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
早上七點半，鬧鐘響起。
葉循伸手摸過床頭的手機劃了，繼續眯了半分鐘，起床洗漱。
她刷完牙、洗完臉，室友趙舒文睡眼惺忪地出來了。
“早。”葉循笑著打招呼。
趙舒文打著哈欠，“早，葉子。”
她看著葉循，陡然精神了一下，退回房間，拿了個甚麼東西出來，塞到葉循手裡，“入職禮物。”
葉循一看，是隻口紅。
趙舒文嘿嘿一笑，“色號888，寓意發發發，順順利利，一夜暴富。”
葉循笑道：“謝謝文文，希望這次不是甚麼奇葩公司。”
“呸呸呸，童言無忌，童言無忌，”她推葉循進房間，“快，畫個美美的妝，去震撼你的新同事！”
“好~”葉循進屋，換了衣服畫了個淡妝，塗上了趙舒文送的888.
鏡中人一頭及腰的黑色長卷發，棕黑的眸子，嘴唇上明豔殊麗的顏色，將肌膚襯得更加白皙如玉。
口紅色號似乎不太適合通勤，但人就是有需要自己給自己打氣，自己給自己壯聲勢的時候。
她拿好東西出門，趙舒文也換好衣服準備出門了。
看到葉循，她驚呼，“這個888真是跟對人了，葉子你塗上，感覺它應該要賣8888塊。”
葉循：“是你眼光好。”
兩人相攜下樓，各自搭公交地鐵去公司上班。
早高峰的地鐵上，竟見兩個coser。女孩子身形高挑，一頭白色假髮，男孩子高她半個頭，及肩的狼尾發，髮尾染成紅色。
葉循望著他們出神。
距離她參加前沿公司的比賽已經過去了兩個月。
兩個月，她還是難以抽離。
眼眶發酸，淚意竟就這樣毫無徵兆地上湧，葉循趕緊轉移視線，埋頭佯裝看手機。
正好微信提示亮起，她點了進去。
是趙舒文轉發給她的一則微博新聞。
前沿公司的智慧穿戴裝置一直處於行業領先，AI興起，接入後更是如虎添翼。但前沿公司最新研發的一款頭戴VR裝置研究被叫停，據說是因會讓人難以釐清現實與虛擬世界，並涉及許多倫理道德問題。
趙舒文的訊息緊跟著發了過來：「你前段時間參加比賽是不是就用的前沿公司的裝置？」
「你還是跟那個小姑娘去醫院檢查一下吧」
「反正又不用你給錢」
葉循：「是他們公司的，但應該不是最新那款」
「放心，我身體沒問題【愛心】」
「我要下地鐵啦」
趙舒文：「好，加油【貓貓手臂】」
葉循：「【貓貓親親】」
不到半小時，葉循已抵達新公司樓下。
通勤距離在她最近找過的工作裡，算很近的。
大樓是全幕牆式的寫字樓，大堂的小姐姐身材高挑，畫著精緻的妝容。
葉循說了自己入職，小姐姐登記後，幫她辦了臨時進入。
上了十五樓到公司，前臺小姐姐帶著她找到行政，開始辦入職。
她選了個工位，填寫入職資料前，發了個微信給趙舒文：「到公司啦，開始辦入職」
又發了個同樣的微信到和爸媽建的三人家人群。
趙舒文：「加油【貓貓手臂】」
母上大人：「新的開始，新的征程，循循加油【手臂】」
老葉:「閨女該下班下班，別被老闆PUA【墨鏡】」
葉循噗嗤一笑，回了個好，開始填入職資料。
基本資訊、保密協議、員工守則，洋洋灑灑好幾頁。
同事都來齊了，開始各自幹自己的事。
面試她的那位老總姓秦，也來了，跟她打過招呼，讓她先辦入職。
填好資料，弄好公司大門和大廈的門禁，配好電腦，已快11點。
秦總說開個會，介紹一下公司的產品。
所有同事進入會議室。
這是個小公司，公司同事不到二十人。
先是一輪自我介紹，接著便有同事開始介紹公司產品。
這是家網際網路公司，目前在做的是一個電商平臺。
葉循拿出筆記本仔細聽著，PPT一頁頁翻過去，葉循的神情逐漸凝重。
PPT介紹完了，秦總上前，投屏上放上了一張五菱宏光和一張賓利的圖片。
秦總說，要把產品做成賓利，不能做成五菱宏光，秦總說要在一個月內把產品做完。
葉循掃了眼身旁坐著的全司唯一的程序員，她之前問過，他說他是寫PHP的。他面色不變，看不出甚麼波動。
秦總問：“有沒有信心？”
大家答：“有！”
