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赴死求生(五) 你想丟掉我是不是?
宿醉的下場一般是第二天醒來頭疼欲裂。
可靳永怡沒有痛覺, 她只覺得累炸了,跟加了一晚上班那種疲憊程度有的一拼。她像個喪屍一樣從床上艱難地爬起,迷迷瞪瞪地坐了好一會。
昨晚發生甚麼了……?
她怎麼全都不記得了。
好像是她給趙伏舟過生日來著…對了!她的禮物!
想起夜明珠, 頓時腰也不酸了, 靳永怡記得她當時收到的時候開心的不得了,當即就掛在了腰間的暗釦上。此時她一摸, 腰上甚麼都沒有。
翻遍了整張床, 終於在靠裡的牆縫中找到了夜明珠。靳永怡感到奇怪,她腰上的衣帶可緊了, 夜明珠卡進暗釦裡生拽都不一定能掉, 怎麼睡個覺就脫落了?她的睡相有這麼差嗎…
納悶時, 一陣急促的鳥鳴傳來。
靳永怡看向聲音源頭, 只見往日一直被關在籠子裡的小鳥不知何時被放了出來。它看上去很急,在原地來回蹦躂, 似乎是想飛起來, 奈何肥嘟嘟的身體不給力,它剛展開翅膀就啪嘰摔在地上。
它惱怒,大聲“喳”了一下。
靳永怡下床穿好鞋子, 把小鳥拎起來放到手上, 戳它的小腦袋:“稀奇啊, 趙伏舟怎麼肯把你放出來了,你是不是討好他了?”
小鳥在她掌心蹦蹦噠噠,又用鳥嘴叼起她的袖口向外扯。
靳永怡看了眼房門的方向,疑惑道:“你想出去?”
小鳥連叫了好幾聲。
“不行啊, 趙伏舟會生氣的。他都願意把你放出來了,你就乖乖待在他身邊吧。你看你現在吃得跟大胖紙似的,出去遇到天敵跑都跑不了, 會死得很慘的!”靳永怡苦口婆心。
小鳥仍在扯她的袖子。
眼看它越來越急,靳永怡便摁住它的翅膀,想著帶它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甫一推開門,便見趙伏舟坐在院中小桌旁,手中端拿著一張紙,整個人散發著生人勿進的陰鬱氣息。
小鳥也像察覺到了甚麼似的,頓時不叫了,整隻鳥縮成一團窩在她手心。
靳永怡撫著鳥毛毛,走到趙伏舟身後,伸長脖子看他在幹甚麼。
他手裡拿的是一張信紙,上面畫著奇奇怪怪的符號,有些看起來很像火柴人。靳永怡“咦”了一聲,她記得謝扶搖之前畫過相似的圖案。
趙伏舟沒有因她突然出聲而嚇一跳,分明是早就知道她醒了,也沒想避著她看這封信。
他將信紙遞給靳永怡,解釋道:“謝姑娘寄給你的信。”
“給我的?”靳永怡意外,將小鳥放進他手裡,拿過信紙來回翻閱,疑惑道,“我也看不懂呀,這些符號是甚麼意思?”
“我也一知半解,應是謝姑娘問你近日是否安好。”趙伏舟看著信上某個圖案,突然一笑,“她還說穆兄已經徹底無恙,讓你不必掛念。”
他接過小鳥,揉著它的翅膀,笑意不及眼底。
小鳥哆哆嗦嗦地承受趙伏舟的撫摸,小眼睛突然瞥見石桌下藏著的飛鴿屍體,頓時不抖了,僵直著身體想裝死。
“哦~原來這個意思,幸好有你在,不然我都看不懂。”靳永怡欣慰道,“穆清風沒事實在是太好了,他這回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需要我幫你回信嗎?”趙伏舟問。
“不用了吧,知道扶搖姐姐和穆清風一切安好就夠了,我也沒甚麼要事需要跟他們說。”
反正等她找到火獄崖就可以死掉離開這個世界了,還是別再跟他們有聯絡,免得彼此記掛。
信既是給她的,她便很自然地疊好收進袖口。轉頭跟趙伏舟說:“今天我就要上山去了,我說過的三日期限,你還是沒跟我說你的願望,那我就不等你了!”
