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無心傀儡(一) 抓到你了
妖皇血入體, 需得神藥醫治。可世間已無杜府,更無神藥,一切假象都是趙伏舟的謊言, 從一開始就是他的計劃。
除神藥之外, 能保穆清風不死的,唯有妖皇的心頭血。妖皇血和心頭血皆入體, 便會斷脈而亡、棄人成妖。
“你看懂了。”趙伏舟說。
他顯得格外平靜, 卻是知道他一直以來想隱藏的秘密已被她知曉,他似乎已經失去了辯解的權力。
“真的是你做的嗎?”靳永怡逼近一步, 死死盯著他的臉, 企圖在他的表情中讀到一絲茫然。
他始終波瀾不驚。
都不需要她明說, 趙伏舟就知道她在問甚麼。
“真的是你做的。”話語間的篤定似一把鐐銬, 壓得她呼吸一再發顫。
彷彿回到了穆清風出事那天,她跪在床邊一遍遍喚著他的名字, 祈求他不要睡過去。而在一旁的趙伏舟呢?他又是以何種表情將這一幕收入眼底?
怕是覺得穆清風死得不夠快, 竟還能留有讓她掉眼淚的時間。
而她是怎麼做的?她求趙伏舟救救穆清風。殊不知他才是罪魁禍首,只要他在,穆清風永遠都不會好起來。
事實也果真如此。
由趙伏舟編織的幻境中, 穆清風始終沒有醒來。許是為了讓她留下來, 便是一直吊著穆清風的一口氣。
如此這般, 他們所有人都被他玩弄於股掌間。
那麼她,又在這場詭計中擔任何種角色?
靳永怡不可置信到笑出了聲。
“……”
“趙伏舟。”靳永怡狠狠揪過他的衣領,“你簡直不是個東西!!”
“他怎麼可以是妖?穆家滿門被妖屠盡,他們姐弟流離失所走散多年, 謝扶搖至今仍揹負著仇恨!你告訴我!你為甚麼要把穆清風變成妖!!”
她完全喪失了理智,將信撕碎狠狠扔在他臉上。
趙伏舟冷冷盯著她的歇斯底里。
在她的心中,穆家姐弟永遠是例外。不論之前和他有多麼依賴彼此, 視彼此為唯一。可一旦觸及他們,這些只屬於他們的甜蜜如同一觸即散的泡沫一般。
如此虛無縹緲,如此可笑。
他的確做錯了。
他不該對她一再心軟,早該就殺了那些挑撥他們關係的雜碎。
“不成妖,他就死了。”趙伏舟說得盡顯無情,“一一,你不希望他死,我就得讓他活著。”
“……”靳永怡連連搖頭,覺得一切都很荒唐,“不是你害得嗎?是你的妖皇血害他如此。”
他僅是笑了笑。
目光流連於她眉眼間的悲切,語氣變得溫柔無比,他毫不退避地承認。
“是啊。”
“所以一一,你應該知道是為甚麼吧。”
趙伏舟強硬地抓住她的手,從他的衣領上一點點扯下來。看著她臉上的狠絕逐步崩塌,他竟覺得壓在心口的重物消失了不少。
他終於毫無保留地將自己的全部告訴他的心愛之人。
哪怕換來的是她的憤怒和厭惡,他也覺得…舒坦極了。
“一一,你對他的好,對他的信任,對他的在意,每時每刻都在折磨著我。你該慶幸,若不是你願意為了他留下來,興許,他早被我挫骨揚灰,連轉世投胎都不能。如今他做了妖,算是白撿了一條命,你不為他高興嗎。”
他的話,句句錙銖。
分明都是歪理,可落進她的耳朵裡,卻如刀子割開心臟一般,所謂因果,讓她心痛得徹底呼吸不過來。
“別說了…我求求你別說了。”
靳永怡想要捂住耳朵,可手被他攥在掌中,她拼命掙扎,換來的卻是他更緊的桎梏。她痛苦地閉上眸,一遍遍求他。
“為何不說,你不是想知道我為甚麼這麼做嗎?”拿這些話刺激她無非是想讓她體會與他一樣的痛苦,可真當看著她難過,他又覺得自己錯了。
趙伏舟緩緩放開她的手,捧住她的臉,憐惜地拂去她眉心的褶皺,與她額心相抵,放軟語氣求道:“一一,你就裝作不知道,好不好?”
