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0 章
“哈哈哈哈……”他的聲音從陣中傳來,“我的好阿循,你可真是讓人不得不喜歡。”
巨型長蛇在化生陣中燃燒起來,撞擊著陣法邊緣。
他道:“可是,你是不是忘了……”
體內紫珠絨震動,他的身形閃現在葉循身前。
“我們還有紫珠絨,我可以隨時到你身邊。”他臉上掛著恣意的笑,黑沉沉的眸底壓著血色。
“我沒忘,”葉循念訣催動紫珠絨,“我也沒忘,你教過我怎麼鎖住你的人形。”
宋守竹面色一沉,果然發現自己幻化不出別的模樣,甚至不能現出九頭狼的原身來。
葉循已揮刀過來,“而我打得過所有人。”
宋守竹持劍格擋,三柄裁紙刀炸開繞著葉循的身軀飛旋。
血刃分體,三柄開啟炸開的鋼刀,剩餘數十柄朝宋守竹擊去。
他催動紫珠絨到葉循身後。
血刃回到手上,葉循立即回砍。
宋守竹以冰劍相擊退遠。
葉循身後現出九嬰的身影,九隻蛇頭張開大口,朝宋守竹噴出水火。
他再次催動紫珠絨。
葉循早有準備,在他過來的一瞬血刃便分開,朝他的奇經八脈扎去。
刀刃扎進血肉筋脈,劇烈的疼痛遍佈全身,宋守竹一時無法動彈。
葉循手握著一隻小的血紅刀子,駕到了他的脖子上。
宋守竹說不清自己是甚麼情緒。
恐懼,失望,憤懣,還是怨懟。
他看向她的左眼,灰色使她的眸子看起來總是清淡,冰冷無情緒。
但他知道她有多心軟。
他知道若自己露出“從前的宋守竹”那副無辜的模樣,她必然下不去手。
但他此刻卻不想那麼做。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甚麼。
他只是平靜而冷漠地看著她,看著那隻素白纖細,曾與他十指緊扣的手握著血紅的刀刃,抵上他頸間肌膚。
面前人嘴角噙著血與笑,雙眸幽幽如狼,微微抬起頭,如同以往她每次掐他脖子時一樣。
割掉他的頭顱,他就會死亡。
他說不會重生,他說會一命嗚呼。
他說的是實話麼?
宋守竹看清了她眼中的猶疑,心中竟湧起一股委屈的酸澀。他控制著自己的表情,不讓自己表現出來。
她忽而收了刀,血刃從他的身體裡退出,回到她手上合為一柄。
他脫力身子開始往下沉。
她竟上前抱住了他。
宋守竹雙眼微微睜大,眸底血色隱去,烏黑的雙眸如同被雨水洗過的黑曜石,乾淨黑亮。
水流驟然變急,她帶著他急速朝某處掠去。
他反應過來之前,他們一起躍進了湍急的紊流裡。
水流變成了刀刃,千萬柄切割著全身肌膚。火紅的長蛇已然散架,銀鐵衛散落破損、解體、溶解。
宋守竹推開她,震驚地看著她平靜的眼眸,“你在做甚麼?”
葉循:“我怎知割掉你的頭,你就不會重生?還是用化生陣穩妥。”
他咬牙切齒,“那你進來做甚麼?”
葉循:“我們連著紫珠絨,我進來,你才逃不出去。”
“葉循!”他高聲喝她,聲音帶著極大的怒氣。
葉循從未被他這樣呼喝過,身體不自主地一震,但她並未有更多情緒,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他點著自己的脖子,“你不會試麼?”
葉循毫無興趣,轉身落到地面上坐下,意興闌珊地看著銀鐵衛對著陣法邊緣敲打掙扎。
宋守竹亦不死心,圍著陣法檢視砍打,想要破陣。
他的身影竟與那次在神龍墟捉無為時重合,當時他為了救無為的人跳進陣中,她還罵他蠢貨來著。
她今日也做了一件蠢事。
孟君已不在,也不會有天劫來劈開這個化生陣了。
倒計時到了應該夠將他們化盡力吧。
宋守竹忽而到她面前來,拽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到了中央。
銀鐵衛組成一個厚厚的圓半球,將她和宋守竹扣在裡面逼仄的空間裡。
宋守竹蹲下,認真地看著她,聲音放輕,“這是你畫的陣法,你有辦法破開,對不對?”
葉循笑了下,“這是我和另外五個修士一起畫的,修為比我高。”
宋守竹語氣變急,“那時你還未吸食六害的妖丹,你現在的修為應當更高。”
葉循搖了搖頭,“好不容易把你抓進來,我不會放你出去的。”
宋守竹掐住她的脖子,“把陣法破開!”
葉循笑了起來,“你殺了我這陣法也不會停下的。”
宋守竹定定看著她,後槽牙都要咬碎了。他甩開手,恨恨問她:“這些人跟你甚麼關係?你要豁出性命來救?”
“你要射日便射你的日,幹這些吃力不討好的事做甚麼?”