秦總更富氣勢地又問了遍：“有沒有信心？”
大家也更有氣勢地答：“有！”
之後便是腰間扣著LV皮帶的另一個甚麼總上前講話，暢想了一番未來，半年內使用者量能達到多少多少，收入能達到多少多少，在座的各位除了工資之外，還能拿到多少多少。
葉循皮笑肉不笑，跟著鼓掌。
散會已是12點半，午飯時間。
葉循直奔洗手間，微信趙舒文：「文文，你對電商平臺二級分銷熟嗎？」
趙舒文：「不太熟，怎麼了？」
「這家公司，我懷疑是網路傳銷」
-「啊！！！你仔細說說，我幫你問問人」
葉循將公司產品的的特點總結髮了過去。
趙舒文：「葉子你先去吃飯，我這邊問到了立刻回覆你」
葉循：「好」
葉循心不在焉吃完飯，剛好接到趙舒文的回信：「葉子，快跑！問了幾個朋友，都說這個是三級及以上了，很可能涉及傳銷！」
葉循的第一反應竟是笑了下，這麼荒誕的事竟然落到了她頭上。
她回到公司，說不入職，找行政要回了資料，跑路了。
搭電梯下樓，看到全司唯一的那個程序員揹著個包，急匆匆朝地鐵口走。
看來他也跑路了。
剛成立不久的新公司果然不靠譜。
地鐵上，她給秦總髮了微信，說自己不幹了。
秦總問她原因，她沒回。
中午的地鐵上人不多，葉循坐在靠邊位置，看著地鐵電視裡播放的畫面。
她偶爾會懷念小說世界，在那裡她無人能敵，一念可以決定一個世界的生死。
若是小說裡的葉循，會怎麼做？
語音播報一個站到了，地鐵門開啟。
葉循心念一動，在關上門前，衝了出去。
*
從警局出來，葉循望著天邊的夕陽，長長吐出一口氣。
她報警了。
她點開微信，告訴爸媽，自己遇上傳銷了。
母上大人：「聰明！保護好自己！」
老葉：「閨女，要不先歇一段時間？錢還夠用嗎？」
葉循：「有的，你們放心。」
趙舒文的電話又打過來了，她接起來，便聽她道：“葉子，咱們去吃火鍋吧，我請客。”
葉循：“不用啦，你剛給我送了個888，我請你。”
她又補充：“浪費了你的888。”
趙舒文：“哪裡浪費？你天天塗給我看不就好了？”
兩人越好了吃火鍋的地點，葉循掛了電話，正好經過一家彩票店。
葉循駐足，覺得不能浪費嘴上的888，進店讓老闆打了張機選。
*
火鍋店離租住的小區不遠，吃完火鍋，葉循和趙舒文挽著手散步回家。
已是深秋，這個城市卻依然不算冷，行道樹開著花，花瓣被晚風吹得紛紛揚揚，讓人分不清是秋天還是春天。
趙舒文：“葉子，你……有沒有後悔，那七百五十萬啊？”
葉循：“後悔啊，每遇到一家奇葩公司，就後悔一次。”
帆布鞋底踩在人行道的地磚上，平整踏實。
她又道：“但，大部分時間，還是不後悔的。”
“七百五十萬有七百五十萬的慾望，七千五有七千五的慾望，日子怎樣都是過，至少在咱們國家，很難餓死，不是嗎？”
趙舒文認可：“我月薪三千的時候，還能存下幾百塊錢，月薪六千卻會月光，月薪過萬，會忍不住買奢侈品犒勞自己。收入多了，慾望也會膨脹。”
葉循笑道：“至少，我們都健健康康的，這就是最寶貴的。”
“是。”
*
次日，葉循是被一陣手機鈴聲吵醒的。
她摸到手機，睜眼看了，是個陌生號碼。
她坐起來靠在床頭，滑過接聽按鈕，“喂，你好。”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的女聲：“葉小姐，您好，我是前沿公司沉浸式小說大賽的工作人員，我姓陳。”
葉循：“你好，有甚麼事嗎？”
“是這樣的，我們前段時間才發現，比賽時，我司工作人員測試新裝置，不小心接入了您所在的那本小說，可能對您的比賽結果造成影響。首先對本公司給您造成的困擾致以誠摯的道歉，您看您這邊有甚麼需求，我們公司會盡量滿足，來彌補對您造成的損失。”
心中有甚麼像羽毛一樣飄起來，葉循的心跳加快，“接入的人是誰？”
“這個……不好意思葉小姐，我們不能洩露相關人員的資訊。您的個人資訊我們也不會洩露出去的……”
葉循：“接入的小說角色是哪個？小說角色的姓名，可以告訴我吧？”
