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藥石難醫(十四) 那你願不願意娶我
“影奴。”靳永怡輕聲喚他。
他對這聲有所反應, 指尖輕顫卻將她扣得更緊,腦袋輕輕枕在她的頸窩裡,又訴說了一遍思念。
這個姿勢他肯定很不舒服, 可他表現得卻像是沉溺進了溫柔鄉。
“影奴。”靳永怡又叫他, “你想我那你不看看我的臉嗎?”
影奴半睜開眼,將她的側臉裝進眸底。此般分外認真地注視了許久, 他才放開她。
終於看清面前人的長相, 靳永怡的心跳不免漏了一拍。她是不是應該跟他說一聲,長相像誰都行, 但千萬別像到男主身上去。
雖是相像, 仍有不同。趙伏舟的身姿更挺拔些, 影奴的個頭躥得快卻也只比她高了半個頭。
靳永怡微微後仰打量他全身, 扯了扯他的袖子,問道:“這身衣裳哪來的?”
這不妥妥的趙伏舟的風格嗎。
“很難看嗎?”影奴垂首, 彆扭地捂住衣領, 作勢想要脫掉。
“好看好看!”靳永怡制止他的動作,將他的手拿開,仔細整理被他捏皺的衣領, “只不過…看上去有點怪怪的。”
聽她這麼說, 影奴眼底剛浮現的欣喜又快速熄滅。
靳永怡不禁笑他。
好看是真好看, 他的面板很白,哪怕穿一身白色也不會顯黑,反倒給人一種出淤泥而不染的感覺。
為甚麼說覺得怪?因為太像趙伏舟了,若他真再長高些, 聲音也長開的話,也許她真就難分清了。
靳永怡仰頭湊近看他。
現在還是很容易區分的,趙伏舟不會露出這般無措的表情, 稚氣未脫的眉眼間蘊著害怕不得他人喜歡的怯意。
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臉頰,忍俊不禁道:“我說的是乖啦。”
在她抽離時,影奴迅速拉住她的手,眼中跳躍著興奮:“你喜歡我穿成這樣?”
“嗯……”靳永怡遲疑了兩秒,怕他又會失落,便點頭說喜歡,“不過你還沒說這衣服是哪來的?”
影奴:“偷的。”
“……”
他說得十分自然,好似這是一件很稀疏平常的事。他自小嚐盡苦楚,即使聰慧到五月大能將聖賢書倒背如流,可此後無人再教導他正確的為人處世,會這樣也不奇怪。
靳永怡握著他的腕口,將他牽到石桌旁。開啟盒蓋,拿出兩盤糕點,一盤放在他面前,一盤自己手端著。
她耐心地說:“影奴,你看,在外面呢這樣的糕點需要用銀子來買。但若是我現在手裡沒有銀子,我也吃膩了我自己的糕點,想要你手裡的那份,該怎麼辦呢?”
影奴被她溫柔的語氣牽引,真思考起了這個問題。
沒有過多猶豫,他直接讓出屬於他的糕點。
靳永怡輕笑,順勢將自己手裡的那盤糕點交給他:“這種行為叫作以物易物,如果對方同意的話,我們可以用同等價值的東西進行交換。但若是對方不同意,也不可以明搶或者偷哦。”
影奴低頭看了會,將兩盤糕點都推到她面前,認真道:“你喜歡都給你。”
“……”心裡泛起一陣酸。
妖又如何,他如今單純直白,若能受到良好教導,定是一隻對社會有貢獻的好妖。
偏偏在這方寸之地受此磨難。
影奴看向他,琉璃珠般清澈乾淨的眸中全是她的身影。
嚥下喉中澀意,靳永怡將其他餐食都拿出來擺在桌上:“好啦,這些都是給你帶的。我朋友受傷了,這段時間一直都在忙著照顧她,所以忽略了你,你可不許怪我。以後我保證天天給你送甜甜的糕點來好不好?”
