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8 章
他頓了頓,“所以阿循,你廢不了我的修為,你只能選愛我,或者殺了我。”
葉循消化著他的話,臉上幾乎褪盡血色。
宋守竹嘆了口氣:“你們的天神開天闢地,於我而言,便是滅世;而如今我之所為,不過是在救我的世。”
葉循握緊了刀柄,手在顫.抖,“就一定要你死我活麼?”
“珊瑚群島的人無不想著重返外界,隱生原本也居於深海火山口,囿於一隅。”宋守竹道,“如今在珊瑚群島的生活,對他們來說,就如此不堪忍受麼?”
帝臺被毀,空中的鏡面蓮花、瑟、玉簡緩緩飄落。
無數修士衝上前爭搶。
宋守竹望向葉循,“看到了嗎,阿循,人性就是如此,死亡的威脅遠離片刻,貪婪與爭鬥就會死灰復燃。”
經歷過現代社會的競爭與內卷,當過死不了就往死裡乾的牛馬,葉循其實能共情這些人,心中同情遠大於嘆息。
她道:“人性確實如此,我也沒期待過人人完美無瑕。”
葉循握緊刀攻了過去。
宋守竹譏誚且憤怒,“阿循還是選了他們。”
兩人從銀鐵衛肩上打至地面。
銀鐵衛應對六害外,還伸出兩隻手臂捶打龍鱗穹頂。
整個珊瑚群島跟著震顫,岸邊停靠的小船相互撞擊發出砰砰的聲響,白濤拍打著船沿海岸。
葉循的刀刃幾次擦過宋守竹的脖子,劃出幾道血痕。
宋守竹:“阿循放心,若是砍掉我的頭,定然不會自愈,肯定一命嗚呼。阿循若想殺我,儘管動手好了。”
葉循一腳掃去,宋守竹站不穩,她將他按倒在地,用捆仙索將他捆住。
宋守竹催動了紫珠絨,瞬間到了葉循身前,捆仙索綁空落地。
“阿循,有紫珠絨,你甚至困不住我。”他恨恨道,“你現在是不是很後悔,跟我立誓?”
葉循繼續持刀攻擊他。
他應接著招數道:“對了,你可知道那不僅僅是立誓,也是成婚,我騙了你,哈哈哈哈哈……”
他笑出了眼淚,“你就不該,你就不該來找我。雷劫之後,我本就打算消失在你的世界裡,鄭邱霖死後,我也打算永不見面的。是你!是你一次次找到我,是你總是認定我。可你為甚麼不認定到底?”
他的眸底閃爍血色,臉上也出現火焰一般的紋路,髮尾震盪如烈焰燃燒,周身噴薄出熾熱的灼氣。
葉循被逼得後退數丈,她穩住身形道:“我不後悔與你立誓,也猜到立誓便是成婚。我至今認定你,只要你回頭,你是隱生也好,狼妖也罷,於我而言,你只是那個守節不淫、竹苞松茂的宋守竹。”
宋守竹愣住,身上熾熱的灼氣收斂進去,如一隻剛闖完禍,愧對主人的小狗。
葉循暗暗鬆了口氣,還好,還不到最壞的境地。
空中響起“嘩啦”聲,四五條鎖鏈甩過來,纏繞住宋守竹。
青色的符文順著鎖鏈環繞他身,白色的霜雪自鎖鏈處開始凝結,逐漸爬滿他的身軀。
他的眉毛睫毛上都凝結了霜粒,口鼻處撥出白氣。
“他體內寒冰草的效力尚未過,如今是除去他的最好時機。”聶懲道。
“別……”葉循一個字尚未說完,聶懲已單手持斧攻去。
葉循追了過去,要追上聶懲時,感到紫珠絨被催動。
宋守竹的身影出現在她身前,阻擋了她大半視野。
她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他的臂膀震動,刀刃切割骨血的聲音響起,腥紅的血液從前方噴濺。
“嘭”的一聲,一具軀體倒地,人頭咕嚕嚕滾到她腳邊。
聶懲雙目圓睜,死不瞑目。
“阿循你看,不可能的,生存從來都弱肉強食、你死我活。”他未轉身,聲音從他身前傳到葉循耳中如同囈語。
他頭也不回,掠向空中,攻向搶奪神器鏡面蓮花、瑟和玉簡的修士。
葉循的視線落在聶懲的頭顱上,有些怔愣。
他對昔日的好友亦如此心狠手辣、毫不留情,他完完全全不是從前那個宋守竹了。
他是另一種物種,為了搶奪生存資源,他會毫不手軟地將普通人趕盡殺絕。
“怎麼回事?方才他為甚麼能突然脫身,出現在你身前?”一道男聲拉回葉循的思緒。
她的視線聚焦到面前幾人臉上,是謫仙與先前一起攻擊宋守竹的那三位修士。
她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我來對付他,你們救百姓罷。”
謫仙:“葉姑娘,你與他究竟有何更深淵源?你……”
另一修士接過話頭,“你真的殺得了他嗎?”
