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藥石難醫(十三) 我好想你
“靳小姐!”常照顧穆清風的家丁突然出現在院門口, 他扶著門欄氣喘吁吁,顧不上旁的,他隨意一抹額頭的汗, 急切道, “謝小姐方才從山上回來,右腿受了很嚴重的傷, 正血流不止, 您要不要隨小的去看看!”
“甚麼?!”太陽xue突突直跳,靳永怡忙不疊跟上家丁步伐, “她現在狀態怎麼樣, 有昏迷嗎?”
“昏迷倒是不曾, 小的匆匆瞥見一眼只覺心驚肉跳, 謝姑娘真乃女中豪傑,看上去如此嚴重的傷竟未叫喊一聲……”
兩人的聲音隨著遠去而不斷變輕。
趙伏舟平靜地站起來, 目光掠過躺在地上的外袍。
今夜的風確實大, 他竟感到冷了。
匆匆趕到西院時,杜建德正巧離開往主院的方向去了,靳永怡看了眼他緩緩的腳步, 心想謝扶搖的傷勢應該已經得到了控制。
果不其然, 屋內傳出兩人輕微的爭執聲。
“謝小姐, 您的傷很嚴重,夜間恐會引起發熱,老爺特意吩咐了讓奴婢在旁好生伺候。”
謝扶搖半倚在床上,推阻道:“替我謝過杜家主好意, 不過我真的不需要。”
奴僕還想堅持,靳永怡走進屋,不由分說地端過奴僕手中的水盆:“沒事, 你去休息吧,我會守著的。”
奴僕在兩人中間來回看,終於不再堅持,福了身便退出房中。
謝扶搖的狀態看上去確實很差,失血過多導致她的面色和唇色皆是煞白。右腿纏著厚厚幾層紗布,仍有血色蔓延出來。即便努力忍耐,小腿仍止不住地發顫。
靳永怡低頭仔細檢視她的傷勢。
“方才杜家主為我治療時有意無意提起藥材一事,我不知該如何回應。這段時間採到了不少藥材,可有幾味藥材我連影子都不曾見到過。”謝扶搖輕輕搭上她的手,“永怡,我有點擔心,杜家主似乎對藥材很在意。”
靳永怡回握住她的手,抬頭對上她的眼睛,寬慰道:“時間問題,總會找到的,扶搖姐姐你是不是太急了,才會不小心受這麼嚴重的傷。”
謝扶搖看向自己的腿,眉心蹙得愈發緊。
她搖頭道:“我只是害怕杜家主的決定有變,若我無法集齊藥材,他不願拿出神藥救治阿風,那我……”
後半句話她及時止住,說些莫名的喪氣話改變不了甚麼,反而會引得旁人與她一同憂心。
“永怡。”謝扶搖抓緊她的手,“今日我上山比較急,沒來得及去看阿風,他今天的狀態怎麼樣?”
靳永怡搖頭:“伯父把他帶走了,說是要根據他的病情更換藥劑,我今天也沒見到他。”
聽她這麼說,謝扶搖的心頓時沉重了不少。
照顧謝扶搖躺下後,靳永怡在她床邊支了張小榻,準備陪著她。
忙好後,她還去隔壁房間看了一眼,空蕩蕩的,穆清風被帶走了一整天都沒回來。
這種情況以前確實沒有過。
後半夜,許是有靳永怡陪著的緣故,加之受了傷身體有些撐不住,謝扶搖難得睡得沉。反之,一向睡眠第一大的靳永怡卻是難以入眠。
靜謐的環境下,趙伏舟對她說的話突然在耳邊響起。
“若穆清風永遠醒不過來,謝扶搖也集不齊藥呢,該如何?”
她不是沒擔心過這個問題,但她打心底裡覺得這事是不會發生的。穆清風和謝扶搖都是高等角色,無論遇到甚麼難關肯定都能闖過去。可解決當下難關的時間要拉長至一年、兩年、五年……甚至更久更久。
那她該何去何從?
靳永怡不知道了。
一夜無眠。
之後不知過了幾天,謝扶搖的傷一直在惡化,奈何她多想上山採藥,腿傷卻讓她連下床都十分困難。
穆清風也始終沒有回來,問起杜建德,他總是閉口不言,或是沉重地搖頭,說不上幾句話便匆匆走了。
這個情況靳永怡不敢告訴謝扶搖,卻讓她自己幾乎茶飯不思,也就在照顧謝扶搖時靈魂暫且歸位,其餘時候她都在擔憂。
又過了三日。
吃過午飯服下藥,謝扶搖躺下小憩,靳永怡得空去院外小道上呼吸新鮮空氣,順道放鬆心情。
近處一陣嘈雜,她看向聲音源頭,只見主母帶著一位女子有說有笑地走過來。
“人逢喜事精神爽,瞧夫人的面色多紅潤吶。”
“你這小嘴兒真甜!”主母捂著嘴笑得倍開心,她在前帶路,眼睛瞥見不遠處樹下滿臉寫著“愁”字的靳永怡,聲音瞬間興奮地拔高了一個調,“欸,一一,這不趕巧了嗎,我正要去尋你。”
兩人已走到面前,靳永怡強迫自己提上勁,假笑道:“伯母,找我有甚麼事嗎?”
