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藥石難醫(十六) 騙子!騙子!騙子!
趙伏舟不會喊她的全名, 至少在這種情況下不會。
那這人是誰,是妖?或是……
“影奴?”靳永怡試探地喊了一聲。
他歪頭沒有否認,五指捏緊了瓷瓶, 朝她走了兩步。
靳永怡撥出一口氣, 伸出手,說:“影奴, 把神藥給我。”
“給你?”影奴玩著瓷瓶, 在空中拋來拋去,臉上的表情天真爛漫, “如果這個東西能輕易就到你手裡, 我又何必去偷呢。”
“……你甚麼意思?”靳永怡意識到他的不對勁, 緊緊蹙起了眉。
“你不是教過我以物易物嗎。”他站定在兩米外, 笑意盈盈,“我給你神藥, 你能給我甚麼?”
神藥不過是他偷來的。
“恬不知恥”的小偷, 竟還想以物易物?
氣憤的情緒逐漸上腦,語氣都染上不耐煩,靳永怡再度朝他攤開手:“影奴, 我現在沒有空陪你玩, 把藥給我!”
在影奴面前, 她總覺得自己比她大,也算是半個“長輩”,她心疼他可憐他。到如今,反被他絆一跤。
他憑甚麼在這跟她談條件?
惱怒間, 影奴已經走到她面前,高大挺拔的身姿投下一片陰影,能將她完全籠罩。
靳永怡不自覺後退, 被他抵著後腰壓了回來。
她腳步踉蹌,雙手抵在他胸前,這才仰頭看向他。
與趙伏舟完全一樣的面容讓她生出一絲恍惚,影奴徹底褪去昔日的青澀,眉目間的慾望尤為清晰地浮現出來。看慣了這張臉上的柔和,此時這般冷峻,倒像是不近人情的菩薩。
靳永怡壓眉,踮著腳去夠他手中高舉的瓷瓶。他倒是存了心耍她玩,手越舉越高,任由她扒在他身上,指甲深陷進他的皮肉。
“影奴!你到底要做甚麼?!”她氣得推開他。
影奴站得極穩,反倒是靳永怡被自己的力震得往後踉蹌,若不是影奴的手用力壓著她的後腰,她怕是已經跌倒在地了。
兩人間的距離頓時拉近,連空氣都鑽不進來,他身上的顫意尤為清晰地傳遞給她。
“做甚麼?”這幾個字像是從後槽牙硬擠出來的,影奴改握住她的手臂,一字一頓地問道,“我也很想知道,你要做甚麼?”
隨著字一個個往外蹦,他一步步逼迫著走近。靳永怡不斷後退,試圖逃避他沒來由的怒火,可他的手就像鐐銬,她連掙扎都是徒勞。
影奴突地站定,將她扯進懷裡:“你可真是大善人啊,誰都想救是麼。”
他俯身,臉與她不過離了半指的距離,呼吸打在她臉上。但凡再進一步,他的唇便有可能吻在她的唇上。
靳永怡覺得自己魔怔了,竟會覺得影奴想吻她。是不是他和趙伏舟長得太過相似,她才將趙伏舟對她的感情帶到了影奴身上?
她扭過臉,強令自己平靜下來:“他是我的朋友。”
“你為了救朋友竟願意嫁給一個你不愛的人。”灼熱的呼吸仍在她耳廓徘徊,“現在藥在我手裡,那你是不是也可以嫁給我?”
“……”此話太過震撼,靳永怡下意識回頭,差點與他親上之際,影奴突然抱住了她,將臉埋在她的頸窩裡。
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
“所以呢?所以我給你藥你能給我甚麼?”影奴渾身的氣焰倏地退去,僅餘喉間不斷髮顫的澀意,“你不願意嫁給我的話,那可以永遠陪著我嗎?”
這個問題他問過。
當時的靳永怡回答得十分肯定。
可現在呢?
她沉默了。
“騙子!”他幾乎是咬牙切齒,“騙子!騙子!騙子!”
“……”
面對她的沉默,影奴突然發狠咬住她的脖頸。他以為會換來憤怒的打罵,她一定會跟很多人一樣狠狠推開他,罵他就是個畜生。
可都沒有。
靳永怡輕輕摸了摸他的腦袋,柔聲安慰:“影奴,我不知道你怎麼了,如果是我做了甚麼讓你不開心,你可以發洩。但是這藥對我來說很重要,它是用來救命的,你先給我,有甚麼事我們回頭再說好嗎?”
剛才表現出強烈壓迫感的影奴讓她十分陌生,反倒是此刻歇斯底里的他才讓她感覺到他其實還是個小孩子。那些聽上去很過分的話都是嚇唬她的,包括咬她,都只是在撒潑而已。
反正她感受不到痛,唯一能感受到的是他的舌尖時不時掃過她脖頸引起的酥麻。
繼而一陣滾燙的潮溼急促地落入她的領口。
靳永怡再度愣住。
“昨天我等了你很久,你分明信誓旦旦說過你會來,為甚麼沒來?你就是個騙子……”
原來是因為這個在跟她鬧脾氣。
她昨天的腦子幾乎是空白的,思緒混沌成一片,根本沒有多餘心思去想旁的。
“對不起。”她真誠地道歉。
這三個字落在影奴的耳中完全是別的意思。她為甚麼要道歉?為甚麼不繼續騙他?說她昨天其實很掛念他以後還是會陪著他。
他想聽的不是對不起,單單隻想得到承諾罷了,哪怕她撒謊欺瞞都可以。
可是都沒有都沒有都沒有!!