另一個更直接道:“捨得殺麼?畢竟受苦的只是我們,那魔頭對葉姑娘可是金尊玉貴地養著,不惜用整個珊瑚群島做戲哄她……”
修士的話音堵在喉嚨裡,不自覺地後退兩步。
他們看見一柄硃紅的長弓出現在葉循手中。
她左手握弓,右手搭上弓弦,往後拉動,磅礴的靈力在她身上與弓之間流動。
弓弦張滿,一支白羽箭顯現在弓上,箭的尾端連著一條發光的白線,纏繞著她的右臂,箭頭直指半空。
打鬥的宋守竹與修士皆停下了動作,看向葉循。
葉循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平靜地回視。
她放開弓弦,素矰如一道白光飛射而出。
紫珠絨被催動,宋守竹出現在她身前。
空中的鏡面蓮花、瑟、玉簡霎時被射中炸裂。
這一切發生在眨眼之間,所有人都愣住了。
葉循揮刀砍向面前的男人,宋守竹執劍格擋。
她出刀如閃電,幾乎不眨眼地盯著他。
宋守竹接下她一招又一招,每一招都更加憤怒,臉上又顯出火焰紋路。
他用火焰將葉循逼退,回到銀鐵衛上空。
他底下,一紅衣女子立於銀鐵衛頭頂,兩名長相一模一樣的黑衣男子立在銀鐵衛雙肩。
是皇帝和國師,三人手中結印,口中似在唸叨著甚麼。
大群鐵製蜜蜂自東梁宮殿飛出,分為數撥朝穹頂和水中飛去。
葉循立即催動紫珠絨,回到宋守竹身側,“你要做甚麼?”
宋守竹在葉循過來時已開始後退。
“他們既不滿這個地方,這個地方也不必存在了。”他冷笑一聲,“神族將神境留給他們,而我千萬年來只能生存在熾熱之地,真不明白,他們還有甚麼不滿的。”
葉循看向海岸,水平面快速上升,水面下可見刺蛟密密麻麻遊動的身影。
天際有迷濛的霧氣湧入,妖獸嘶鳴著飛近。
“你把通道開啟了?你動了玉斗盤的陣法?”
宋守竹沒有答話,露出一個奇詭的微笑,飛速落到了銀鐵衛身上。
先前宋守竹公然掌控東梁朝廷時,珊瑚群島眾人已知曉朝廷有四個長相一樣的國師,故而今日看到,並不驚奇。
謫仙等人只見銀鐵衛變得火紅,身上有熊熊火焰在燃燒。
皇帝和國師站在它身上,衣衫都被燎起火苗,臉頰上面板也現出焦黑,三人卻面色不變,毫不在意。
他們像是融化的蠟燭般軟塌下去,流進銀鐵衛的縫隙間不見了,巨型銀鐵衛的雙眼處亮起。
宋守竹也落到銀鐵衛身上,融化似的,流進了銀鐵衛的縫隙裡。
“宋守竹!”葉循撲過去,眼睜睜看著他流淌不見。
她穩住心神,傳音給謫仙:「玉斗盤應當還在島內,珊瑚群島的陣法出了問題,整個島在下沉。」
謫仙也看到了急劇上升的水面和空中的瘴氣與妖獸,他很快回:「我去找玉斗盤,你全力對付他。」
他頓了下,又道:「若殺不死他,我情願你射日。」
葉循沒答他,再次催動了紫珠絨。
光線變得熾紅,灼熱的火焰熊熊燃燒,四周全是被燒得火紅的盔甲,將她的臉也映得熾紅。
一汪紅得發黑的液體順著盔甲流動,如同銀鐵衛的血液。
葉循用刀挑,掏出一隻木盒舀,液體濃稠粘連,截不斷,舀不出。
周遭太為熾熱,她只能破開銀鐵衛的身軀,飛身出去。