“之前說好的要給你量身定做一套喜服,這是咱們望安鎮最有名的裁縫師傅,今日上門來給你量身。”
被主母提及的裁縫淺淺頷首:“一看便知姑娘是新娘子,和夫人多有婆媳相呢。”
“……”靳永怡差點沒維持住表情。
要不是主母一直拽著她的手,聽見這話她都能當場撅過去。
“伯母,我……”
“走走走,時候不早了,有甚麼事我們待會再說。”主母根本看不見她臉上的窘迫,強硬地拉著她去主院。
在外人面前不好駁了杜府主母的面子,靳永怡便跟著裁縫去量尺寸。
量臂長時,她看著自己手腕上的鐲子,頓時氣不打一處來,都是這個鐲子惹出這一系列破事!
靳永怡使出吃奶的力氣,還拜託裁縫一起幫忙,臉都漲得通紅才好不容易把鐲子取下來。
量完尺寸,裁縫又對著主母恭維了幾句才離開。
房間裡終於只剩兩個人,靳永怡坐到主母身側,躊躇了好一會,才鼓起勇氣將鐲子雙手奉上。
“伯母,真是不好意思現在才跟您說清楚。之前是趙伏舟幫我解困,不得以才尋得藉口,我和他沒有男女之情,這個鐲子應該交予同他有緣之人。”她直接明白地解釋,生怕又引起誤會。
主母臉上的笑已然凝固,她並沒有接過,語重心長地說:“一一啊,杜府雖比不上名門望族,家底也是不容小覷的,絕對不會虧待了你。至於感情,是可以培養的,你對伏舟無男女之情,我瞧他卻不是。”
“婚姻大事勉強不得。”靳永怡的腦袋恨不得垂進胸裡,“況且趙伏舟志向遠大,怎會被小情小愛束縛住。我也有我自己的路要走,終究會與他背道而馳。還望伯母把鐲子收回去。”
好長一段時間,主母都沒有說話。
靳永怡端著鐲子的手都酸了,又過了一會,主母冷呵呵笑了聲,終於把鐲子從她手裡拿走。
靳永怡如釋重負。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把主母惹惱了可不是件好事。她半裝糊塗半裝傻,陪著主母扯東扯西,說了好一會話,主母的臉色才有所緩和。
卻也不知是最近太過勞累,腦子也許久沒有放鬆的緣故,她一時說話沒過腦子,話吐出太快,根本來不及剎住,就提到了影奴。
主母當即愣住。
靳永怡騎虎難下,便順勢問出口:“杜府是不是還收養過一個孩子?”
“沒有。”主母轉過頭,移開目光,“杜府從始至終只收養過一個。”
果然厭惡到極致,才不願承認。
靳永怡斟酌了片刻,還是說了:“我在杜府遇見過一個孩子,他叫影奴……”
“別跟我提這個名字!!”主母突然拔高音調打斷她,狠狠拍桌子站起來,似是恐懼極了臉色通紅,眼神亂飄,捂著耳朵一遍遍重複,“我、我早就說過要殺了他,他是妖啊,我們都會死的……我們、不不不我們已經死了,是他殺的!!他不肯放過我們,說要送我們下地獄。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
她尖叫著奪門而出。
徒留靳永怡在原地消化她說的每個字。
甚麼鬼……影奴殺了他們?妖若真想殺人,哪會任由人欺負。
靳永怡氣不順地從主院出來,這一頓折騰天色已近黃昏。算算日子,她已有小半月沒見過影奴了。
轉道去廚房讓廚師做了些糕點,又吩咐了下人將晚飯帶去謝扶搖那,她便提著兩個滿當當的食盒去東院。
等走到東院時,天色完全暗下來。院中沒有點燈,只有她的屋子亮著暖黃的燭光。
房門大敞著,暖光往外湧,皆被面向門口站著的那人擋住。
一襲白衣,搖搖欲墜。
靳永怡不自覺停住腳步,遙望他的背影。
她有多久沒見過影奴,便就有多久沒見過趙伏舟。那夜匆匆離去,未曾打招呼,之後竟也沒有任何見面的機會。
趙伏舟這段時間在忙甚麼呢,是在外忙碌不在府中,或者依舊成日逗鳥來尋樂子?
靳永怡將食盒放到石桌上,揹著手悄悄走到他身後,想嚇他一跳。手都還沒來得及伸出去,身前這人突然轉身,將她緊緊擁進懷裡。
這是一個親密無間的姿勢,她的雙手還背在身後,此時被他的雙手纏住。她一時受驚不得不往後仰,那雙手阻止了她後退的腳步。他俯下身,下巴墊在她的肩膀上,極輕的嘆息聲縈繞在她耳邊。
靳永怡愣住。
抱了好一會,周身溫度悄然升高。她的喉嚨都有些發緊,差點就想問“我的外套你給我洗乾淨了沒有”。
反倒被他搶先一步——
“我好想你。”
略微沙啞的嗓音間蘊著些許稚嫩。
靳永怡才反應過來,抱著她的這人,像極了趙伏舟,卻不是趙伏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