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夜域(十二) 財神爺駕到統統閃開
也不知道趙伏舟甚麼時候來的在門口停留了多久,有沒有把他們的秘密對話聽得去。要是被他知道他們的小九九,那就不好辦了。
想到這,靳永怡再度心虛地往前方望去。
飛快跑出一段路的穆清風剛要下樓梯,小腿肚突然抽抽,左腳別右腳,整個人控制不住地飛下了樓梯。
從靳永怡的角度看過去倒沒這麼多滑稽又詭異的前搖,只看見他以頭搶地,迅速消失在視野中,隨後是一連串雞飛蛋打的碰撞聲,以及小廝和客人們驚慌後的詢問。
靳永怡目瞪口呆,從剛才就覺得他人不太正常,這下更是確信了她的懷疑。這一摔,腦子還能用嗎,公司可不招傻子。
遠處又傳來穆清風的聲音,他慌忙地道歉,雖然有些斷斷續續,但聽上去也算洪亮,應該是人沒事。
靳永怡暗自舒了口氣,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剛才竟然擔憂地往前跨了一步。此時她與趙伏舟站得很近,就連他被風吹起的髮絲都能擦過她的手背。
遠處的嘈雜聲漸弱,空氣慢慢沉落下來,身旁人的注視便在靜謐中無限放大。
靳永怡強忍著手背的癢意,緩慢地仰頭看向趙伏舟。
他仍保持著溫柔的微笑,烏羽般濃密的睫毛輕垂,將所有光亮拒之門外。靳永怡從他眼中看見了自己,不帶任何光點的眼珠子讓她渾身發怵,就像…就像隱藏在暗處的監控攝像頭。
趙伏舟就這般一直、一直盯著她,沒有被旁的吸引走半分注意。
靳永怡突感背脊發麻,恍然間想起她墜入水中時,趙伏舟便是這幅神情放任她下墜,可穆清風明明說是趙伏舟將昏迷的她帶回來的。
“醒來多久了?”
一隻略顯冰涼的手忽然貼上她的額頭,一瞬間將她從胡思亂想中拉回來。
靳永怡後退半步,搖頭躲開。
“怎麼了?還是不舒服?”趙伏舟臉上顯出擔憂,自然地牽過她的手,將她帶到裡側,免得她再一吹風病情加重。他細聲詢問,“我再去請大夫來給你瞧瞧。”
靳永怡想不通,若趙伏舟真對她不管不顧,又怎麼會救她回來,找大夫給她看病,現在還這麼溫柔地關心她。可眼見為實,她是夜盲又不是眼瞎,當時趙伏舟眼裡的玩味都快溢位來了!
她不是一個容易內耗的人,只不過在工作中不能暢所欲言,對方又是老闆,那更是有不爽都得往肚子裡咽。可是話又說回來了,她都快要離職了,管你是老闆還是阿貓阿狗呢。
靳永怡仰頭,嚴肅道:“我都看見了!”
趙伏舟一怔,收回手,認真地注視著她。
“你不想救我對不對?我都快被淹死了,你卻在旁邊看戲!”靳永怡惱得咬緊了腮幫子,眼睛眨巴眨巴像要掉淚似的,“沒事啊,你要是討厭我你直說好了,我明天就走。這段時間的確麻煩了你很多,為了感謝你我已經幫你物色好了一個很厲害的小夥伴,就是穆清風,以後要他陪著你吧。”
“是我不對。”他說。
靳永怡大為震驚,他居然承認了!見死不救還算得上甚麼偉光正?!作者出來捱罵!
趙伏舟輕輕笑了一聲,上前來牽過她的手,將她帶進房間裡,說:“我殺幻奴時留了餘力,竟讓他的一縷魂魄僥倖逃脫。你落水時,我看見的是幻奴。”
靳永怡剛要甩開他的手,滿腦子的火就被他合情合理的解釋澆滅了。
幻奴善幻形,這她也是知道的,說不定她看見的壞趙伏舟也是幻奴搞的鬼。這隻壞妖,死了也不安生,居然妄圖挑撥她和男主的關係!