趙伏舟一愣,嘴角的笑意隱沒些許:“昨日我說了我的願望,你也答應了我。”
“我答應了?!”靳永怡懵,“昨天甚麼時候,我怎麼不記得,你說了甚麼心願?”
“……”他面露憂色,“一一是不是想不認賬?”
靳永怡遲疑地撓了撓頭,見他受傷的神色,她嘴一快:“怎麼會呢,我不是不守信的人!”
可她真的不知道他的願望是甚麼啊?!
“這個願望難嗎,要是難的話你換一個唄,我、我急著上山去呢。”
趙伏舟否認:“不難,而且此時此刻我的願望是完成了的。”
他忽地伸手牽住了靳永怡。
“完成了?”靳永怡狐疑,她回想了好一會還是想不起來趙伏舟跟她說了甚麼心願。既然他說完成了,那就不管了,她可以毫無顧慮地去找死啦!
“一一急著上山做甚麼?”趙伏舟突然問她。
靳永怡回過神,對上他專注的目光,不免有些心虛,磕磕巴巴道:“我去找、找東西。”
“甚麼東西?”
面對趙伏舟的追問,靳永怡一時回答不上來,甩開他的手後退半步,清了清嗓說:“我不知道那個東西的名字,去了看見才知道。你……你下山吧,我自己去。”
他瞥了眼自己的手,過了片刻,揚起笑容耐心道:“一一,山上有沽妖王,很危險的。”
靳永怡差點嘁了聲。
她連妖皇都無所謂,一個小小沽妖王算老幾?
要的就是危險!
“不行,我一定要找到,那個東西對我來說很重要!”
“……”趙伏舟默了片刻,妥協道,“那我陪你好嗎?”
靳永怡自然是不想他陪同,但她知道現在不答應他怕是要僵持下去。只能等上山找到火獄崖之後,趁他不注意趕緊去死。
畢竟火獄崖這麼危險的地方,就算是男主也不可能毫無顧慮地靠近吧…
靳永怡答應了。
在小木屋吃了最後一頓飽飯,就準備前往山頂。離去時,趙伏舟將小鳥重新關進了籠子裡,將鳥籠擺在桌子上,給它留了食物,看樣子他還準備回來接小鳥。
有趙伏舟在身邊,陡峭的山路都變得格外好走。
常說永寂山危險,山腰處的殘魂消散後一派祥和,根本察覺不到哪有危險。直至爬到約莫四分之三的高度時,彷彿突然踏進了另一個空間,風在瞬息間變得暴躁,如鞭子抽打在身上,讓人無端發抖。
靳永怡下意識抱住自己的手臂,呵出一氣。
呼吸在空中有了形狀,她仰頭一看才發現下雪了。
如羽毛般大片大片的雪花落下來,看似毫無分量,落進衣領時卻生出令人想要逃避的寒意。
“下雪了欸。”靳永怡有些興奮,伸手去拍打旁邊的趙伏舟。
一件襖子順勢披在她身上。
趙伏舟幫她繫好繫帶,把她的手壓進襖子裡,輕輕“嗯”了聲。
見他興致不高,靳永怡的心情也立刻降了下去。方才碰到他的手,跟冰塊似的。她糾結了一會,靠近他一步,問道:“趙伏舟,你是不是很冷呀?”
離開木屋準備上山前,趙伏舟特地拿了一件襖子,想來是他早就知曉山上很冷。
那為甚麼只帶一件呢?