“這個可以的，您稍等，我看看……接入的角色名叫裴璋。”
裴璋？
葉循完全沒印象。
是哪個路人甲乙丙丁麼？
飄起來的思緒陡然落地，摔得心臟疼。
她難掩失望，“沒關係，我沒甚麼需求。”
“這樣吧，葉小姐您再考慮考慮，隨時聯絡我或者小林都行。還有，還是建議您儘快跟小林去做個身體檢查哦。”
葉循應了幾句，掛了電話。
她倒回床上，睜眼看著天花板。
心臟像被溼毛巾裹著，溼噠噠透不過氣。
她得去戶外找點甚麼事做。
*
從醫院出來，小林遞了張名片給葉循。
“這是跟我們公司有合作的私立醫院的心理醫生，您看甚麼時候有空，也去跟醫生聊一聊。”
小林就是那天她醒來見到的那個正裝女孩兒，一直在對接葉循，跟進她的身體情況。
她今日跟她來做了身體檢查，MRI、B超、心電圖，從頭到腳都詳細地檢查了遍，所有結果要等幾天才出。
葉循接過名片看了，問：“現在去行嗎？”
她也許真的需要跟人聊聊。
小林沒料到她立刻就接受了，畢竟這個身體檢查，她都推了好久才來。
“您稍等，我打個電話問問。”
葉循就站在一邊，等她打電話。
很快，她掛了電話，過來問她：“醫生今天下午有一個預約了，我們現在過去，大概要等半小時，您看可以嗎？”
“可以的。”她現在有的是時間。
*
私立醫院竟不只是有心理科，內外科、腦科、心臟科等全有，環境溫馨靜謐，一看就價格不菲。
小林解釋道：“不帶您來這邊體檢，是因為公立醫院的結果比較有公信力，但這裡的心理醫生在虛擬現實抽離障礙這方便很專業。”
葉循不慎在意地點點頭。
心理科在最頂層，走廊佈置更加素雅精巧，看起來不像醫院，倒像是私人住宅。
小林帶著葉循在等候區坐下，護士拿了兩瓶玻璃瓶裝的礦泉水。
這裡放著舒緩的音樂，羊毛卷一樣的沙發表面也讓人放鬆。
葉循視線從牆上或抽象或質樸的掛畫上一一掃過，不久，門從裡面開了。
一個穿著病號服的高大身影出現在門口。
葉循回頭，只見他半背過身，手裡捏著一沓A4紙，聲音在舒緩的音樂覆蓋下傳來：“那個問題，我的想法是……”
這道音色讓她如遭雷殛。
她站了起來，靠過去。
他的聲音變得更加清晰：“因為愛她或殺她，裴璋也只能選一樣。
“他選不了殺她。
“那具軀體是為了救她，才接受了隱生的力量。
“要她活，是那具軀體的底層邏輯。
“無法違背。
“所以，他只能愛她。”
小林似是覺得這樣侵犯別人的隱私，很是不妥，拉了葉循幾次，但又不敢弄出太大的動靜。
葉循已然到了門口兩三米的地方。
醫生就站在病號服男人身後一米左右，想說甚麼，看到葉循，陡然停住。
病號男人轉過頭來。
挺拓的眉鼻，漆黑的眼眸，濃密乾燥的短髮微微蓋住了眉毛，像個乾淨陽光的日系少年。他現在沒笑，那兩個酒窩沒有顯現。
葉循忍不住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腕，“你是誰？”
他手中捏著的那沓A4紙落到地上，頁面翻開，其中幾行寫著：
白茵茵下意識朝他衝去，並同時催動了紫珠絨。
她出現在裴璋身前的那一刻，他一掌將她打飛，自己也往後退。
閃電追著他過去，落到了他身上。
他皺起眉頭，臉上浮起疑惑，卻又還是老實答道：“宋守竹，守節不淫的守，竹苞松茂的竹。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葉循視線已經模糊，“是，我們見過的。”
白茵茵與裴璋，就是葉循與宋守竹。
他下意識抬手要替她擦淚，似乎又覺不妥，手頓在那裡。
葉循問他：“你結婚了嗎？”
他心中沒來由地悚然一驚，覺得這個問題很是緊要，趕緊答：“沒有，也沒有女朋友。”
想了下，又補充了句：“也沒有男朋友。”
葉循噗嗤一聲笑了。
他也笑了。
兩人就站在走廊上，相視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