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藥石難醫(十二) 貪心到面目可憎的惡……
妖是不是會模仿他人長相, 看誰長得好看就模仿誰的模樣。
否則,靳永怡很難理解影奴為甚麼和趙伏舟長得這麼相似。
見她眉心緊蹙,影奴捏緊了手中剩的半塊糕點, 啞著聲問她:“你害怕我了?”
靳永怡回過神, 下意識想拍他腦袋的手頓住,轉而去給他倒了一杯水, 遞給他後說:“我說不怕你就永遠不會怕你。你是不是吃得太急了, 嗓子都啞了,吃東西就別說話小心嗆到。”
影奴乖巧斂眉, 不再說話, 順從地接過她遞來的茶杯。
靳永怡眼尖, 猛地拽住他的手撩起袖子一看, 他的胳膊上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的面板,像被活生生揭了一層皮, 鮮紅的肉綻出皮層。被她粗暴的動作震出的茶水在他手上淺做停留, 滑落時竟酷似猩紅的血液。
她頓時紅了眼:“怎麼弄的?你又受欺負了是不是?”
吐出的每個音節都歪扭得不成形,嗓子竟比他還啞得厲害。
影奴有一瞬不解,直勾勾盯著她的表情, 好一會才垂眸搖頭:“沒事的。”
“怎麼會沒事?!不行, 我帶你去看大夫, 這太嚴重了!”靳永怡急切地拉著他往外走。
腕口傳來她無法抗衡的力,門在眼前猛地合上,她的腳步頓在原地。
“他們說我是妖。”影奴站在她身後,虛脫地笑笑, 似是接受了這個身份,“所以…沒事的。”
“……”
眼眶一陣陣發酸,靳永怡努力了好久才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回過身拿起一塊糕點重新遞給他,幫他擦掉嘴邊的碎屑,溫柔地說:“影奴,不論是妖還是人,在這個世界上都是一樣的。就算你是妖,受了傷也會痛,哪怕皮肉上的傷痛會好,但是這裡會痛上很久很久。”
她撫上他的心口。
單薄破舊的衣衫根本阻擋不住她指尖源源不斷傳來的暖意,影奴垂眸看見她顫抖不止的手指,猛地一怔,那些被他試圖忽略試圖忘卻的疼痛在這一瞬間盡數襲來。
“影奴,我幫你離開吧。離開杜府,外面的世界很大,自有你的容身之處。”
她說,他和別人沒甚麼不同。
她說,希望他可以過上正常的生活。
影奴撫下她的手,扯了扯嘴角,淡然道:“我沒辦法離開這裡了。”
不是不想,而是沒辦法。
靳永怡:“為甚麼?”
“爹孃已經許久沒同我說過話了,我都快要忘記他們的聲音了。不過有一句話我記得特別清楚,那是將我抱回家中的第七日,娘給我換了一套紅色的繡著老虎繡樣的幼衣,爹將我高高舉起,他們說‘乖乖,從今往後我們就是你爹孃。你是杜府的少爺,爹孃會把所有的愛都給你’。”
因著那一點虛無縹緲的愛,他被困於地獄中,哪怕再痛也不吭一聲。
“甚麼是愛?”影奴眼睫劇烈地顫動,他抬眸望向眼前人,試探地伸手輕輕觸碰她的眼尾,一滴淚砸在他的指尖,滲入指縫中與他手心掌紋融為一體。他幾乎停滯了呼吸,顫聲問她,“這是愛嗎?”
淚愈發快速落下,如同連綿不斷的細雨。
影奴被她的淚灼得生疼,卻又不由自主地想接住。一滴淚珠停留在他指腹遲遲不肯落下,他愣怔著收回手抵在唇上,輕吮入喉。
怎麼…是甜的?
如果這是愛的話,那爹孃確實不愛他,他們從未為他哭過。那眼前這人呢?為甚麼哭得停不下來,是因為愛他所以心疼他嗎?
靳永怡隨意抹去臉上的眼淚,令人窒息的慪痛自心底深處不斷往外湧,她瘋狂搖頭,握住他的手:“愛你的人不會捨得傷害你。”
影奴似乎明白了些甚麼,他抿唇,移開視線。
不知從哪兒變出一個黑色瓷瓶,他交到靳永怡手中,彆扭地說:“別哭了,你的眼淚砸在我手上很疼。”
“對不起對不起。”靳永怡趕緊擦眼淚,邊吸鼻子邊將瓶子舉在眼前觀察,“這是甚麼?”