葉循沒有回應。
他又道:“這世界本沒有人族,這世界是先有的我。人族憑甚麼生來便受優待?神為救他們而死,你也要為救他們而死?這個世界救合該是他們的麼?”
“我呢?你們憑甚麼都把這個世界判給他們?”
他臉上疑惑不解與憤懣交織,麵皮被銀鐵衛映得發紅。
“我也不知道怎麼會走到這一步。”葉循輕聲道。
宋守竹一愣。
她繼續道:“我不知道怎麼做是對的,只想著一定不要去做錯的,走著走著,就這麼走到了這一步。”
她目光坦蕩,“可是對你來說,我好像,一直在做錯的。”
銀鐵衛一層層被化盡,剩下殘缺的骨架,宛如被時間腐蝕的古戰場。
最靠近兩人的那層銀鐵衛也破損,縫隙間的血紅液體也一點點消逝。
光線在變亮,珊瑚群島在上浮了。
宋守竹忽而釋然了,走到今日這一步,又何嘗不是最好的結局。
他站起身,一揮手將銀鐵衛都逼到邊緣去,開始在地上畫陣。
葉循站了起來。
那是個非常繁複的陣法,她未曾見過。
他身上衣衫已然破爛,露出面板,面板也開始消逝,流出血液。
她身上也是。
“你要做甚麼?”她問。
宋守竹埋頭畫陣,並未理她。
她上前拉住他,“停手好嗎?”
宋守竹甩來她的手,從身上掏出一個東西塞到她手裡。
葉循下意識接過,發現是朵白色的小花。
白花花瓣舒展,花蒂翠綠,一如剛摘下時一般鮮妍,顯然被儲存得很好。
是她在歸根城偷偷送他的那朵。
她以為他不知曉的,沒想到他一直知曉,還儲存得很好。
她望向他,他平靜回視,“我說過,阿循,你只能選擇愛我或者殺我。”
“你既已選擇了殺我,便不必愛我了。”
他伸手蓋上她的手,用力,將那朵白花撚碎了。
花瓣皺成一團,在她的手心一點點消逝。
葉循瞳孔微縮,心也像被撚了一把。
她呆愣的時間裡,他快速畫好了陣,看了她一眼,啟動了陣法。
“嘀”的一聲響起,柔和的女聲開始播報:「距離任務結束還有十秒。倒計時十、九、八……」
葉循回過神,想要上前,卻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向外推。
她喚出血刃,發現這個陣法運轉的力量並沒有對抗化生陣的跡象,甚至在被化生陣削弱力量,她頓住動作。
他想做甚麼?
上方打下來一道光柱,宋守竹畫的陣法也亮起來,海水都跟著震顫。
葉循心中浮起熟悉的感覺,這個陣法,她好像在哪裡見過。
陣法很快熄滅,宋守竹睜開眼嘔出一大口血來。
看樣子是失敗了,他卻表情安寧地看著她。
葉循心中浮起不祥的預感。
珊瑚群島上浮至海面,穹頂已經露出了水面,海平面開始下降。
「七、六、五……」
頭頂倏然亮起白光,葉循抬頭,便見一道樹枝狀的巨大閃電,穿透了龍鱗屏障,直指化生陣。
葉循想起來在哪裡見過那個陣法——在回光鏡中,諸神用這個陣煉化地柱,失敗後,為整個神族引來天劫。
他方才起陣,是為了引來天劫。
雷電的末端已到宋守竹頭頂。
「四、三……」
葉循下意識朝他衝去,並同時催動了紫珠絨。
「二……」
她出現在宋守竹身前的那一刻,他一掌將她打飛,自己也往後退。
「一……」
閃電追著他過去,落到了他身上。
轟然的巨響傳來,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白光。
「零……」
紫珠絨那端灼熱的生命力霎時熄滅,與他的連線斷開。
眼前的一切驟然收攏。
周遭變成了一個長長的甬道,有無數綠色的數字零和一在跳動。
葉循沒有心思管這裡是哪裡,她只想即刻回到宋守竹身邊。
她再次催動紫珠絨,卻發現自己感受不到紫珠絨,體內也沒有靈力。
她沒有在小說世界了麼?
她朝甬道的一頭跑去,那邊的出口去一直那麼大,似乎怎麼也抵達不了盡頭。
她調頭朝另一頭跑,依舊看不到盡頭。
她停下來,茫然地看著四周。
她身上被化生陣分蝕的面板血肉都長好了,她絲毫沒有靈力,她的頭髮還是白色的,她跑了這麼久,一點也不覺得氣喘。
她似乎既不在小說世界裡,也不在現實世界裡。
她到底在哪裡?
此時,半空中發出一陣柔和的光亮,一個老者的身形顯現出來。
葉循一眼認出了他,“天帝?”
老者應是。
葉循:“你快送我回去,是你帶我來這裡的麼?”
