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赴死求生(六) 把不聽話的小貓關起來
靳永怡突然明白了, 趙伏舟許是知道她上山頂是要找甚麼。
他不想讓她離開。
之前阻攔過她一次,現在仍要阻攔。
可如今這種情況,她怎麼能說實話刺激他?他已經夠痛了, 沒必要再給他添一刀。
靳永怡否認:“沒有不要你, 我們一起下山,先把傷治好再說好不好?”
“你騙我。”他當即識破。
“你騙我你騙我你騙我!!”
趙伏舟更用力地抱住她, 憤懣到想將她融進自身血肉, 讓她和他成為一體,再也無法對他說謊再也無法逃開!
“你答應過我會永遠陪著我的。”他不甘, 非常不甘, “你怎麼可以騙我…”
靳永怡:“……”
她甚麼時候答應他了?
背脊又竄過一股熱流, 她在他懷中僵直了背, 一瞬間想起了影奴向她討來的承諾。
靳永怡承諾過影奴,會一直陪著他, 永遠不離開。
趙伏舟當真了。
是不是因為受了這麼嚴重的傷, 此刻的趙伏舟萬分脆弱,將自己逼回了身為影奴時的夢魘裡,才會這麼渴望她的陪伴。
流過背脊的熱流時快時慢, 不似血般粘膩。所以…是他在哭嗎?
靳永怡知道, 她對影奴是永遠狠不下心的。她做著回抱的動作, 不敢太用力怕他痛,剛想放緩語調安慰他,壓在她後背的那雙手忽而往上,輕輕放在她的後腦勺。
她被摁進趙伏舟的胸膛。
他極緩地撫著她的髮絲, 分明是輕柔至極的動作,卻莫名生出膽寒。
趙伏舟的下巴抵在她的腦袋上,用著一貫溫柔的語調, 說出的話堪比毒蛇吐出的信子,可怖又瘋狂。
“欺騙我是要付出代價的。”他笑了,“一一,你知道的,我捨不得傷害你。那就只好從你身邊人下手了,你在乎的謝扶搖和穆清風,你忍心看他們死嗎?”
渾身如墜冰窖般僵硬,附在背脊上的熱淚轉至寒涼,成了毒蛇爬行而過留下的痕跡。靳永怡頭皮發麻,想都沒想,奮力推開了他。
趙伏舟本就受了重傷,根本沒防住她的奮力一推。身體砸進雪地裡,他悶哼一聲,吐出一口血。
靳永怡下意識想去護住他,腦海中霎時閃過他剛才那句惡毒的話,憤怒的心再度燃燒,本是想去安撫他的手狠狠拽住他的衣領。
“你知不知道你在胡說甚麼?!”
趙伏舟虛弱地閉了閉眸,再度睜開時,眼眶中又盈了一波水色。
他扯了扯嘴角:“一一,你對他們不忍心,那我呢?是不是我死在這,你也可以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
“……”
他哭了。
從他身下流出來的血早就將這一方白雪融化,他的熱淚成了毫不起眼的存在。
靳永怡怔然,根本無法理解他為甚麼突然這般歇斯底里。哪怕猜到她要離開,跟她好好說就是了,為甚麼要用謝扶搖和穆清風來威脅她?
褪去滿身氣焰的趙伏舟閉眸躺在雪地裡,除去緊閉的雙眸仍洶湧地往外流淚,他此刻就像一具屍體,了無生氣。
心尖又泛起密密麻麻的澀意。
靳永怡鬆開他的衣領,慢吞吞地幫他撫平褶皺。她緊蹙著眉,覺得眼前的趙伏舟跟她認識的趙伏舟一點兒都不像。
無論是厲聲威脅的他,還是落淚祈求的他。
都不是趙伏舟。
她認識的趙伏舟在知道她要離開時,哪怕有再多不捨,也應該幫她收拾好行李,溫柔地同她告別。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聲嘶力竭地指責她。
他到底為甚麼會這樣?難道是受永寂山的影響?
靳永怡覺得不能再放任趙伏舟繼續在山上待下去了,她只得放下姿態去安慰他:“怎麼會呢,趙伏舟,我當然在意你的生死,怎麼可能會拋下你不管?”