“藥。”影奴撕開袖子,將血肉模糊的手臂橫在她眼前,“你幫我上藥吧。”
“這…這這這藥真管用嗎,你這手究竟是怎麼弄得……”
“嗯。”影奴靠近一步,打消她的顧慮,“燒傷而已,不礙事的,把藥撒在傷口上過會就好了。”
靳永怡看看藥瓶再看看他,嚥下唾沫,終於下定決心。小心翼翼地捧過他的手臂,將藥粉細緻地撒在傷口上,看著雪白的藥粉瞬間變成血紅色,覆在爛肉上恰似鮮血的模樣在溝壑中來回流動,彷彿疼痛傳染到了她身上,她好一頓呲牙咧嘴。
她往傷口上吹了吹,叮囑道:“你痛就喊出來哦,我儘量輕點。”
“好,不痛。”
影奴盯著她格外專注的側臉,無聲笑了笑。
她終於不哭了。
那他痛點也沒事。
上完藥後沒多久,影奴的傷口果然有好轉,靳永怡趕緊找了塊紗布給他包紮好。
忙活好後,靳永怡想讓他開心一點,便搬出了今早在街上買的所有好玩意。
兩人隨意席地而坐,東西繞著他們倆擺了滿滿一圈。
靳永怡拆開糖葫蘆遞給他。
在她期待的目光下,影奴淺淺咬了一口,小聲說了句“好吃”。
靳永怡滿意地收回視線自顧自擺弄著其他東西,沒看見他將糖葫蘆小心翼翼地裝回袋子裡,偷偷放在自己腿邊。
“哦對了!忘了最重要的!”
靳永怡麻溜地從地上爬起來,跑到衣架那取下給影奴買的衣服。
“這是特意給你買的衣服,你穿穿……”興奮的話斷在嘴邊,她尷尬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遺憾地說,“你長高了好多,應該是穿不上了。”
她癟著嘴,就要將衣服疊起來。
給小孩買衣服就是這點不好,穿不了一年來年就不能再穿了。影奴更甚,一日變一個樣。這麼好的料子,當抹布用了多可惜。
她是不是該直接買成人衣服?
正想著,影奴突然摁住她疊衣服的手,將衣服拿走緊緊抱在懷裡。
靳永怡一愣:“幹嘛?你又穿不上。”
明天她去問問店家能不能換,好貴呢。
影奴不肯鬆手,直言道:“你送我的。”
還不讓人碰了不成。
靳永怡揮手:“那你留著吧。”
兩人重新坐到地上,靳永怡指著周圍一堆東西,問他:“你小時候有抓周過嗎?”
影奴搖頭:“何為抓周?”
靳永怡想著也是他沒經歷過便給他解釋:“一般孩子滿週歲的時候會讓孩子抓周,預示著孩子未來可能會成為甚麼樣的人。”
“你看,抓了書,長大可能就是個文學家。”她一手拿起一本書晃了晃,另一隻手選了把木製玩具劍在空中揮了兩下,“抓了劍,就可能會當大將軍哦。”
她將兩樣東西重新擺好,戳了戳他的肩膀,示意他去抓。
抓周也就圖個好寓意,抓了甚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沒有經歷過,是一件憾事,她想幫他彌補一下缺失的童年。
正想看看他抓了甚麼,小拇指忽然被勾起。
靳永怡低頭,便見影奴緩緩抓住她的小拇指,繼而將她整隻手都緊緊握住。
她努下巴:“去抓呀,隨便抓。”
影奴:“抓好了。”
“……?”
他抓的是靳永怡。
“你是這個世上唯一一個對我好的人。”影奴格外小聲,“你可不可以永遠陪著我?”