影奴輕呵,直起身,手緊緊攥著瓷瓶,垂眸盯著她,輕飄飄道:“既然你錯了,那就要付出應有的代價。你想救他,哪有這麼容易?”
靳永怡根本沒料到他會如此陰晴不定,反應過來時他已經走出了十步外,她連忙追上去:“影奴…影奴!你開甚麼玩笑?!”
影奴充耳不聞,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中。
靳永怡沒辦法追進黑暗裡,停住腳步低聲罵了句髒話,便折返回去繼續找趙伏舟。
跑進一個迴廊時,迎面撞見一個家丁慌慌張張地向外跑,猶如身後有洪水猛獸追趕一般,他邊跑邊回頭,腳步錯亂頓時摔在靳永怡腳邊,這份慌亂在見到旁人時也不曾消退。
家丁迅速站起來,繼續往回廊出口跑,喘著粗氣囑咐了一句:“靳小姐…杜府走水了,別再往前走了,快快逃吧!!”
靳永怡很納悶,這家丁領著杜府給的薪水,著火了就去救火啊,怎麼只顧著自己逃命。
她腹誹著往前走,繞過迴廊的拐角,看見眼前景象時腳步猛地頓在原地。
原該出現在眼前的建築皆被大火吞噬,火光朝上搖曳幾乎與天空連成了一片。火勢蔓延得極快,靳永怡站著的地方本是感覺不到的,不過駐足了半分鐘之餘,她的面板就感到了一股熱浪。
大火似洪水,將周圍一切衝倒,卷著火星朝她滾來。
靳永怡瞳孔微縮,倒吸一口氣拔腿就往反方向跑。
火勢由北邊始,朝著西邊的方向吞噬,那不正是謝扶搖和穆清風住的院子!!
可他們還沒醒…不行!他們有危險!
靳永怡咬牙加快速度往西院跑去,竟真比大火快了一步。火勢還未徹底蔓延過來,恰好燒到十幾米外的樹。樹木被點燃所產生的濃煙很快被風帶過來,她衝進屋子裡的時候,濃煙幾乎將整個空間填滿。
她措不及防地被嗆到,劇烈咳嗽了幾聲。下一瞬,一塊浸溼的帕子壓在她的口鼻上。
濃煙阻隔了視線,她看不清,只覺有人抓著她的胳膊將她快速拉了出去。
外面的空氣相對比較乾淨,視線也清晰了不少。靳永怡看過去,只見謝扶搖煞白著臉,忍不住彎腰咳嗽。
“扶搖姐姐,你醒了……”
因禍得福的是高濃度的煙硬生生將謝扶搖逼醒。
“嗯,來不及了,得先把阿風救出來。”她很鎮定,看了眼不遠處的火勢,知道已經沒有救火的必要了。
謝扶搖捂好帕子,立刻動身,靳永怡也緊跟其後。
謝扶搖雖正虛弱著,但操控劍的氣力還是有的。她的佩劍將穆清風架起,靳永怡則小心翼翼地扶著穆清風的身體。
三人很快便撤離出府。
將穆清風放在安全空曠的地方,沒等靳永怡撥出一口氣,整個人再度猛地怔住,她回頭看向杜府,火光沖天,濃煙將整座宅邸包裹在內,已難看清任何。
兩個人反反覆覆出現在她腦海裡。
趙伏舟和影奴。
她僅淺淺地想了下趙伏舟,很快便不再擔心。趙伏舟作為男主有絕對的主角光環,武力值爆表即便在險境中也能毫髮無傷地出來。她甚至覺得此時遲遲不見趙伏舟出來,他應是去救他的爹孃了。
可是影奴呢?
所有人都說他是妖,可受虐待這麼多年,他也沒有反擊,他不像是有自保的能力。別看他現在這麼高大,半月前他才只有七歲小孩那麼大。
而且影奴剛才一直在控訴她昨夜沒去找他讓他好等,他在生氣,現在會不會也在賭氣等她去找他?
這個想法鑽進腦海中便一發不可收拾。
她不斷想起影奴可憐巴巴地守在她房門口,一遍遍眺望小道,期待她會出現給他帶甜甜的糕點。
光是想起這一幕,渾身血液便衝到了頭頂,靳永怡幾乎是憑著一腔衝動往危險重重的杜府裡鑽。
謝扶搖瞥見她的舉動頓時心驚,立刻衝上去拉她:“永怡,你要做甚麼?!”
可還是晚了一步,她的手指堪堪擦過靳永怡的衣角,沒能抓住。
靳永怡的身影瞬間消失在濃煙中。
謝扶搖立刻想跟進去,身後的穆清風突然痛苦地吐出一口血,她腳步一頓,不知所措地撲到穆清風身邊,慌亂地抹去他嘴邊源源不斷湧出來的鮮血。
阿風需要人照看,可永怡怎麼辦……?
謝扶搖回頭看向濃煙滾滾的府門,一道白色的身影似暗中一束光快速掠過。
那是…趙伏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