有些時候,太過渴求一件事情的真相,只會讓自己受傷。
看,她多難過。
即便知道這些又能怎麼樣呢,她是會殺了他洩憤,還是與他此生不復相見?
前者她做不到,後者他不允許。
“一一…”趙伏舟笑了笑,親吻她的額頭,“忘掉吧,嗯?”
他從前也有想要追根究底的事。
自從塑成妖皇身後,他知道在這個世間再也沒有能讓他感受到恐懼的東西。可午夜夢迴,他總會一遍遍想起在杜府的那些時光。漸漸的,他害怕入睡。每當明月高懸,他總在想他為何要存在於此世間,為何平白無故受人欺凌。
直到他看到尋常百姓家的一對夫妻,夫人懷有身孕,她的夫君扶著她散步。兩人面露喜悅,為即將到來的孩子而感到幸福。
他突然很想知道他的生母是誰,既要拋棄他,為何要將他帶來這個世界?
帶著這份強烈的好奇,他想要找到他的生母一問究竟。經過調查,線索直指除妖樓。世間傳聞,除妖樓樓主降有大妖,實力斐然。
想要找到生母的慾望變成了想要手刃除妖樓樓主,他說不上來是為了替母報仇,亦或是自己的希望落空不想讓自己活得如同行屍走肉般,他踏上了尋找除妖樓樓主之路。
謝扶搖乃除妖樓副官,此訊息不難知曉,他想透過謝扶搖找到除妖樓樓主。
只是中途出現了打亂步調之人——靳永怡。
而他苦尋的除妖樓樓主正是他的一一。
趙伏舟明白,自靳永怡出現的那刻起,他的人生便要繞著她前進。他便裝作不知她的身份,忘卻曾讓他一度糾結到崩潰的真相。
他都不想知道了。只要一一選擇他,往後的人生便都是幸福的,他不怨此前的一切痛一切傷。
除她之外,世間任何於他而言皆是過眼雲煙。
“一一,他們都不重要。”吻輕落眼尾,滑至臉頰,最終與她的唇不過咫尺之間,他喃喃道,“一點也不重要。”
他在蠱惑她,亦或是再度勸服自己。
“我讓你別說了!!”靳永怡再也不想聽到他說一個字,他對她除了欺騙就是隱瞞,看她像個傻子一樣他難保不會覺得很痛快吧。
趁他失神之際,她狠狠推開他。
不過讓她自由半分鐘,趙伏舟便想要再度將她納入懷中。
“你別過來!”靳永怡連連後退,“趙伏舟,還有甚麼事是你做不出來的?我是不是跟你說過,但凡你做出傷害我朋友的事,我絕對不會原諒你。”
他倏爾怔然,笑了聲,緩步朝她走近。
“所以呢?一一,即便你不原諒我,也永遠別想離開我。”
靳永怡緊盯他眼中的情緒變化,見之愈發低沉,她渾身汗毛直立,不斷後退。
注意力過分集中在他身上,她壓根沒注意過腳下,不小心被兩人在半個小時前放肆時胡亂扔在地上的衣服絆了一跤。
她跌倒在床榻邊,想要站起來奈何趙伏舟已經半跪在她身前。
“你既然知道我甚麼事都做得出來,那你便不該一再表現出對他的在意。難道,你為了他又想與我爭吵不休,還是又想以絕食的方式來表達你對我的厭惡?”趙伏舟將她圈進臂彎中,一字一句恨恨道,“一一,你是真的要逼死我嗎?”