“不過我倒是很好奇你醒來後和穆清風說了些甚麼,方才我剛到門口便撞見他急匆匆跑出去。”趙伏舟頓了頓,注視她臉上的每一絲表情,“你想他與我們同行?”
“!”
靳永怡吞了口口水,連是“她想”都被他猜中了。不過和她打配合的僚機不在,現在顯然不是一個好時機。
倒也間接證明趙伏舟並沒有聽到她和穆清風的對話。
“沒、沒說甚麼啊。”靳永怡磕巴道,“他幫我倒了一杯水,見我醒了就走了。”
誰也無法解釋穆清風究竟為甚麼像一隻煮熟的蝦子般衝了出去,就算趙伏舟問起,她也解釋不了這個“世界之謎”。
她故作鎮定地走到床邊,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偷感很重地用餘光瞄趙伏舟。
他對於她的解釋一點都沒有懷疑,從他自然散漫的表情來看,他只是隨口一問,絲毫不關心答案是甚麼。
靳永怡放下茶杯,暗罵自己這麼緊張幹甚麼。她走回趙伏舟身邊,見他正將幾套衣裳整理好掛在木衣架上。
“一一。”趙伏舟完全忘了剛才的問題,笑著將她拉近,問道,“今天想穿哪件?”
眼前琳琅滿目的,靳永怡對這幾套衣服有印象,都是成衣坊裡貴到窮人不敢看一眼的高階貨。
某位窮人摸了摸其中一件的袖口,呆呆地問:“都是給我的嗎?”
“早間去成衣坊想讓你試,奈何被雜事所絆。”趙伏舟以為她想穿這件,便取下來交到她手中,“銀子當時便給了,我不過去取回來而已。”
…雜事?
靳永怡抱著這件靛藍色的裙子在臉上蹭了蹭,面料柔軟到像是一頭扎進了雲朵裡,香氣撲鼻,細嗅甚至還能聞到金錢的味道。
好吧她承認,的確是因雜事浪費了時間,不然她早穿上了!
靳永怡樂呵地去隔間換衣服,待換好出來便看見趙伏舟將剩下幾件衣裳全部疊好裝進包裹。
聽到她的動靜,趙伏舟轉過頭,眼睫細微一顫,繼而勾起唇道:“很適合你。”
靳永怡美得不行,之前差點被淹死的壞心情一掃而空。她腳步輕快地走過去,對著一桌子的包裹疑惑,沒等她發問,趙伏舟先一步給她解釋。
“今夜子時,夜域大門開啟我們便離開此地。”他清點包裹,覺得還不夠,“待會吃過午飯,去成衣坊再挑選幾件。”
靳永怡懵:“還買啊?”
“自然。”趙伏舟理所當然道,“現在尚不知下一站在何處,路途若是遙遠,多備著些衣裳,髒了直接扔就是。”
“……”
男主到底多有錢?這裡面隨便一條裙子的價格都趕上普通百姓一年的開銷了,他倒是財大氣粗,當成一次性用品說扔就扔。
靳永怡犯了難:“可是這麼多行李怎麼拿呀?”
趙伏舟:“自然…”
“啊我知道了!”靳永怡猛地打斷他,打了個響指後風風火火地跑了出去。
半個時辰後,趙伏舟點的一桌子菜都涼得徹底,靳永怡才氣喘吁吁地衝進來,她狂灌了一杯水,連氣兒都沒順就轉身朝門口招呼道:“進來啊。”
門口慢悠悠晃進一個人,那人捂著老腰,咬著牙跑了兩步。
靳永怡看不下去,協助他坐下,才對著趙伏舟笑眯眯道:“這麼多行李我們倆也拿不下,我思來想去,終於想到一個好幫手,噔噔噔——”
穆清風坐立難安,尷尬地招了招手。
趙伏舟對此並未有太大反應,臉上表情淡淡的。
“瞧他這筋骨!這肌肉!老瓷實了!一隻手抗十袋包裹準沒問題!”為了加強言語可信度,靳永怡使大力在穆清風胳膊上一拍。
“嘶——”穆清風倒吸一口涼氣,身軀下意識地躲避,讓他看起來像被拍成了C型。
可憐他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好不容易醒來又從二層樓梯滾了下去,自己一個人去醫館上藥,大夫說他渾身骨頭錯位,接好骨頭後整個人飄飄然地走回客棧,又被連拉帶拽地到了這兒。
這其中有多少苦多少痛,他不想說…
靳永怡不解:“你咋了?”