不等他回答,靳永怡快速地解開繫帶,敞開襖子將他也包裹了進來:“你穿得太少啦,會感…染上風寒的。”
衣下熱意漸漸傳遞,趙伏舟怔然。
兩人共披一件厚外套,必須得縮著肩膀相互攙扶著才能繼續走。不過往前走了多少路,天徹底黑了下來。
靳永怡已經不知道路的方向在哪裡,夜明珠被她套了個袋子掛在腰側,此時的姿勢也不方便取下來。她沒辦法,只好扯了扯近在手邊的趙伏舟的袖子:“我們爬到山頂了嗎?”
過了好一會趙伏舟才回她:“沒有。”
他的聲音有點不對勁,聽上去顫顫巍巍的,還有些沙啞。
靳永怡剛想問他是不是感冒了,搭在他身上的那隻手突然感受到一陣雨落,隨即一股濃郁的血腥味衝入鼻腔。
肩上忽地落下重量,沉重的呼吸聲徘徊在耳邊,粘膩的溼潤從肩頭不斷往下滲。
趙伏舟的腳步亂了……
不明白髮生了甚麼,靳永怡的心突然慌得不行,她吃力地扶住他的身體,邊喊著他的名字邊小心翼翼拉著他坐到地上。周圍一片漆黑,她甚麼都看不清,只能感受到趙伏舟虛虛地倚在她身上,滾燙的粘膩一刻不停地落在她手背。
她顫顫巍巍地從袋子裡取出夜明珠,皎白的光亮瞬間驅散周遭黑暗。她看清了…趙伏舟渾身是血,一身白衣幾乎被鮮血浸透。他似是累極,低垂著眸,呼吸斷斷續續,手卻是緊緊攥著她的衣角。
“趙伏舟……”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嚇到,靳永怡連夜明珠都顧不上,急得扔在地上,撲過去檢視趙伏舟的情況。
“你怎麼了…怎麼突然受傷了…?”她湊近,卻看見他裸露在外的面板上皆是一塊塊的紅斑,定睛一看,不由被狠狠嚇了一跳。那不是紅斑,更像是一張紙被火灼燒後留下的一圈燒痕,而在他身上,那圈“燒痕”之中是被扒去一層皮後生生裸露出來的血肉。
趙伏舟聽見耳邊她害怕到顫抖的聲音,不由笑了笑:“忘了同你說,永寂山克我。”
“你怎麼不早說!”靳永怡大罵了一聲,眼淚噴湧而出,“現在怎麼辦…你、你還好嗎?”
他哪有半點還好的樣子。
連呼吸都痛。
強逼自己提起一口氣,伸手在她臉頰輕撫而過,繼而重重砸在地上,趙伏舟蹙眉:“哭甚麼?”
靳永怡哽咽,不知道該碰觸他哪裡,他全身都是傷口,似乎碰哪裡都不對。
“我帶你下山,我們去找大夫!”
趙伏舟搖頭:“一一不是要去山頂找東西嗎,我們離山頂不過幾步路了,現在下山,不值當。”
“還找甚麼東西?!你不痛嗎,再這麼流血你會死的!”靳永怡作勢想去拉他。
可他們在完全陷入黑暗的永寂山之中,僅憑她的力量想要下山何其困難。
趙伏舟突然拽住她的手,將她拖進懷裡,用盡所有力氣緊緊抱住她。
“抱抱我就好了。”他輕聲呢喃,“抱抱我吧,一一。”
靳永怡不敢動,任由他緊擁。
他身上快速滲出的血液漸漸將她的衣裳也染了片紅。
根本沒法等待,靳永怡忍著哭腔說:“我帶你下山吧,不能再耗下去了…”
“那我們下山後就再也不上來了,好不好?”趙伏舟枕在她頸窩裡,認真地問她。
“……”
趙伏舟可以不上山,但她必須上來啊…
靳永怡沒有作聲。
下一瞬,耳邊平靜的聲音倏地扭曲,帶著極度不甘,聲聲質問——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你想丟掉我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