趙伏舟沒有聲音,亦沒有睜開眼。
靳永怡不得不承認,她有點慌了。
“你別睡,你不是不想我走嗎,你睜開眼看看我好不好?”她湊過去,趴在他的胸膛上,聽到微弱的心跳聲後鬆了口氣。
趙伏舟應該是昏迷了。
就說他沒事跟她犟甚麼,不讓他上來非要跟著。分明知道他上山會有危險還是一意孤行。
靳永怡在地上撿回夜明珠,站起來朝四周照了照。夜明珠散發的光雖亮,卻無法大範圍照亮黑暗。若是她現在馱著一個昏迷的高大男人下山,顯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沒辦法了……
只能祈求趙伏舟的主角光環亮一點吧。
將夜明珠掛回腰間,靳永怡使了好大的勁才將趙伏舟從地上架起半個身子。她剛才用夜明珠照到左前方似乎有一個小的雪坡,坡下的半包圍洞還是勉強可以抵禦一部分風寒的。
靳永怡一拖二拽地將他帶到雪坡下,必須得先處理他身上的傷口,免得傷勢加重。
將夜明珠擺在他身體旁邊足以照亮他全身的位置,靳永怡覆在他身上檢視他的傷口。
令她沒想到的是,她的手指在碰到他傷口的那瞬間,竟奇蹟般有好轉的趨勢。
傷口在她眼皮子底下慢慢恢復,她一驚,手往後撤,傷口又變得血肉模糊往外滲血。
靳永怡驚訝地看向趙伏舟死氣沉沉的臉。
原來他所說的她抱抱他就會好,是這個意思?
靳永怡嘆了口氣,認命地趴在他身上。她圈住他的脖子,臉抵在他的胸膛上,聽著他胸腔內微弱的心跳聲,自己的心也靜了下來。
“趙伏舟,你是不是不想讓我離開才故意說那些話嚇我的?”
身下的人呼吸極輕,跟不想回應她似的。
“我知道的,我甚麼都知道,你喜歡……”最後那個我字她還是沒有說出口。
依偎半晌,靳永怡還是沒能壓抑住內心蓬勃的不捨,她壓著趙伏舟的肩,湊上去在他唇畔輕輕一吻。
這個吻,似乎比風還輕,根本不會被察覺到。
靳永怡笑了笑:“謝謝你的夜明珠。”
謝謝你的喜歡。
但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是不會有可能的。
又抱了片刻,靳永怡看到趙伏舟身上猙獰的傷口已經好了許多,但眼下的危機還沒解除,夜間的山上溫度極低,光靠依偎取暖想等到日出根本不可行。
身上的襖子足夠厚,加之意識清醒,靳永怡倒是還能抗。
趙伏舟就不行了,他本就衣衫單薄,更何況失血過多讓他的體溫一度跟雪差不多,一旦失溫,不死也會要去半條命。
不能再放任他繼續這樣下去了。
靳永怡起身看了看四周,他們所在的位置離山頂只差最後一腳路的距離,此處植被稀疏,空曠得很,寒風無阻礙地在此處肆虐。
再吹幾個小時,他們都能成冰雕了,必須得找來取暖的東西才行。
趙伏舟此時的狀態看上去並沒有很差,靳永怡解下身上的襖子將他緊緊包裹起來,又費好大力氣把他蜷在一起往坡下塞了塞,確保能最大程度擋住風的襲擊。
做好這一切,靳永怡從坡裡出來,衣袂和髮絲在狂風中獵獵作響,她沒穩住腳跟被風掀翻在地。驚呼著張開嘴,涼意貫穿過喉,將她的聲音吞噬徹底。
腦子裡頓時冒出作罷的想法,想著男主反正也死不了,她非要自己找罪受幹甚麼。但當她看到趙伏舟身上的傷口又開始惡化,這些想法霎時消失得一乾二淨。
哪還能想起他是紙片人,擔憂他傷勢的不安情緒幾乎將她整個腦子佔據。
靳永怡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捧起夜明珠,最後看了一眼趙伏舟後堅定地朝前方走去。
雪夜,一個小小的身影在寒風中掙扎。
在這種惡劣環境下,靳永怡根本分不清方向,也失去了時間意識。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出了多遠。僅靠著夜明珠的光,堪堪尋到了幾根樹杈子。
可衣著單薄的她已經堅持不了太久了,她明顯感覺到體內的力氣在快速地流逝,腳步踉蹌得厲害。即便不會痛,她也仍能體會到累和難受。
她好想停下來休息。
好想吃碗熱麵條,然後鑽進暖烘烘的被窩裡睡一覺。
這麼想著,眼前確實出現了一碗麵條,靳永怡大喜,以為是媽媽給她做的。眼睛一抬,她看見了趙伏舟。
幻覺霎時如潮水般退去。
她還在雪地裡孤立無援。
可她想起了趙伏舟,他還在等她回去。她這麼久沒回去,趙伏舟的傷會不會變得更嚴重了?