天帝:“你回去也沒用了,宋守竹已經死了。”
葉循愣了下,仍是道:“你先送我回去,無論如何,你先送我回去。”
天帝:“你在那個世界的時間已經用完了,我所能做的,也不過是留你在兩個世界之間一時半刻而已,我不能送你回去。”
葉循忽然覺得極為疲倦,手腳都沒了力氣,跌坐到地上。
無數的零和一快速跳動著,綠色光映在她蒼白的面頰上。
“孩子,”天帝溫和開口,“你救了這個世界,謝謝你。”
葉循茫然地看著那些數字,“他是被天劫劈死了麼?”
視線變得模糊,有液體從她的眼眶往下滴落,“他不是最怕雷劫的麼?”
“他不是怨我不站在他那邊的麼?”
“他為何要引天雷來劈自己?”
天帝嘆了口氣,“我可以讓你看看這個世界會變成甚麼樣,但你只能做個旁觀者。”
葉循抬起頭來。
眼前場景變化,一個白衣白髮的女子站在一團焦黑前,她臉上淌著兩行淚。她的五官、身形都與葉循是一樣的。
半晌,她擦乾臉上的淚,轉身離開。
謫仙從皇宮的方向飛過來,“我找到玉斗盤,調好陣法了。宋……他呢?”
女子:“他引來天劫劈化生陣,喪生雷劫之下。”
謫仙愕然,想問甚麼,張了張嘴,還是吞了回去。
這之後,便是將漂泊在海上的百姓救回來,修補過濾空氣和水的薄膜。
三個月後,珊瑚群島恢復了往日的生機。
東梁皇族和銀鐵衛不在,百姓推舉隋芳機成為新的島主,總理珊瑚群島事務。
“葉循”出島,追殺剩餘的妖獸。
隱生滅絕,火山冷卻,瘴氣開始沉降。
沈重等人開始研究土壤改造,嘗試到島外種植植物。
五年後,最後一隻妖獸死在“葉循”刀下。
一百年後,零星的綠色出現在這顆星球上。
三百年後,人們開始嘗試回到地面。
六百年後,這顆星球又變回了由藍色與綠色環繞。
眼前場景淡去,像半透明的幕布,懸在佈滿綠色數字的甬道上方。
天帝依舊坐在半空,“因為你,這個世界得以存續,你為此做出的犧牲,我會補償你的。”
新生的希望安慰了葉循些許。
這個世界,真的得救了。
她真的救了他們。
心中的悲傷都變得綿長,不再那麼痛徹心扉。
她道:“我還能再見見他嗎?”
天帝搖了搖頭,“你不能在這裡停留太久,你該回你的世界去了。”
半透明的畫面中,白衣白髮的女子頭戴斗笠,泛舟湖上,正坐在船頭聽雨打荷葉。
她伸出細白的手接住滴落的雨滴,雨水在她掌心積起小小的一汪,又順著她的指縫流下,她的衣袖都被打溼了。
葉循望著她,目光悠遠,“你說的只有一種方法能使此世存續,就是現在這種方法麼?”
天帝:“我試過許多方法,除你之外,讓許多其他人進入過這個世界。願意放棄任務拯救這個世界、而又做到了的,只有你。”
“他唯一愛上了你,逃不出你的手掌心。”
所有一切瞬間遠去,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
“他唯一愛上了你,逃不出你的手掌心。”
天帝的最後一句話,宛如魔咒縈繞在她的腦海,壓得她喘不過氣。
有白色的光透過眼皮刺激著眼珠,她覺得難受,可是眼皮很沉,難以撐開。
嘈雜的聲音自耳邊傳來,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似乎在朝哪裡移動。
她終於掀開了眼皮,白熾燈一根根從天花板劃過,周遭也是一片白。
醫生護士推著她緊張地朝前快步走著。
“醒了,醒了。”
“病人,你記得自己叫甚麼名字嗎?”
葉循撐坐起來,覺得臉上癢,伸手一摸,摸到一手溼滑,她竟流了滿臉的淚。
一個穿正裝的小姑娘趕緊上前,“葉小姐,你先不要動,你還記得發生了甚麼嗎?”
葉循推開他們下了地,“我記得,我叫葉循。我沒事,不用辛苦大家救我了。”
小姑娘:“要不您還是住院觀察觀察吧。”
葉循不顧小姑娘和護士的阻攔往外走,“我真的沒事,把醫療資源留給需要的人吧。”
她的聲音沙啞,看起來實在不像沒事的樣子。
小姑娘只能跟護士說自己看著她,緊跟著葉循。
葉循從走廊走到電梯口,等了會兒,又拐到旁邊的樓梯間,下了樓。
她下一樓便要去走廊上逛一圈,像是在找甚麼,又不像是在找甚麼。
小姑娘一直跟著她,“葉小姐,您真的沒事嗎?”
葉循不答她,只一味快步走著。
她終於下到一樓大廳,掛號繳費和藥房前人頭攢動。
葉循茫然地轉身、張望,出了醫院大門,冷風吹面,車輛的喇叭、引擎聲灌入耳朵,她猛然反應過來。
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他了。
上窮碧落下黃泉,她怎麼都找不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