靳永怡覺得他就是太缺愛了,以至於她不過是付出了一點點關心,就讓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抓住。
她回握,儘量委婉地說:“影奴,你要學會相信別人。這個世界上的好人有很多,說不定你身邊就有可以幫助你的呢。”
比如趙伏舟,正義的光。
影奴抿唇,一言不發,也不肯鬆開。
靳永怡無聲嘆息,她不想再讓他傷心了,善意的欺騙…不算欺騙吧。
“好,我答應你,我會永遠陪著你的。”
影奴露出了難得的笑容。
“喳喳喳——”
外間傳來鳥叫聲,靳永怡抬頭去看,指尖的溫度突地消失。
她回眸,發現影奴已經不在身邊了。給他買的東西基本都還放在原地,唯獨少了那件衣服和冰糖葫蘆。
他總是來無影去無蹤,靳永怡竟然都有點習慣了。
收拾好地上的東西放在一旁的臺子上,等影奴自己來拿走。這過程中,鳥兒一刻不停地在嘰嘰喳喳。
靳永怡想它是不是餓了,推開門想給它餵食,驀地瞥見院中石桌上趴著一人。
若非庭院裡亮著的小燈為那人增添了點人氣,光是柔和的月光灑在他身上的話,倒給人一種隨時會消失的錯覺。
白衣盈盈。
天外仙客。
趙伏舟是睡著了嗎?
靳永怡回屋拿了件袍子,經過鳥籠時發現小碗裡的吃食都是滿的,便用手戳它腦袋警告它別再叫了。這才躡手躡腳地走到趙伏舟身邊,輕輕地將衣服披在他身上。
手將要抽離時,突然被反握住。
靳永怡一驚,怔然望去。
趙伏舟半直起身,髮絲凌亂垂於胸前。臉頰連著耳垂泛著淺淺緋紅,他斂著眉眼,極大程度柔和了身上一切稜角,包括他眼中鋒利的恨意。
“一一。”他喚她,語氣一貫溫柔,今日更帶了一絲繾綣。
靳永怡從沒見過他這種狀態,疑惑著他是不是喝酒醉了,湊近也沒聞到酒味。她應聲,沒掙脫他,靠近了些許,另一隻手勾住他身上要掉不掉的外袍。
“你怎麼了?院子裡風大,要睡回房去睡。”
趙伏舟充耳不聞,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你喜歡望安鎮嗎?喜歡杜府嗎?”
靳永怡覺得他莫名其妙的,出於禮貌,她自是答了喜歡。
他道:“那你會不會覺得一輩子住在這裡也挺好的。”
“……不好。”靳永怡立馬反駁,“我要回家,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這個道理你懂不懂。”
對她的回答並未有太大反應,趙伏舟眼神迷離,輕呵:“若穆清風永遠醒不過來,謝扶搖也集不齊藥呢,該如何?”
“趙伏舟!”這話聽得靳永怡不太爽利,語氣不免加重,“你不許咒他們!”
咒他們等於咒她好不好。
“你盼點好的行不行,凡事往好的方面去想嘛……”
她在旁絮絮叨叨,趙伏舟忽然想起白日她說起的“一生一世一雙人”。
他很喜歡這句話。
在他望不見盡頭的生命中,遇見過太多形形色色的人。不論是厭他憎他懼他,於他而言,皆是匆匆過客。唯獨靳永怡不同,她太耀眼了,將他處於黑暗的世界照亮,讓他的不堪無處遁形。他開始想殺她,想毀掉她——
時至今日,他握住她的手。他想,他大抵是恨她的,所以才想把她拉進自己的世界裡。
這偌大世間,他終於找到了能讓他產生眷戀的那個人。明月高懸於他的黑夜,卻不願獨照他,這讓他如何甘心。
這並不是他所願的“一生一世一雙人”。
“你們都是我的朋友,我當然希望你們都好好的。但我總是要回家的,除了朋友外我還有我的家人,我不可能被牽絆一輩子。”靳永怡如是說道。
趙伏舟:“是麼。”
“當然是啊!”
趙伏舟笑著抬起頭,眼底已恢復清明。
他明白了。
手緩緩鬆開,與此同時,杜府內燈火通明,人聲鼎沸。院外小道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來者喊著她的尊稱,似為她帶來重大的訊息。
心驟然一緊,靳永怡回頭看向院門。
而趙伏舟饒有興趣地盯著她臉上每一絲表情,心口湧出使他窒息的快意。
……
哪是仙客。
分明是貪心到面目可憎的惡鬼。
作者有話說:趙伏舟:她又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