“別靠近我!你滾開——”靳永怡使盡全力推他,未見他有絲毫退離。
反而是她不斷後移,她貼著床榻,手扒著床面想要找個機會站起來逃開。可突然,她摸到了被她放在枕頭下的那把刀。
正巧趙伏舟已攬上她的腰肢,將她拖進懷裡,作勢想要吻上她的唇。
靳永怡想到他事事欺騙事事逼迫,腦袋當即一熱,握緊刀柄,甚麼都沒想,緊閉雙眼便送了出去。
……
時間在她的意識中幾乎靜止了。
靳永怡緩緩睜開眼,目光直接落在他純白色的衣襬上,一滴、兩滴……鮮血簌簌砸在那抹白上,更為刺眼。
她恍如大夢初醒,猛地抬頭,驚恐地縮回手,看著自己一手的猩紅,她才意識到自己幹了甚麼。
她想殺趙伏舟嗎?
……不可能的。
靳永怡再度看向他。
刀身陷入他胸膛三寸,斜斜地豎著,血順沿往下滴。
“趙…趙伏舟,對、對不起,我不是……”
再多的辯解都顯得過分蒼白,她止了話,怔怔看著趙伏舟,一再搖頭。
趙伏舟笑了:“你不要我了。”
原來這就是她給他的驚喜。
為甚麼。
為甚麼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審判他的罪過。
在她心中,他始終是置於見之生厭、隨手可棄的位置。
看著他的面色發白,靳永怡越來越恐慌,晃晃悠悠地半直起身,想要檢視他的傷口。卻不想被他猛地握住了手腕往前一拖,他牽著她的手緊緊握住刀柄,帶著份不會善罷甘休的狠意。
“你要幹甚麼…?!”
趙伏舟壓著她的手不斷用力,銳利的刀刃破開皮肉,令人毛骨悚然的血液黏膩聲取代一切驚呼。
靳永怡不敢作聲,呼吸一瞬停滯,不敢相信地看著他陷入痴狂。
“你不是厭惡我麼,那就殺了我。”趙伏舟在笑,眼中卻蓄滿了淚水,“一一,我不折磨你了,殺了我,我還你自由。”
“不要…不要!!趙伏舟,你住手!!”
刀身逐步深入血肉中,直至徹底只留了刀柄在外。
趙伏舟驀地鬆開她的手,失力地往後一坐。
“趙伏舟、趙伏舟你不要死……”靳永怡撲過去,哭喊著扶住他。
“這樣會讓你好受些嗎?”他靠在她肩頭,絮絮道,“你為我哭了,一一,是不是代表你不捨得我?既然如此,那就為我留下來。”
從前,她願意為了穆清風留下來。如今,她可不可以因為愛他,忘卻往日錯事,留在他身邊?
趙伏舟目露祈求,抬起下巴在她脖頸上落下輕輕一吻。他微滯,手搭在她的臉上,試探地朝她唇畔吻去。
即將觸到他的幸福時,靳永怡驟然別開了臉。
她拒絕了。
“趙伏舟,你讓我怎麼能夠裝作甚麼都不知道,心安理得地和你在一起?”
