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無心傀儡（四） 一一真的很難哄
說到這, 像是為了印證趙伏舟的話，宣平文突然睜開眼睛從地上爬起來，脖子上那道極深的傷口此刻已差不多癒合, 只剩一條淡淡的疤和糊了一脖子的血。
他的臉色依舊很蒼白, 羸弱地捏拳抵唇咳了兩聲，勸道：“這位兄臺所言不差, 此幻境雖為沽妖王所築, 卻源於我孃的執念。”
宣平文無奈又心疼地看了眼門內的秦嬸，捏緊了拳, 道出真相：“明晚子時便是婚期, 若不想永困幻境, 務必在這個時間之前離開。”
跟下了最後通牒似的, 倒計時開始，出不去就完蛋了。
靳永怡不免有些焦躁。
而一旁的趙伏舟壓根不在乎, 他反倒對宣平文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刀在掌中轉了個圈，他饒有興趣地問道：“你有自我意識？”
宣平文一怔：“是的，兄臺也知這方面門道？”
他說的這方面是指“無心傀儡”。
“那你也有心？”趙伏舟既沒否認也沒承認, “沽妖王怎麼總喜歡煉就有心的無心傀儡。”
讓無心傀儡擁有自我意識, 豈不是畫蛇添足, 多此一舉。
宣平文沒再作聲。
聞此兄臺的話，想來是和沽妖王相熟，那再多的就不便他來說了。
靳永怡聽不太懂兩人說的是甚麼意思。
她只能感受到宣平文並沒有要傷害他們的心思，他的面容又如此熟悉, 不禁生出了幾分親近之意。她剛想開口問問有沒有能出去的法子，身旁那人突然鬆開了她的手。
“那便取出你的心臟，讓你死得痛快些。”趙伏舟目光一凜, 提著刀便直直朝他刺去。
宣平文不太明白這人為何一見面就要殺他，見他復活還非要弄死他。他杵在原地咳嗽了兩聲，不退不避，一臉的平靜。
心臟受損，他確實會死，而且是再無投胎轉世的機會。但他已經厭倦了這樣人不人鬼不鬼地活著，有自我意識卻始終受他人操控，每日被囚於此看著孃親為他的死深陷地獄，他其實一點都不想活著。
可突然，靳永怡擋在了他身前。
“你幹甚麼？！”
刀尖於她眉心不過一寸，猛然頓住。
趙伏舟面色不愉：“一一，過來。”
“你為甚麼要殺他？”靳永怡不解他怎麼跟瘋狗一樣逮誰咬誰，不認識的人殺一次還不夠得把人家殺透了才甘心，無冤無仇的，他是受了多大的刺激才這樣無差別攻擊。
她吼道：“你看不出來他在幫我們嗎？”
“幫？”趙伏舟不屑，“他是沽妖王的無心傀儡，專為誘你而來，否則他為何長著這樣一張臉？一一，你怎可輕信他。”
說來說去，還不是因為宣平文長得跟穆清風一樣才這樣咬著人家不放，何必找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不信他難道信你嗎，撒謊精。”靳永怡諷刺他，“我瞧你現在中氣十足，不像是元氣大傷的樣子。可你卻不願離開幻境，我看你也很想讓我困在這裡。”
“……”趙伏舟忽地默了。
間接性承認了她的猜測。
這讓靳永怡怒不可遏。
他就是一直在騙她。要不就是讓她矇在鼓裡像個傻子一樣，或者捅自己一刀掉幾滴眼淚顯得他多麼可憐好來騙取她的心疼。
“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那我再問你。”靳永怡深吸一口氣，“在杜府的時候，你編織的幻境中所期望的結局是甚麼？”
“……”他蹙眉。
“不許撒謊！直面回答我！！”
趙伏舟倏地輕笑，將刀撇在地上，漫不經心地答道：“一一這會猜不到了？當然是穆清風於病中沉睡至死，謝扶搖上永寂山失蹤。而你……”
他頓了頓，臉上笑意猛然躍起。
“一一自然嫁我為妻，永生永世不分離。”
他又撒謊了。
那時他沒認清自己的情感，以為他只是想要一個聽話的無心傀儡而已。
由此時的心境往回看，其實他只是想和她有名正言順的身份陪伴在彼此身邊。
夫妻，斷不敢肖想。
靳永怡越聽越氣，若是當時就知道他心中所想，她早就把他滅了，用得著現在恨得牙癢癢也下不了手。
“嫁給你，你做夢！”她罵道，“我這輩子絕不可能嫁給你！”
趙伏舟：“……”
好聽話覺得是他在騙人，難聽話就覺得是真的了。
一一，真的很難哄。
靳永怡氣得頭昏腦脹，再也不想看見他，一轉身，宣平文正尷尬地看著她。她直感一陣臊意，扯過他的袖子，不忘回頭呸兩聲：“我就算嫁給他，被困在幻境裡一輩子，我也不會嫁給你！”