他的身體素質明明很超標來著。
穆清風苦笑:“沒…沒事。
“看來穆兄是想同我們一路?”趙伏舟嘴角的弧度加大,語氣銳利,“只是穆兄的身體經得住奔波嗎?”
“這個……”
穆清風方一遲疑,小腿就捱了一踢,他拼命忍住不跳起來,轉眼看去,靳永怡咬著筷子,滿臉都寫著鬼鬼祟祟,不斷向他擠眉弄眼。
他皺眉,身體朝向趙伏舟,極為認真道:“趙兄,我聽聞你是頗具盛名的除妖師。我自小便有除魔衛道的夢想,此次相遇,應是上天的緣分,不瞞……”
“你聽誰說的?”趙伏舟笑著打斷。
語氣不輕不重,卻讓在座的其餘人心頭猛然一跳。
穆清風一愣,下意識看向靳永怡,只見她雙眸微張,避開他的目光,迅速把腦袋塞進碗裡。
“……誰說的我記不太清了。”穆清風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其實不瞞你說,昨夜的樹妖是、是我殺的!”
“哇塞!”
穆清風的話音還未落,靳永怡從碗裡探出頭,一甩筷子,猛猛鼓掌,眼裡的小星星瘋狂往外撲。
“原來是你殺的,好英勇,好凶猛,好偉大!”
穆清風震驚:你沒說是這個捧場法啊?
靳永怡使眼色:快繼續說啊,別給他反應的機會!
壓力莫名變大的穆清風不禁口吃:“對對、是是我殺的。那樹妖道行高深,我與他殊死搏鬥,險勝他一招。”
“嗯嗯!雖然我沒有看見,但是當時趙伏舟不在,除了你也沒有別人能這麼厲害殺死樹妖啦。”靳永怡可憐巴巴道,“我只記得我當時好害怕,是你!給了我滿滿的安全感。如果同行之路上有這麼一個實力強悍的小夥伴,我睡覺都不用睜眼啦!”
他們倆跟講相聲一樣,怎麼不見趙伏舟有半點反應?
靳永怡故作後怕哭泣,疊起袖子抹眼淚,躲在袖口後偷偷看他的反應。
只見趙伏舟兩耳不聞窗外事,微垂著腦袋,專心地看著做成小冊子的選單。
靳永怡無奈,和穆清風對上眼神,方要再來“一劑猛藥”,趙伏舟便放下冊子,起身向外走去。
沒過多時,好幾個客棧小廝端著新鮮出爐的菜餚進來,將桌上的冷盤涼飯都撤了下去。
趙伏舟重新回到座位上,瞥了眼靳永怡那端,伸手將她面前的空茶杯取過,添上新茶再送回去。
對上靳永怡犯愁的目光,他笑吟吟道:“說累了嗎,喝口茶。”
說完,轉頭對穆清風說:“穆兄是個不可多得的除妖奇才,願意與我們同路,那自是極好的。”
聽到他這麼說,靳永怡和穆清風迅速看向彼此。
這麼輕易就答應了?!
“除妖之路上危險重重,難免遇到不測,穆兄可不要後悔才是。”
“那是自然!”穆清風起身,將茶水斟至八分滿,鄭重道,“今日以茶代酒,我穆清風認你這個兄弟,從今往後,為兄弟上刀山下火海,我義不容辭!”