她已經蒙上眼睛捂住耳朵,告訴自己,趙伏舟只是太想要得到一份真摯專一的愛,故而他容不得她身邊有任何試圖分走她注意力的存在。她心疼他的遭遇,明白他的不易。只要趙伏舟不以一己私慾害人性命,她都可以勸服自己不過是“小打小鬧”罷了。
可穆清風成了妖,成了謝扶搖最痛恨的妖,她已經沒有辦法再繼續勸說自己。
追溯一切悲劇的起源,是她在夜域非要拉上穆清風與他們同路。
趙伏舟有錯,她也無法將自己置於完全無辜的位置。
“……呵。”趙伏舟驀地笑出聲,眼中淚意匯聚墜落,同他的希望一起四分五裂,“一一,你的心好狠。”
“……”靳永怡眼睫直顫。
他的祈求沒有用,化作痛恨,死死盯著她。
“但還遠遠不夠。”
趙伏舟利落地拔出刀,血液瞬間如洩洪一般打溼了白袍。
刀並沒有對準他的心臟,偏了幾分,能讓他痛卻不足以要他的性命。
靳永怡看他這般無所謂,瞬間捏緊了拳,想勸慰的話卡在嘴邊,怎麼也無法說出口。
而他已然不會再奢求她的憐惜。
“一一,我給你一炷香的時間,只要你能成功走出望安鎮,我絕不再做糾纏。但若是你沒能走出去,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會給你離開的機會,你也別再肖想見到穆清風。”
趙伏舟傾身為她披緊外套,甚至還拾起床頭的夜明珠幫她系在腰上。他不捨地摸了摸她的臉:“逃吧,一一。可千萬,別被我抓到。”
別說他沒給她機會。
靳永怡真覺他已經徹底瘋了,看了眼他血流不止的傷口,再觸及他毫無溫度的眼眸,一咬牙便不管不顧地推開他起身朝外跑去。
望安鎮的夜晚寒氣頗甚,霧氣肆溢。
靳永怡緊了緊身上的外套,擦淨夜明珠上沾的血液,捧著夜明珠試圖找到通往鎮外的路。
可四周圍全被霧氣遮蓋,一個沒眼疾的正常人舉著手電筒都不一定能找到方向,更別說她一個半瞎子要在一炷香的時間內離開。
根本是無稽之談。
靳永怡駐足了片刻,身後突然傳來腳步聲,她心一緊,立刻朝著腳步聲的反方向跑去。
走了沒多久,前方似乎有紅色的光。
靳永怡看不清前面有甚麼,警惕地站在原地豎耳探聽。可幾乎是一眨眼間,紅光像是鎖定了她一般朝她快速襲來,她連聲尖叫,避之不及,連忙閉上眼睛雙手豎在身前作抵擋。
寒風襲過臉側,再無所動作,靳永怡這才緩慢睜開眼。
只見面前停了一座轎子,四個身著暗紅色衣裳的轎伕畢恭畢敬地衝她彎著腰。
靳永怡見沒有危險,舒了一口氣,也不敢向他們問路,轉身離開。
她沒有察覺到轎子無聲地跟在她身後。
摸索了一會,算著時間已剩不多,靳永怡心頭不免焦躁起來。而下一瞬,熟悉的腳步聲又從右邊傳來,她頓時止住腳步,不安在此刻猛地拔高,想都沒想便要轉身逃跑。
甫一轉身,轎子堵在眼前。不同的是,前面的轎伕將轎簾拉開,似乎在恭迎她進去。
轎子內黑漆漆的,夜明珠的光無法透到裡面。
靳永怡根本不想上去,可那人的腳步聲已經近在咫尺。她不敢想象若是被趙伏舟帶回去,他又會怎樣發瘋,說不定又要握著她的手拿刀捅他千萬次,或者用穆清風和謝扶搖的性命威脅她屈服。
反正…絕對不會好過就是了,他們鬧成這樣,已經徹底無法回到過去。
靳永怡咬牙,悶頭衝進轎子裡。
轎伕迅速抬起轎子,穩穩當當地前進。
她不知道轎子會前往何處,現下只要不被趙伏舟發現就行。她縮在轎子裡,屏住呼吸。
突然,四個轎伕連聲高喝——
“迎新娘!”
“迎新娘——”
靳永怡一怔,不明所以,小心翼翼地撩起簾子一角,想看看外面的情況。
轎子突然一陣顛簸,直直砸在地上。轎伕也止了不明意義的叫喊,周圍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
靳永怡被晃回軟墊上,心慌得不行,扶住亂擺動的夜明珠,趁著光線清明,她剛想起身出去,轎簾忽被人從外拉開。
光灑在那片染血的白色衣角上,繼而往上,她抬起頭,撞入趙伏舟陰冷的目光中。
高大的身影擋在唯一的出口,將她逼在根本無法逃脫的角落中。
趙伏舟緊緊攀著轎廂,驟然輕笑:“抓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