她舉起三根手指發誓。
影奴點點頭,拾起一塊糕點吃起來,藉著咀嚼的動作他微不可察地彎起唇角。
掐著要回去的時間點,靳永怡匆匆忙忙地端起食盒,臨走時還不忘囑咐他:“你這身衣服記得從哪裡拿的就還回哪去,若你喜歡這種款式的衣服,等我上街給你買幾套。”
知道她要離開,影奴站在原地,沒有回話。
“那我走啦,明天這個時間還來找你。”
俏麗身影逐漸融入夜色。
此方天地間的月亮漸漸被毒瘴遮住,站在桌旁的那人不知在哪刻沒了蹤影。
靳永怡的屋中再度走出一人。
他穿著白衣,目光從院外小道中收回來,緩緩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中似乎殘存著甜膩的味道。
他不喜歡這些甜膩又噎人的糕點,如今一嘗,意外覺得和靳永怡身上的味道很相似。
簷下小鳥見到他後渾身毛炸起,對著他嘰嘰喳喳一頓輸出。
趙伏舟彎唇,逗趣似的揉它的腦袋,輕聲誘道:“別叫了,陪著我不好嗎?”
他不明白。小鳥雖是他從天地間搶來的,但它在外可能會餓死凍死甚至遇難而亡,他保小鳥永世不死,以此交換它的自由,這難道不算以物易物嗎?
小鳥沒有同意他的交換,所以才格外排斥他,對嗎?
那甚麼東西可以換來靳永怡的陪伴,若她也厭惡他,排斥他,憎恨他,該怎麼辦?
趙伏舟笑了笑。
這個問題太難了,以物易物不適合他,還是搶和偷更合他心意。
為了還食盒去廚房轉了一道,回到西院時,沒有預料的安靜,反而有爭執的聲音。
靳永怡剛進門,就看見杜氏夫婦站在房中,而謝扶搖跪在地上,一身傲骨的她此時弓著背,將自己低進了塵埃裡。
“您當初不是這麼說的……”
靳永怡不知離開的這一會功夫發生了甚麼,心中一陣駭意,幾乎是膝蓋擦著地到謝扶搖身邊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你腿上的傷這麼嚴重,快起來,傷口會撕裂的!”
謝扶搖一見她來,彷彿見到了可以依靠的人,強忍的情緒再也繃不住,她捂面,眼淚撲簌直掉:“阿風他…不知怎的病情惡化了,剛才流了好多血,許是撐不住了……”
“……”一時間靳永怡竟不知該說些甚麼,她被這一串斷斷續續的話打得不知所措。此時此刻,讓謝扶搖先起來這幾個字都能十分輕易地成為刺傷她的話。
弟弟危在旦夕,姐姐哪怕僅剩一口氣也會想法子救他。
謝扶搖膝蓋磕地往前挪了兩步,顫抖著手去拽杜建德的衣襬,嗓音扭曲到難以聽清她在說甚麼。
“您當初說過會救他,您放心我一定會為杜府集齊藥材,哪怕豁出我這條命!”她猛地以頭砸地,砰砰砸地的聲音在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喘的環境下顯得是如此震耳欲聾。
“求求您……救救他吧,求求您了……”
心口一陣鈍痛,靳永怡不知道能幫她些甚麼,唯一能做的,便是和她一起下跪磕頭。
杜建德無動於衷,柺杖狠狠往地上一杵,轉身離開,連只言片語的希望都不曾留下。
主母瞥了眼要磕頭的靳永怡,連忙制止她的動作。她低聲輕嘆,拍了拍兩個人的肩膀,安慰道:“好孩子,都別急,伯母幫你們去勸勸老爺。乖,都起來吧,地上涼別跪著了。”
主母離開後,謝扶搖完全撐不住將要虛脫的身體,若不是靳永怡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怕是會直接癱倒在地。
“怎麼辦……永怡,阿風該怎麼辦?”謝扶搖趴在她肩膀上撕心裂肺地哭泣,“我不能失去他,幼年我不曾保護好他已經失去過他一次了,我不能再失去他了……他若離開了,我怎麼跟爹孃的在天之靈交代?”