海水已漫上東梁島,快淹到東梁皇宮了。隋芳機、白虎和其餘修士盡力將百姓轉移到高處,也在拆門板、窗扇、梁木以做浮木。
銀鐵衛的雙腿已淹入水中,它的火焰在水中竟能繼續燃燒,與火焰接觸的水咕嚕冒著泡,像是沸騰起來。
葉循取出繁若,張弓拉弦,對準了銀鐵衛。
她右手鬆開,素矰飛射而出,眨眼之間便抵達銀鐵衛所在。
然而銀鐵衛也快,像爆炸一樣膨脹解體,任由素矰穿過它的身軀,又收攏恢復成原樣。
它毫髮無損。
葉循又射了兩箭,都是這樣。
她不敢再試,怕耗盡靈力。
略一沉吟,她傳音給隋芳機:「我要畫陣,來五人與我一道畫陣,十餘人幫忙應付一下銀鐵衛。」
隋芳機:「好。」
很快有二十多個修士衝上前來,分作兩撥。
十餘人與銀鐵衛纏鬥,鐵鏈扔出纏繞上銀鐵衛的手臂身軀,白色的霜雪順著鎖鏈凝結過去。
血一樣的流體在銀鐵衛的縫隙間淌動,沁出來,漫上鐵鏈。
霜雪融化,鐵鏈開始變紅。
修士們的手掌處響起烙鐵粘住皮肉的滋啦聲,他們用靈力仍抵抗不了這股高溫。
葉循與五名修士飛速畫陣,銀鐵衛卻在此時朝北邊倒下。
葉循御血刃分體飛出,數百柄血紅的短刀朝銀鐵衛飛去。
銀鐵衛又張開縫隙,讓血刃盡數飛過,又重新合緊,倒到了地上。
巨大的撞擊聲連著一系列房屋倒塌、山巒夷平、巨浪衝擊的聲響。
渺小如螻蟻的普通人,連哭喊慘叫聲都被遮蓋。
葉循心中一顫,加緊了畫陣。
半數修士被銀鐵衛壓在身下,熾烈的火焰灼燒,沸水沖刷,燙硬的盔甲貼著皮肉,一股灼熱的力量穿過全身,他們的身子竟一下子被氣化了。
銀鐵衛全身移動重組,形成了個巨大的四腳虎形。
葉循畫完陣,便見一隻燃燒的巨虎站於水中,血紅的雙眸睥睨著她。
葉循用靈力將自己的聲音送出去,“將它解體,扔進化生陣。”
更多修士一躍而起,刀劍靈器攻向巨虎。
六害攻向巨虎,葉循也持血刃攻去。
巨虎前爪一撲,虎尾一擺,火焰先於滾燙的盔甲襲來。
眾人用靈力抵擋壓制,下一瞬,燒製火紅的盔甲襲至身前。
眾人揚起法器欲砍刺,銀鐵衛的縫隙裡突然伸出血紅的液體,凝結成尖銳的棘刺,刺穿眾人的血肉。
眾人要砍棘刺,它又倏然縮回,勾帶出一片模糊血肉。
半空中盡是修士的抽氣聲與慘叫聲。
葉循身上有皮坎肩保護,但左臂和大腿仍被刺中,鮮血染紅她的白衣。
水面已將珊瑚群島盡數淹沒,船上、門板上、窗扇上、木盆裡、梁木上……所有的浮木上都聚滿了人,如洪水中的螞蟻聚集於一片樹葉。
隋芳機和白虎等人既要救百姓,又要驅離刺蛟和妖獸,人數太多,不時有百姓沉入水中,或是被刺蛟、妖獸叼走。
有人向外撒著甚麼,有人大喊“老子跟你們拼了”,拿棍棒驅打妖獸。
他們自發地將婦孺送往中心,青壯年到外圍,老人們也堅持要留在外沿。
東梁島原本有一千餘萬人,如今還浮在水面上的還不到原來的三成。
此時,“嘀”的一聲,柔和的女聲響起:「B0096號參賽選手葉循,您的任務執行時間只剩一分鐘,請注意把握時間。」
視野的左上角出現一個紅色倒計時一秒一秒跳動著。
她只有一分鐘了。