說罷,他仰頭一口乾了。
反觀趙伏舟連表情都沒怎麼變,更是沒站起來回應穆清風的熱情。從始至終保持著上位者的姿態,小抿了一口茶。
靳永怡在一旁咬著筷子,納悶極了。她一直以為趙伏舟對穆清風是不待見的,至少他表現出來是這樣,所以靳永怡對於要帶上穆清風一起走這件事是十分的緊張,生怕他不同意。
不過現在的這一幕倒跟她當初纏著趙伏舟走時一模一樣,趙伏舟仍舊說著那一套迎接新員工的話術,應該算是抹清過去衝突,徹底接納穆清風了吧。
靳永怡這般想著,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趙伏舟。
偏巧與他對上了視線。
趙伏舟衝她一笑。
目光彷彿在說:你可滿意?
靳永怡立馬揚起一抹甜甜的微笑,夾了一大塊紅燒肉到他碗裡。作為職場“老員工”,她非常願意帶新人,便在桌下伸長腿蹬了穆清風一腳。
穆清風立馬會意,學著她的舉動,夾了一大筷子青菜給趙伏舟。
這把靳永怡差點氣半死,夾甚麼青菜?就該把老母雞的雞腿撕給老闆吃!這都不懂,廢物新人!
不過到最後,趙伏舟也沒有吃他們倆夾的菜,桌上的大部分葷腥都進了他們倆的肚子。
酒足飯飽,他們一行三人前去採買路上所需用品。
靳永怡自覺地和穆清風走在後面,讓老闆領著他們。路過成衣坊時,趙伏舟回身,牽著她的手進去,根本沒有跟已成為公司一員的穆清風打招呼。
穆清風一瞧是女子成衣坊,便沒進去。
進了店裡,掌櫃的臉都笑出了褶子,這一日見他們三次,真屬於財神爺光臨了。
趙伏舟很認真地帶著她挑選店內成衣,沒有過多糾結,他對掌櫃說:“都包起來。”
“都、都包起來?!”兩道聲音同時響起,靳永怡扭頭,在掌櫃的臉上看到了跟她同款的震驚加懵逼。
趙伏舟:“有甚麼問題嗎?”
“當然沒問題!”掌櫃樂得快要暈倒,“只是數量太多,需要些時間,公子在夜域可有住處,我將這些衣裳裝好給您送去。”
“今日子時前,我會來取。”趙伏舟沒多解釋,摸出幾張銀票放在櫃檯上。
靳永怡連忙制止:“誒誒衝動消費是魔鬼!雖然我也很想都拿下,可是我們怎麼拿著趕路啊?”
掌櫃咻地一下奪了銀票藏進兜裡就招呼工人們開始打包,生怕財神爺反悔。
趙伏舟沉吟片刻,笑道:“這不是有穆兄在嗎?”
“……”
噴不了,這是真把員工當牛馬。
兩人剛走出成衣坊,穆清風便從遠處跑過來,看來吃飽後他身上的傷全好了,身體素質果然不同凡響。
他懷裡抱著東西,興沖沖地捧到靳永怡面前。
是一雙繡花鞋。
比起她腳上繡花鞋的做工,他手裡那雙顯然不上檔次。但她不好意思說,其實經過這幾天的血戰,她的鞋底早就破了一道口子,走路都得用腳趾扣著,不然很有可能上演灰姑娘遺失水晶鞋的冥場面。但排在買鞋之前的要緊事太多,她總是忘記。
此時眼前這雙普普通通的繡花鞋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靳永怡眼睛亮閃閃:“送我的嗎?”
穆清風紅著臉點頭:“初遇時,我弄髒了你的繡花鞋,算是賠禮。”
靳永怡想找個地方換鞋,扭頭才發現趙伏舟不見了。過了約莫半刻鐘,她換好鞋正想站起來,眼前擠進一雙看上去都能感受到昂貴的繡花鞋。
她抬頭,看見趙伏舟揹著光擋在她面前,眉心微微蹙起。
“穿這雙。”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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