靳永怡清醒了不少,重新撐起一口氣,穩住腳步繼續尋找回去的方向。
強撐著不知又走了多久,風勢有減弱的跡象。
靳永怡停下腳步,抹了把被雪糊住的眼睛,看見面前的景象後倏地瞪大了眼。
都不用靠夜明珠,她竟然看見前方是一派春日爛漫的山間景色。僅隔一步之遙,她還身處風雪交加的黑夜。
怎麼回事?又出現幻覺了嗎?
靳永怡抱緊蒐集到的樹杈子,謹慎地往前方踏了一步。卻並未迎來她想象中的風和日麗,眼前的景象再度變換,她步入火海,連天的火光將她包裹。
靳永怡狠狠嚇了一跳,尖叫著後退出來跌坐在地,樹杈子散落一地,有一大半直接被火點燃,只剩下沒幾根稀稀拉拉地躺在她手邊。
奇怪的是,她完全走進了火裡,身上卻沒有任何被火燒著的跡象。
靳永怡沒空管那麼多,滿腦子想到的都是這裡暖和,把趙伏舟扛到這裡來可不可行。
她整理好散落的樹杈子,數了數根本不夠用,糾結了一會,與其重新再找不如直接搶救。
大部分樹杈子都只著了一半,靳永怡站在春光爛漫和冰天雪地的交界處琢磨著,如果剛才的火併不會把她燒著的話,那她直接跑進去抱起樹杈子就往外丟,應是最快速也最直接的辦法。
但前提是火不會傷害她,這就得賭了…想起剛才的火她還是有點發怵的。
沒思考多久,趙伏舟慘敗的面色劃過腦海的那瞬間,她就決定了要以身試險。
靳永怡想著趙伏舟等不了太久,她必須得帶著可以取暖的工具儘快回去。這般念著,靳永怡向前邁出一步。
腳尖尚未踏入火海,一股涼意圈住了她的手腕,下一刻,她被狠狠拽入一個懷抱。
“果然…”
“我在你心裡永遠比不過他是麼?”
帶著恨意的厲聲從頭頂傳來,靳永怡一抬頭,便見趙伏舟紅著眼俯視著她。
夜明珠的光映在他臉下,將他本就灰敗的面色襯得更加難看,活像來索命的惡鬼。
靳永怡沒有被嚇到,甚至見到他的瞬間只有慶幸和心疼。
慶幸他還有力氣醒過來找到她,那他們下山就會簡單很多。
可心疼……他的傷肉眼可見地加重,甚至有些皮肉已經開始腐爛。
靳永怡伸手想去碰他,奈何被他死死攥著,動彈不得。她只好掙扎,卻換來更緊的禁錮。
“趙伏舟,你說甚麼呢,我……”
“一一。”他俯身,嘴角的弧度似是在笑,“你很想看我痛苦是不是?”
靳永怡看清了他額頭連著頭髮那圈邊緣也全是慘不忍睹的傷口,鮮血從他額頭流下來,經過眼尾時,快速地牽出了一條紅色的線。
心口處傳來莫名的疼痛,沒被控制的那隻手下意識地想替他抹去似淚的鮮血。
“穆清風命懸一線,你就願意為了她留下來。可我呢?你把我丟掉了!憑甚麼我就要被你拋棄?”
靳永怡的手頓住,根本無法理解他在說甚麼。
她從沒想過要丟掉他,她將唯一保暖的外套留給了他,獨自在冰天雪地裡掙扎這麼久,他又憑甚麼惡意揣測她?!
靳永怡狠狠甩開他的手:“我就是蠢的!”
蠢到以為他真的傷重到倒地不起,蠢到以為他會跟普通人一樣會堅持不住死在雪地裡。有光環的主角哪裡需要她一個小小的炮灰來救?
她豈不就是吃力不討好的蠢貨。
他說這些話,說不定…都有可能是他故意裝作傷重,好讓她為他留下來。
趙伏舟再度輕呵:“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來火獄崖是想做甚麼。”
靳永怡心一驚,回頭看過去,那和諧景色下隱藏著的詭譎火海。原來…這裡就是火獄崖。
她甚至完全忘了她上山是來找火獄崖的……
“一一。”趙伏舟捧過她的臉,神色溫柔,呢喃數遍她的小名,似是要訴盡他的痴纏,“你曾經問我的那個問題,現在我可以回答你了。”
他想明白了兩件事——
“沒錯,我的確喜歡你。”
“所以我絕對不會允許你離開我。”
“永遠。”
以及。
他打算把不聽話的小貓關起來。
作者有話說:(嘆氣)小情侶就這樣誤會彼此
後續還是早9更哦,今天是特殊情況,尊嘟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