你怎麼會進來?”靳永怡感到驚喜的同時,不免有些擔憂。
她還是怕趙伏舟和穆清風相見的,大家都被關在幻境中出不去,誰能料到會發生甚麼事。
穆清風撓撓頭:“永怡對不起,上次見面匆匆,我未來得及同你說,我……我已成妖。”
靳永怡一怔:“……”
“我擔心趙兄會為難你,便趕了回來,恰好看見你被帶入這裡。可能出於我是妖的緣故,幻境並沒有攔住我,但我現在是附在旁人身上,待不了多久的。”
穆清風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見靳永怡一直沒甚麼反應,便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永怡?你在聽嗎?”
靳永怡忽而一笑,眼中蘊了一汪淚:“是我該說對不起。”
對不起讓他成了妖,對不起讓他付出這麼多,對不起她沒有辦法還他甚麼。
穆清風似乎知道她在說甚麼,心臟一瞬刺痛,他下意識想為她拭淚,手緩緩伸過去卻在中途撇開了,他裝作沒事人一般大咧咧地說:“我覺得現在的生活很好,你瞧我現在來去自由,本領也變得多多了,都不愁賺不到錢!”
靳永怡仍是心疼地看著他。
“永怡,你知道嗎,我可以保護我阿姐了。”他倏地沉下來,認真地說,“從小到大都是阿姐保護我,現在我也有能力保護她了。做妖其實也沒甚麼不好的,我做到了以前做不到的事,還不老不死,這不是撿了一個大便宜嘛!”
靳永怡瞥開眼:“……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她不知道穆清風是為了讓她心安還是別的甚麼,聽他語氣興奮地說這些,她的心反而更不好受。
“永怡,我從未對成妖有過任何牴觸。”穆清風頓了頓,還是輕輕擁住她,安慰道,“你不用感到抱歉,趙兄也不用…我不後悔遇見你們。”
他甚麼都知道。
這就是穆清風,他從來都是樂觀向上地面對生活,凡有不利,也不會去怪別人。
反而讓她覺得虧欠他更多。
靳永怡泣不成聲,穆清風手足無措地幫她擦眼淚。
門半掩在那。
誰都沒有看見門框處飄著一片染著點點猩紅的白色衣角。
那片衣角時而鑽進門內,時而又退回去。
好一會,靳永怡終於收住淚。
她錘了穆清風一拳,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同他說:“以後別那麼傻了,凡事先考慮自己和你阿姐,知道嗎?”
穆清風連聲應下,觀察了會她的情緒,他才支支吾吾道:“所以你…你喜歡他嗎?”
“……”
靳永怡默了瞬,臉上的表情僵住。
貼著門框的白色衣角倏爾劇烈晃動,於微風中掙扎地後退。
“你是說趙伏舟嗎?”靳永怡淺淺一笑,鄭重道,“我很肯定,我喜歡他。”
哪怕他再壞,她都喜歡。
這份喜歡任憑她再怎麼逃避都否認不了。
就像今晨她看見趙伏舟傷得那般重,若真是厭惡他,那她高興還來不及,怎會慌得如同天要塌了一般。
下意識的反應騙不了人。
她喜歡他。
難以控制。
那片衣角不再晃動,緊貼著門框,偶被風帶著躍起輕微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