她發洩完，拽著宣平文的袖子，怒氣衝衝地轉身就走。
也辨不清方向，走出趙伏舟的視線後她立刻停下來，對宣平文搓手抱歉。
“對不起對不起，不是故意要拿你開玩笑的，啊不是不是，我不是在開你的玩笑…你放心，我一定不會讓他傷害你！”
“無礙。”宣平文和和氣氣地笑道，“不過姑娘切記，明日子時便是婚期，定要離開幻境。”
靳永怡一尬。
她剛跟趙伏舟懟完，還怎麼求他破除幻境把她帶出去啊。
衝動真是魔鬼，這句話放在誰身上都適用。
面子對於靳永怡來說還是蠻重要的，至少剛吵完的一小時內她是不會服軟的！
但也不能坐以待斃……
“兒媳——我的好兒媳！”
秦嬸突然跑過來，瞪著銅鈴那般大還佈滿紅血絲的眼珠子，見到靳永怡就如餓虎撲食。
“孃親，兒在這。”宣平文擋在靳永怡身前，不讓秦嬸傷害她。
靳永怡害怕地盯著秦嬸瞧。
看她的樣子，她應是沒有自我意識，受沽妖王操控和死前執念影響，她只要找到靳永怡騙進幻境就行了。
而宣平文有自我意識，他在幻境中唯一目的是與靳永怡成親，了卻他孃的執念，幫助沽妖王將靳永怡永遠困在幻境中。除了這件事，其餘自我活動幾乎不受影響。
宣平文肯告訴她這麼多關於幻境的秘密已是不易，他們本就處在對立面，靳永怡想要出去只能靠自己。
……趙伏舟這個名字暫且從腦子裡剔除。
“伯母，我嫁！”靳永怡拔高語調，興高采烈地握住秦嬸的手，“伯母，您的好兒媳在這呢。”
秦嬸：“……”
她沒有生氣沒有靈魂的臉上竟寫滿了不解。
宣平文也不明所以。
“但是伯母您瞧，給您兒子娶媳婦怎麼能不備著禮金呢。我好歹也是大家閨秀，從小在家中長輩的呵護中長大，還是家中獨女。要想我嫁來，怎麼也得——”
靳永怡猛吸一口氣。
“良田萬頃、蜀錦千匹、鋪子百間，另需黃金白銀各上萬兩，裝以千箱，八抬大轎，十里紅妝…嗯我想想還有沒有，那再要個東海鮫珠和千年雪蓮吧。”
“……”秦嬸和宣平文一齊沉默了。
靳永怡故作驚訝：“這很少了吧，我可是很想嫁過來的，特意將分量說少了足足三倍。若這點誠意都不給我，我家中長輩怎麼捨得讓我嫁過來吃苦。”
“……”秦嬸和宣平文無言以對。
“那就這麼說定咯，婚期往後延一延吧，待準備好聘禮，我再安安心心出嫁，也不遲嘛~”
靳永怡打著馬虎眼，轉悠轉悠著就走了。
留下兩個無心傀儡在原地面面相覷。
不……其實在角落裡還有一個人。
趙伏舟倚著牆，將靳永怡的話含在嘴裡喃喃了一遍，驟然一笑。
“確實很少。”
靳永怡溜之大吉，跑出去好遠才舒了一口氣。
也不知道這法子可不可行，她只是想拖下時間，明日子時實在太緊迫了。若是真能將婚期往後延，說不定她自己可以找到出去的方法，根本不用靠那個臭男人。
在宅子裡瞎逛了幾圈，靳永怡有些氣餒。
這宅子太過詭異，牆修五米高，狗洞都不見有一個，縱觀整間宅子，他們進來的門竟是唯一出入口。
逛得久了，靳永怡覺得渾身疲憊，這種累得眼睛都睜不開的感覺十分詭異。她不知道是待在幻境會不適，還是她一整天都在大喊大鬧、哭叫撒潑，一時間情緒平靜下來倒將之前積累壓抑住的疲憊全返了回來。
倒是還有個可能……她一個只會點小術法的肉體凡胎成日裡跟妖親親，陽氣都被他吸走了。
只要能罵趙伏舟，甚麼奇奇怪怪的罪名都給他安上。靳永怡剛在心裡噴了他兩句，胳膊就突然被人一拽，她被熟悉的氣味圈得分外緊。
“一一，你累了，去睡覺。”
“……別跟我說話。”靳永怡冷下臉，手都跟沒骨頭似的了，還要兇巴巴地推他。
“幻境的時間流速不對勁，你去睡覺，聽話。”趙伏舟握住她的手腕，語氣仍是溫柔得不像話。
靳永怡才不管這麼多，只要他碰她，她就不高興！
“你不是不肯破開幻境出去麼，那我就遂了你的意唄，我嫁行了吧。”她掙扎了兩下，見無果只能怒氣衝衝地瞪他，“我馬上要嫁人了，要跟別的男人保持距離。而且我要睡覺也找我夫君去睡，你算哪根蔥？我——喂！餵你放我下來！！”
趙伏舟越聽她胡說，臉色越難看。直到徹底聽不下去，乾脆將她扛在肩上帶進了屋。
靳永怡被他丟進柔軟的被子裡。
尚未來得及掙扎，趙伏舟便毫不客氣地壓住她，箍住她的手，命她乖乖就範。
“趙伏舟！！唔——王……蛋唔…放開……”
趁她用嘴反抗，趙伏舟俯身咬住她的唇，啃咬幅度極大，毫無溫柔可言，似是在懲罰她方才故意氣他的話。
嫁給別人。
她最好想都別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