“一定會沒事的…穆清風吉人自有天相,凡事都能逢凶化吉,一定會好起來的。”靳永怡眼中也含了一汪淚,但她不能哭,謝扶搖已經在崩潰邊緣,她必須照顧好她。
後半夜,謝扶搖遭受打擊太大加之傷口崩裂發炎,整個人撐不住這波衝擊直接暈了過去。
靳永怡幫她處理過傷口,照顧她上床,又去穆清風房中看了一眼,情況確實不容樂觀。忙完一切,她渾渾噩噩地出了門,在主院門口一站便是一夜。
主院大門始終緊閉,待日上三竿,也不曾有人從裡面出來。
腦子脹得發緊,腳步虛浮地回了西院,謝扶搖和穆清風都沒有醒過來,狀態比昨晚更差。
在這一瞬間,靳永怡突然覺得,她好似就是這個世界的人。與書中角色產生了緊密連線,她便再難將自己徹徹底底地摘出去,想脫離卻打心底裡覺得愧疚。
這一天,食難下嚥,靈魂出竅。
再度魂不守舍地飄到主院前時,主母竟從裡面出來了。她神色難掩緊張,喚靳永怡跟她進去。
“一一,你想救那位小兄弟,也不是全然無路可走。你告訴伯母,你是誠心想救他嗎?”主母將她拉到房中,直截了當地問她。
這話瞬間激起了靳永怡眼中希冀的小火苗,整個人像被點燃般活了過來,快速點頭道:“當然!是不是伯父願意給出神藥,我一定會……”
“其實很簡單。”主母打斷她,“神藥是目前唯一能救命的法子,但老爺也有自己的顧慮。事發突然,總得給老爺一些時間,你說對不對?”
靳永怡順從地迎合點頭。
“可你那位小兄弟怕是撐不過今晚了。伯母這倒是有一計,只看你願不願意一試。”主母露出一個詭異的笑,“老爺很早之前便想將家主之位傳給伏舟,可是伏舟常年在外,不見安定,他不成家,難以繼承家主之位。”
靳永怡似乎猜到她要說甚麼。
“我和老爺常盼著伏舟能夠穩定下來,你也知道,他將你帶回府時我有多開心。”主母撫上她的臉,“家主有權支配杜府的所有,包括神藥。老爺那難鬆口,伏舟就不一樣了,你要甚麼他都會給你的。”
“……”哈。
靳永怡眼睫直顫,眼睜睜看著主母執起她的手,將那隻玉鐲重新套在她手上。
真就如枷鎖一般,套上容易,想甩掉難如登天。
“婚事日後再辦,一一先將此婚書籤了,我呈給老爺看,也好了卻他一樁心頭大事。”
一封火紅婚書遞到靳永怡面前,名字一欄尚且空著,需要她親自寫上自己的名字。
靳永怡想不明白,他們這些做父母的腦子裡到底在想甚麼,明知道她對趙伏舟無情,為甚麼還要極力撮合。
對他們有甚麼好處?
婚書又往她眼前遞了遞,有種今日勢必要讓她簽下的壓迫感。
在救穆清風和謝扶搖這件事上,不管要付出甚麼代價,她都願意去做。何況只是嫁人而已,等她死了回家了,讓趙伏舟當鰥夫去,到時候他爹孃就會知道讓她嫁給他們兒子是一件錯事。
靳永怡剛要接過,房門突然被人推開,砸到牆上發出巨大的撞擊聲。
趙伏舟面色陰沉地走過來,二話不說奪過婚書在手心捏地徹底散架後往角落裡一扔。他狠狠看了眼主母,抓過靳永怡的手便往外走。
“喂——喂趙伏舟!你放開我!!”
他走得極快,靳永怡在身後跟得踉蹌,急得拼命掐他的胳膊。
“你要帶我去哪?!你放開我,時間不多了,我得救穆清風!”
話音落下的那刻,趙伏舟猛地止住腳步,轉過身時靳永怡剛好撞進他懷裡。
靳永怡氣得狠狠推開他,轉身就要走。
手被他緊緊拽住,她很少能聽見趙伏舟有這麼不可置信的語氣。
“你就這麼想救他?此前千方百計想甩掉我,現在和我成親也可以了是嗎?”
“……”靳永怡愣住。
原來他一直知道她想遠離他。
“是啊。”靳永怡輕呵,轉過身望向他的眼睛,直言不諱,“那你願不願意娶我?”
作者有話說:祝大家情人節快樂~也祝本文xl節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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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物易物小劇場:
靳永怡:(交換)
趙伏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